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殉岁，千年叙情》墨道川

82、将计就计，山雨欲来 方恒的归入

　　方恒的归入，让林叙和沈晏这场追索玉珮的孤旅，第一次有了可以依托的支点。
　　那位自称沈家旧护卫、沈晏母亲义兄的汉子，在这深山里躲了半生，手里攒下四五名可靠的人手，对城郊一草一木、每一条野路暗沟都了如指掌。他不问政事，不理军阀，唯一放不下的，是当年没能护住义妹、没能找到义妹留下的那个孩子的旧憾。如今，那个孩子长大了，就站在他面前，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弥补旧憾的机会。
　　夜里，猎户屋里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的火光在斑驳的墙上晃动。林叙、沈晏、方恒三人围坐在矮桌旁，将那叠残简铺开，就着灯光，一边细读，一边商议着下一步的打算。
　　“佐藤拿石函设饵，钓的就是咱们这些拦文物的人。” 林叙指尖点着桌沿，声音低沉而清晰，“他既然敢拿玉珮当饵，就说明玉珮此刻还在他手里，那批没运走的文物，也还在他的掌控之下。咱们硬闯抢不回，只能顺着他的局，将计就计。”
　　方恒沉声道：“怎么个将计就计法？”
　　“佐藤设饵，是想引咱们现身。咱们越是躲，他越是要搜；咱们越是藏，他越是不肯罢休。” 林叙缓缓道，“既然他想要咱们现身，那咱们，就现身给他看。让他以为，鱼儿已经咬钩了，自己把玉珮、把文物，都送到咱们面前来。”
　　沈晏垂眸，指尖轻轻抚过残简上一行漫灭的字迹，低声道：“可佐藤是老狐狸，寻常的假动作，骗不过他。得让他信以为真，他才肯松口。”
　　“所以，这场戏，要做得够真。” 林叙抬眼看向方恒，“方先生，你在山里有不少人手，又熟地形。我想借你这股力量，在深山里布一张网，让佐藤相信，截货的那股势力，就藏在这片山里，正盘算着要对他手里的文物下手。只要他信了，就会把文物、把玉珮，都调进山来，好‘护’着它们。那时候，才是咱们动手的机会。”
　　方恒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这主意可行。我在这山里躲了半辈子，最清楚怎么让外人摸不清虚实。佐藤要是真以为山里藏着人，必定按捺不住，会亲自进山来看个究竟。只要他肯进山，咱们就有机会，把他的部署摸个透彻。”
　　三人就着那盏油灯，将反钓之局的每一步，都细细推演了一遍。林叙负责定下诱敌的路线与时机，方恒负责在山中布置人手、伪装痕迹，沈晏则凭着自己对佐藤行事的了解，推敲他会如何反应、如何调兵，好让这场局，做得天衣无缝。
　　商议到夜深，方恒起身去屋外安置人手。屋里一时只剩下林叙与沈晏两人。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映着两人相对的面容。沈晏低头，将那叠残简又翻了一遍，指尖抚过竹简边缘，轻声开口：“林叙，你说，佐藤设这个饵，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算准了会有人来截这批文物？他把玉珮从石函里取走，只留残简，故意让石函看起来像是藏着要紧东西 —— 他赌的，就是会有人冒险去抢。”
　　林叙沉默片刻，低声道：“很有可能。佐藤此人，心思极深。他把玉珮捏在手里当饵，又把石函抛出来，就是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人在打这批文物的主意。咱们截了石函，正好撞进他的局里。他大概已经猜到了，截货的人，就藏在故都城郊。”
　　沈晏心头微微一沉：“那他会不会，已经盯上了咱们？”
　　“可能还没盯准。” 林叙低声道，“但他搜城郊搜得这么紧，说明他一直在等咱们露出马脚。咱们现在将计就计，把网撒进山里，让他以为截货的势力藏进了深山 —— 只要他信了，就会把注意力从城里转到山里。这样一来，反倒能给城里的同志，争取一些缓冲的余地。”
　　沈晏听着她这番话，心头那层因佐藤而起的阴翳，稍稍散了几分。她抬眼看向林叙，望着她在油灯下沉静而笃定的侧脸，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安心。她低声道：“林叙，你说，咱们这一路，斗佐藤、截文物、追玉珮，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叙微微一顿，转过头看向她，目光温和：“为了不让那些千年旧物，被外敌运走。也为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也为了你梦里那个，一直到不了尽头的身影。”
