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人贱货》待明日

1、我杀了人 他死一天了

　　一个人。

　　不对，或许说他曾经是个人吧，但是他现在已经成为一具尸体，躺在客厅，和我囤积已久的外卖垃圾残渣粘成一摊了。

　　倒也招了些蚊虫。现在的天气刚入秋转凉，不至于像夏天那样闷热潮湿，苍蝇也来得没那么快。

　　但是我蜗居的公寓里本来就有这些原住民，倒也没差。浓重的血腥气熏得我呕吐，还没冲到马桶边，厕所的地板就惨遭不幸。

　　我跪在地上一边吐，一边被自己胃里反出来的东西熏得淌眼泪。哇，真是辣眼睛。物理意义上的灼烫感，在烧着我的眼睛，上学的时候上化学课，老师说胃酸呈酸性，人在呕吐的时候，胃酸会跟着反涌上来，会腐蚀人的喉咙。

　　啊，我算是体会到了，喉咙的确很痛，我才意识到杀了那个人之后我已经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吐不出来什么，但为什么还是停不下来。

　　呕——

　　妈逼。我还在想着还能吐出点啥，胃部痉挛着跳，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再揪紧，这破烂的嘴巴就给我呕出一摊墨绿色的不明液体，又苦又涩又酸又臭……我不知道要怎么形容了。

　　这操蛋且要命的人生。

　　我挣扎着撑着洗手台爬起来，又扣掉一层墙灰，才终于把嘴斜着怼到水龙头下。

　　拧开水龙头，开始哇哇灌水。

　　生冷的自来水有股味，我没钱装净水器，喝水一般是直接从水龙头接了烧开喝，后来水壶里积了一层黄白的垢，我看得恶心但也懒得清，到后来也开始直接对着水龙头喝了。

　　我漱了口又再狂灌了几口水才消停。撑着台面挪了挪发麻酸软的脚，又踩到了粘糊的东西，身子一歪差点摔倒，低头去看，原来是踩到从我自己肚子里吐出来的东西，灰白色的墙壁残渣掉进那滩不可名状的呕吐物里，像是绿豆粥里加上燕麦片，又或者是豆腐渣。

　　啊，这个比喻有点不太贴切，还有点倒胃口，不过我本来也吃不下什么东西了。

　　我转头盯着模糊的镜子，一张脸颧骨突出眼下青黑，漆黑的虹膜外几乎看不到眼白，全是密布的血丝。比起人更像是厉鬼。脸上还溅上了血，我愣了一下低头搓了两把都没干净，抬头看了一眼又狠狠搓到整张脸发红才看不见血。

　　撑着墙壁像是下肢萎缩，一出厕所就是那具极富有冲击力的场面……

　　若是要用形容词和名词来堆砌眼前所见，我可以洋洋洒洒写上大概半天吧，从我小山高的外卖盒写到电视柜上半米高的脏衣服。但是老师告诉我们要抓重点，所以就让我们忽略掉其他的所有，专注于眼前这具尸体……

　　我想我终于是吐干净了，现在没那么反胃。可以先把眼前的这个人……这具尸体先收拾好。

　　毕竟我是他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所以我必须要承担好收尸的责任。不，是因为我杀了他，所以要把尸体收好，不对，还是不对，杀了人的意思就是我剥夺了一个自然人，他的活着的权利，是触及了道德底线和法律红线，所以我是道德败坏，作为这样的人，我其实可以不用顾及收尸安顿的事情了。

　　但是他死了，死在我的公寓，我的客厅里，肚子上还插着一把刀我还没有拔出来，所以我就不能拿这把刀干别的事情……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是因为他在这里会发烂发臭，还会招虫子所以我必须要处理。

　　这个世界是有警察的，警察、法院检察院执法机关会把我抓起来然后我在法庭上被审判。杀人罪判处刑罚进监狱再蹲上几十年直到我死——啊，我想得是不是不太对。故意杀人会死刑，会吃枪子或者注射死刑。哪一个不痛呢？其实都会痛，我很怕痛的，但是这些刑罚应该会很快就让我这样的罪犯死掉，那我比躺在这里的这个人要更加幸运，我死会比他死得更快，我痛得就没有那么久了。但是、但是我还是会害怕，虽然我赚了，但是被压着拷起来的时候我一定会害怕得涕泪横流屎尿横飞。

　　我不想要痛也不想要死，我就得必须处理掉这个死掉了的人，被我捅死的人。然后，我要想方设法不让人发现。

　　好难啊，而且应该很累。

　　杀了一个人已经让我精疲力尽到一整天都恍恍惚惚。我还要给他收尸……不，我怎么会这么不清醒？不是收尸，我要把他分尸，然后再一袋一袋丢到哪里去，还要不被人发现。

　　好难啊，而且这肯定很累。

　　我是一个很懒的人也是很烂的人。但是要这样让他烂在这里也会很麻烦。

　　要是赵则安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就像是火星撞击地球，宇宙飞船点燃木星一样爆炸性且荒谬。

