《青灯殉岁，千年叙情》墨道川

83、山中血战，各自护君 山雨欲来的

　　山雨欲来的前一夜，猎户屋里的油灯，一直燃到天亮。
　　方恒的人手，在山道要隘布下的岗哨，是天将破晓时传来的第一声警报。一名负责望风的汉子，满身露水地奔回猎户屋，压低声音，气喘吁吁：“方爷，山下来了大队人马，怕是有几十号人，荷枪实弹，还有两条军犬，正沿着山道往上搜。看样子，是冲着咱们这片来的。”
　　方恒脸色一沉，迅速披衣起身，沉声问：“到哪个位置了？”
　　“过了一线天，正往二道梁子这边摸。” 汉子答道，“走得不算快，像是在逐段搜查。”
　　方恒转头看向林叙与沈晏，目光凝重：“佐藤的人，果然进山了。来得比预想的快。按这个搜法，用不了多久，就能搜到猎户屋附近。”
　　林叙面色沉静，目光却锐利了几分：“不能让他们摸到猎户屋。方先生，你的人，把守山道要隘的，有几处？”
　　“一线天、二道梁子、还有屋后那片崖边，各设了一处岗哨。” 方恒答道。
　　林叙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地形，沉声道：“一线天最险，一夫当关。你的人，把一线天守死，能拖住他们一阵。二道梁子那处，留几个人，一旦一线天失守，就撤到屋后崖边，借着那片崖的掩护，往山下撤。”
　　方恒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人手。屋里一时只剩林叙与沈晏两人。沈晏望着林叙，望着她眼底那份沉定如铁的决然，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她低声道：“林叙，佐藤的人，有几十号，还有军犬。咱们只有几个人，硬打，打得过吗？”
　　林叙沉默片刻，低声道：“打不过。咱们不是要跟他们硬打。咱们要做的，是拖住他们，把他们引到山里的死路上，再找机会脱身。这片山，方先生比佐藤熟。只要能把佐藤的人拖进不熟悉的地形，咱们就有胜算。”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晏，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晏娘，一会儿真动起手来，你跟紧我。我不许你为了我，做任何冲动的事。”
　　沈晏心头一颤，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总在替她想着退路，替她挡着风雨，却从不舍得让她替自己冒半分险。她低声道：“那你呢？你替我挡了那么多次，谁来替你挡？”
　　林叙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我答应过你，护着你。护着你，就是护着我自己。”
　　天光大亮时，一线天方向，果然传来了枪声。
　　那枪声来得突兀而密集，像是有人在山道要隘，骤然撞上了伏击。紧接着，是杂乱的呼喝声、犬吠声，还有子弹破空的尖啸声，在山谷间回荡。方恒的汉子，果然在一线天，与佐藤的人正面撞上了。
　　“动手了。” 林叙目光一凛，迅速抽出腰间短刀，低声对沈晏道，“跟我来。一线天那边，撑不了太久，咱们得赶在他们突破之前，把退路布置好。”
　　沈晏心头猛地绷紧，跟着林叙，快步出了猎户屋，往屋后那片崖边奔去。崖边是一处陡峭的山壁，壁下是一条通往山下野路的岔道，隐蔽而难行。林叙带着沈晏，先在岔道口，用枯草与乱石做了伪装，又摸到崖边，勘察了撤退的路线。
　　“一会儿，方先生的人撤下来，咱们就顺着这条岔道下山。” 林叙压低声音，指着崖下那条被荒草掩住的小路，“这条道，我昨日走过一趟，通到山脚的溪涧，再往外，就是城郊野路。佐藤的人，追不进来。”
　　沈晏点了点头，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却怎么也无法松弛。她望着林叙沉静的面容，望着她腰间那把已经出鞘的短刀，忽然觉得，今日这一战，恐怕不会像林叙说的那样，轻易便能脱身。
　　果然，一线天的枪声，越响越密，持续了约莫两刻钟，忽然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死寂，随后，更密集的枪声，自山道方向席卷而来，由远及近。