　　沈晏心头猛地一颤。她望着林叙，望着她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总能一眼看穿她心底最深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你信那些残简里写的旧事吗？” 沈晏低声问，“信咱们梦见的东西，真的和千年之前有关？”
　　林叙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以前不信。可自从遇见你，我开始信了。那些梦、那些莫名的心悸、那个刻在你名字里的晏字，太多太多，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我没办法再用巧合，去解释它们了。”
　　沈晏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份罕见的认真与笃定，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低声道：“我也是。我以前总觉得，那些梦只是梦。可遇见你之后，我越来越觉得，那不是梦，是我丢掉的、很久很久以前的东西。”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两个并肩而坐的人，在这片深山的夜里，隔着几步的距离，各自望着对方，心底都藏着千言万语，却都没有说出口。
　　翌日，反钓之局的布置，正式开始。
　　方恒带着他手下的人，按照林叙定下的路线，在深山里布下了层层伪装。他让手下人在几处山坳、猎户屋、废弃的窑洞之间，来回走动，故意留下杂乱的脚印与生火的痕迹，仿佛山中确实藏着一股不小的势力。又在几处山道要隘，堆放了些看似匆忙卸下的木箱、草绳，制造出一种正在暗中转移文物的假象。
　　林叙则亲自挑了几处地形最险要的位置，逐一勘查，记下每一处可以设伏、可以撤退的路线。她做这些事时，格外仔细，一遍遍反复确认，不容许有半点疏漏。沈晏陪在她身侧，替她搭手，有时递水，有时帮忙记录地形，两人在深山里穿梭，不知不觉，便已过了大半日。
　　“林叙，你看这儿。” 傍晚时分，沈晏拨开一处山坳口的荒草，指着地面上一处新近被翻动过的痕迹，低声道，“这处的土，被翻得很深，像是有人在这里挖过东西，又填了回去。会不会是佐藤的人，之前来过这儿？”
　　林叙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处翻动的痕迹，眉头微蹙：“翻得很深，填得也糙，不像佐藤手下那批训练有素的人干的。倒像是…… 山里的猎户，或者走山货的贩子，临时挖埋过什么。”
　　沈晏心头一动：“会不会是方先生的人？”
　　“不像。” 林叙摇头，“方先生的人手，行事有分寸，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这处的痕迹，更像是外人留下的。”
　　沈晏沉吟片刻，低声道：“那会不会，是另一股势力，也盯上了这片山？”
　　林叙目光微沉，没有立刻答话。她站起身，扫了一眼这片山坳的地形，低声道：“不管是不是，咱们都得留个心眼。若这山里，除了方先生的人，还藏着别的势力，那这场反钓之局，就更要小心了。”
　　两人记下那处痕迹的位置，又仔细勘查了周边，才原路撤回猎户屋。夜里，林叙将白日的发现，一一说给方恒听。方恒听完，眉头紧锁，沉声道：“这山里，除了我的人，还有别人在活动？我在这躲了半辈子，都没发觉。”
　　“可能是最近才来的。” 林叙低声道，“会不会是佐藤的人，已经先一步进山踩点，摸清了这片山的地形？”
　　方恒摇头：“佐藤的人要是进过山，我的人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察觉。我在这山里，设了好几处暗哨，外人进山，瞒不过我。”
　　“那就更奇怪了。” 沈晏蹙眉，“既不是佐藤的人，又不是咱们的人，那会是谁，在深山里翻土挖坑？”
　　三人商议良久，却始终没有个头绪。林叙将那处痕迹的位置记在心里，决定改日再去查探一番。这一夜，猎户屋里，油灯一直点到很晚，三人才各自散去歇息。
　　接下来的几日，反钓之局的布置，一日紧似一日。方恒的人手，在深山里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多，仿佛一股不小的势力，正在这片山中盘踞、活动。林叙则借着这股声势，将几处看似要隘的位置，布置成即将转移文物的假象，只等佐藤闻风而动。