　　天呐，如果赵则安在他会帮我吗？他这样的人看到我杀了人会怎么样？他会尖叫吗应该不会，他是个冷静的人不会大惊小怪。但是杀人怎么都不算是一件小事他一定会很吃惊。他会骂我是个疯子脑子里装的都是屎，都是大便这样的东西，才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我伤天害理我惨绝人寰我草菅人命。

　　可是人已经死掉了，赵则安再怎么生气都不能让刀从他的肚子里拿出来，让他淌出来的血再流回去，让他早就飞上天和这个蓝色星球说拜拜的生命钻回他的心脏他的大脑。

　　赵则安顶天立地无所不能，但是这仅限于符合生物常识与物理法则的范畴之中。所以找赵则安也没用，他不是神仙不能下阎王殿里和地府抢人。没用的没用的，我杀了人赵则安也不能救我。

　　唉。

　　我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可是太久没吃东西我的手也提不起劲，绵软无力的扇在脸上带着几分悔意，但是这个力道足够把我扇得晕头转向因为我的猪脑也是绵软无力的，装着是浆糊是泔水。

　　叮咚门铃响起，然后我的天神从天而降告诉我凡人啊你颤抖着悔改罢！

　　然后我跪伏在他的脚下，忏悔道：

　　我的主！小人真的知道错了，您大发慈悲饶了我罢！

　　天神说你要想悔改就要重新做人，下十八层地狱洗净你的罪孽，然后品尝万千疾苦，就可以得到宽恕……了吗？

　　下十八层地狱不是要上刀山下火海还要下油锅？那对于我来说还是吃枪子来得要更加痛快。

　　所以天神也没有办法拯救我了，因为我家的门铃早就坏了，电子门铃按一下按钮就会响，但是我懒得换电池也从来没有人会来我家。所以哪怕是神来了我的门铃也不会——

　　笃、笃、笃。

　　我吓得瞪大两只眼睛，但也不敢太过因为真的会掉出来。不过掉出来也好这样就不用看到这个世界了——不对，我应该去开门。

　　谁会来敲我的家门呢？除了赵则安别无他人。但是赵则安上次来这里已经是五年前了。门外的会是他吗？还是警察？这栋公寓有人报警吗出警的速度居然这么快，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处理，人才死了一天。还是外卖员快递员？我记得我并没有买东西所以应该不是。

　　赵则安赵则安赵则安。要是他我该怎么办？不是他我又该怎么办？

　　我激动到脚下打摆子，连路都走不成直线了，几乎是匆忙扑到猫眼上，几乎把眼眶卡进去盯着门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赵则安赵则安赵则安！

　　他怎么会来呢？

　　真的好久没见了，我有点激动，哪怕赵则安抓着我的头发打我骂我我都高兴都快活得不得了！该死的，他五年都没再来，再见到他我感觉天旋地转，就连视野的边框都变成黑色，然后那片黑色像海浪像墨水像我堆积房间角落渗进墙壁的脏污。我快要站不稳了。

　　可是，一阵巨大的悲哀突然攫住我，赵则安要是知道我杀了人，又该怎么办？

　　我好不容易再见到他，他要是看到那具尸体躺在那里，血都干掉了。还有虫子、垃圾和烂到肺腑里的臭，他会不会气得直接拽着我把我从楼梯口像丢垃圾一样甩下去？

　　啊楼梯，八楼，他能愿意爬外卖员都不愿意爬的楼层上来见我，我还做出这样的事情，他应该要生气。因为换做是我看到赵则安杀了人我也会气得发疯的，但是赵则安不会杀人的而我会。我已经杀了人，我回不到过去了。

　　开门，路皓，我知道你在。

　　我吓得要隔着门对他下跪了。

　　天呐……别念我的名字。赵则安你个傻逼，还知道我在，你到底是我的谁啊，敢命令我敢打我骂我，还敢这么久都不来见我。

　　路皓你也是个贱种，比赵则安更蠢的傻逼。人家骂你你受着，人家打你你求饶，人家对你好点你就要黏着他一辈子了，你就要扒着人家像一条贱狗舔他的裤脚。

　　开门吧……

　　开门吧。

　　开门吧！！！

　　我像是一只眼镜蛇，被印度人的笛子吹着，凭着模糊的指引，毒蛇开始舞动我的手也颤抖着搭在门把手上。

　　门打开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赵则安看起来还是没什么变化，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变得只有我。

　　门敞着，我想那股惊为天人的恶臭瞒不了他，而大门正对着客厅那片光景自然一览无余。

　　我紧盯着他像是狗盯着肉骨头也像是狗盯着一摊新鲜的屎。

　　我说，赵则安，你能再帮我一个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