　　“一线天失守了。” 林叙声音一沉，迅速起身，“方先生的人，正在往这边撤。咱们去接应。”
　　她带着沈晏，沿崖边快步往一线天方向迎去。刚走出没多远，便见方恒带着几名汉子，浑身狼狈地退下来，有人肩头带伤，有人步履踉跄。方恒一见林叙，急声道：“一线天守不住，佐藤的人火力太猛，还有军犬。我们撤了，他们正追在后面。”
　　林叙目光一凛，当机立断：“撤到崖边岔道。方先生，你带着人先撤，我和晏娘断后，拖住他们一阵。”
　　“不行！” 方恒急道，“你们俩断后，太危险！”
　　“现在不是争的时候。” 林叙声音一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然，“一线天失守，佐藤的人马上就到。若不拖住他们，谁都走不了。你们先撤，我们随后就来。”
　　方恒无奈，只得咬牙，带着手下人，顺着崖边岔道，向下撤退。林叙望着他们隐入荒草，才转头看向沈晏，压低声音：“晏娘，一会儿佐藤的人追上来，你躲在那块岩石后面，别出声。我去引开他们，等把他们甩远了，我再回来找你。”
　　沈晏心头猛地一紧，脱口道：“又一个人去引开他们？上次你引开追兵，肩上就添了一道伤。这次他们人多，还有军犬，你一个人……”
　　“我有法子。” 林叙打断她，目光沉定，“这片山，我地形熟。他们追不上的。”
　　她说着，已经握紧短刀，转身，朝着一线天方向迎去。沈晏望着她决然而去的背影，心头涌起一阵剧烈的、近乎撕裂的拉扯。她知道拦不住林叙，可她也知道，自己绝不能就这么看着她，一个人去面对佐藤那几十号带枪的人。
　　她咬了咬牙，没有躲到岩石后面，反而握紧袖中的暗针，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林叙贴着山壁，摸到一线天附近时，果然见佐藤的人马，正沿着山道追上来。领头的，是两名荷枪实弹的日军宪兵，身后跟着五六名便衣特务，再后面，还有牵着军犬的狗倌。几十号人，在山道上拉成一条散兵线，正逐段向前搜索。
　　林叙伏在山壁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静静观察着那支队伍的动向。她等的，就是他们松懈的一瞬。军犬在前方探路，士兵与特务的注意力，都跟着军犬走，队尾反而疏于防范。林叙看准时机，猛地自阴影中暴起，短刀寒光一闪，直取队尾那名持枪的特务。
　　那特务猝不及防，被一刀放倒。枪声骤然炸响，整支队伍顿时炸了锅。领头的宪兵厉声呼喝，调转枪口，朝这边射来。子弹打在林叙藏身的山壁上，碎石迸溅。林叙伏低身形，借着山壁的掩护，接连放倒两名追得最紧的特务，随即拔腿，朝着一线天另一侧那条陡峭的山道，飞奔而去。
　　佐藤的人，果然被吸引过来，呼喝着朝她追击的方向追去，军犬狂吠着，紧咬不放。林叙一路奔逃，专挑陡峭难行的山道，左拐右绕，将身后的追兵，拉成一条越来越散的长线。枪声在深山里此起彼伏，子弹不时擦着她的身侧飞过，打在树干、岩石上，发出尖锐的声响。
　　她跑出约莫一里地，身后的追兵，被地形与荒草拖得越来越远。就在她以为能够甩掉他们时，一声犬吠忽然自侧面响起，一只军犬猛扑过来，一口咬住她的小腿。林叙闷哼一声，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她反手一刀，划向军犬的颈侧，军犬吃痛松口，退开数步，却仍呜咽着，紧盯着她不放。
　　枪声，自前方骤然响起。林叙心头一凛，抬眼看去 —— 两名绕到侧翼的日军宪兵，正端着枪，一步步朝她逼近，枪口直指她。她被困在陡坡与崖壁之间，进退无路。
　　“站住！不许动！” 宪兵厉声喝道。
　　林叙缓缓举起手，短刀握在掌中，却不肯丢弃。她心头快速盘算着脱身的法子，目光扫过四周的地形。身后的崖壁太陡，翻不过去；前方的宪兵，正一步步逼近；侧面，那只军犬，仍在虎视眈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崖壁另一侧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一枚石子破空飞出，正正砸在领头宪兵的手腕上。那宪兵手一抖，枪口一偏，走火的一枪，打在了地面上，溅起一蓬泥土。
　　“谁！” 宪兵惊怒，调转枪口，朝灌木丛方向射去。