　　沈晏没有参与山中的布置。她留在猎户屋里，将那叠残简，一卷一卷地细读。那些文字，记载着经国时期，一位伴读与一位郡主的旧事。残简残缺，字迹漫灭，可零星的记载，却像散落的拼图，一点一点，在她心头拼出一段跨越千年的轮廓。
　　她读到，伴读年少入宫，本是女儿身，却为了一桩旧约，扮作男装，入朝为官；她读到，伴读与郡主相伴多年，情愫暗生，却始终不敢言说；她读到，郡主和亲北上，伴读自请送嫁，一路护送；她读到，送嫁途中遇袭，伴读孤身挡于车辇之前，力战至死。
　　读到最后一卷时，残简上漫灭的字迹里，隐约露出一行文字。沈晏凑近油灯，逐字辨认，读出一个名字 —— 晏。
　　她心头猛地一震。残简上记载，郡主年少时，伴读亲手寻玉琢珮相赠，玉珮上刻着一个晏字，寓意 “晏然自若”，盼郡主一生平安。那枚玉珮，伴随郡主踏上送嫁之路，又在她殒命之后，一同埋入黄土。
　　沈晏指尖轻轻抚过那行文字，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她终于明白，那枚刻着晏字的玉珮，那个反复出现在她梦里的、挡在她身前的玄色身影，那段跨越千年的执念 —— 原来，都与她身世的源头，紧紧相连。
　　“林叙，” 她忽然抬头，望向坐在屋角整理草图的林叙，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残简上写，那枚玉珮上的晏字，是伴读刻上去的。她说，盼郡主一生晏然自若，平安喜乐。”
　　林叙微微一怔，放下笔，看向她，目光温和：“那你这个晏字，也是她刻的？”
　　“也许。” 沈晏低声道，指尖轻轻抚过残简，“我总觉得，我和那个郡主，像是隔着千年，却还是同一个人。我梦见她，梦见她护在我身前，梦见她替我挡刀。那些梦，以前我总想不通，可读着这些残简，我忽然觉得，那些梦，可能不是梦。”
　　林叙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层泛起的、说不清是惊悸还是恍然的光，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也觉得，不是梦。那些梦，像是隔了千年，还在等一个结局。”
　　沈晏心头一颤，抬眼看向她，声音低了几分：“那你说，那个结局，会是什么？”
　　林叙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半晌，她才低声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若那个结局里，有人要替另一个人挡刀，我情愿，挡在她身前的人，是我。”
　　沈晏心头猛地一颤，眼眶泛红。她望着林叙，望着她眼底那份深藏的、却格外笃定的情意，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仿佛真的是跨越了千年，来赴一场未尽的旧约。
　　而就在这时，方恒从屋外快步走进来，神色凝重，压低声音：“林先生，沈小姐，出事了。山下的暗哨传来消息 —— 佐藤今日，调了好几队人马，正往这片山里来。他说是搜山，实际，怕是冲着咱们来的。”
　　林叙目光一凛，迅速起身：“来得这么快。佐藤果然盯上这片山了。”
　　“他说搜山，会不会已经摸清了咱们的动静？” 沈晏心头一紧。
　　林叙摇头：“方先生的人手，在山里布的痕迹，是为了骗佐藤相信这里有截货的势力。佐藤若真信了，才会调人进山。他这一动，正好中了咱们的计。但搜山的动静这么大，咱们也得做好准备 —— 不能让佐藤的人，真的摸到猎户屋来。”
　　方恒沉声道：“我让人在山道要隘，都布了岗哨。佐藤的人一进山，我的人就能盯住他们的动向。真要搜到这边来，咱们也有退路。”
　　林叙点了点头，又细细交代了几句，才与方恒一同出屋，去布置山中的岗哨。屋里一时只剩沈晏一人。她坐在油灯下，望着那叠摊开的残简，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写着晏字的文字，心头那份悸动，久久无法平复。
　　她知道，佐藤进山搜捕，意味着这场反钓之局，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关头。胜负，或许就在这一两日之间。而她也知道，无论这场博弈的结果如何，她与林叙之间那份跨越千年的牵绊，都已经深到，再也无法割舍。
　　窗外，山风渐紧，卷起枯叶，在山坳里打着旋。故都的方向，隐隐传来几声军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山雨欲来，风满楼。等待着她们的，将是又一场凶险的正面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