　　灌木丛里，一道素色的身影，猛地冲了出来 —— 是沈晏。她握着一枚从山道边捡来的石块，趁着宪兵调转枪口的空档，冲上来，一把拽住林叙的手臂，将她往崖壁一侧猛地一带。
　　“走！这边！” 沈晏声音发紧，拽着林叙，往崖壁下一道隐蔽的裂隙钻去。
　　林叙心头剧震，万万没想到沈晏会跟上来。她被沈晏拉着，钻入那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隙。裂隙深处，是一条通往崖底溪涧的隐蔽通道。身后，宪兵的枪声与犬吠声，紧追不舍，子弹打在裂隙口，迸起碎石。
　　“你疯了！” 林叙压低声音，声音带着几分少见的急切，“我不是让你躲在岩石后面吗？你怎么跟上来了！”
　　“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去送死！” 沈晏头也不回，声音发紧而坚定，“你说过，护着我就等于护着你自己。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出了事，我一个人，怎么活得下去？”
　　林叙心头猛地一颤，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望着沈晏在前面拼命带路的背影，望着她虽也狼狈、却始终没有半分退缩的身影，心头那阵因战斗而起的紧绷，忽然被一阵说不清的暖意取代。
　　两人顺着裂隙，一路下到崖底溪涧。溪水不深，清浅而凉，没到小腿。她们踩着溪水，逆流而上，走出约莫半里地，又转入一条被荒草完全掩住的山涧。枪声与犬吠，渐渐被抛在了身后，越来越远。
　　直到确认追兵已彻底甩开，两人才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停住脚步，大口喘息。沈晏扶着岩壁，胸口剧烈起伏，指尖却仍死死攥着林叙的手臂，不敢松开。林叙靠在她身侧，望着她苍白而狼狈的模样，心头又疼又暖。
　　“晏娘，” 林叙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方才，真的不该跟上来。万一……”
　　“没有万一。” 沈晏打断她，抬眼看向她，目光坚定而滚烫，“林叙，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是想护我，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枪口。你护我，我也要护你。咱们是并肩的，不是谁单方面护着谁的。”
　　林叙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份罕见的、近乎倔强的坚定，心头那根一直绷得紧紧的弦，仿佛在这一刻，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低声道：“好。从今往后，咱们并肩。谁也不许，再丢下谁。”
　　沈晏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份深藏的、格外笃定的情意，眼眶泛红，却弯起唇角，带着泪笑道：“好。谁也不许再丢下谁。”
　　溪涧的水声，在岩壁下轻轻回荡。两个在生死一线间，各自为对方拼上性命的人，并肩靠在这片隐蔽的岩壁下，终于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确认了彼此在对方心里的分量。
　　然而，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太久。远处，故都的方向，隐约又传来军车的引擎声。佐藤的人，虽然被甩脱了一时，却绝不会善罢甘休。等待着她们的，将是又一轮更严酷的搜捕，与又一场更凶险的较量。
　　而那份跨越千年、尚未明说的情愫，也在这场生死血战之后，被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度。她们之间的羁绊，从这一刻起，再也不只是并肩作战的默契，而是深入骨髓的、再也无法割舍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