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夫君黑化前》沅冬

3、第 3 章

　　院内四下寂静，再无旁人。宁知桃取出早已备妥的包袱，将一封书信留在案上，旋即提气，轻巧翻出窗棂。

　　这座院落毗邻海岸，一叶舟正静静泊在下方海面。

　　此舟外观覆满莹白色的流光，容量极大，有三层，不用时可缩小化为一叶小舟模型，用时则可以催动而放大。

　　乃是玉山派一秘宝。

　　宁知桃心中不由暗暗忖度，她爹对这二人可真是好。

　　“师妹，这边！”齐霁扬手低声唤她。

　　“我来了。”

　　齐霁目光扫过她鼓鼓囊囊的行囊，唇角扬起笑意：“如何，他们都信了？”

　　宁知桃轻轻颔首，视线落至他简约轻便的包袱，不由得心生疑惑：“师兄也要一同？”

　　“不然呢？倘若小师妹半路走丢，我日后该如何向尊主交代。”

　　齐霁语气吊儿郎当，抬眼望了望天色与周遭动静，收敛嬉笑，“时辰差不多了，跟上我。”

　　山脚处沙砾上，海浪翻滚一重重卷起白色浪花，门派掌门及许多同门弟子皆来欢送，谢寂渊居于其间，面对众人笑语不言，而身旁段清辞，字字不出错，言行举止得当。

　　谢寂渊眉眼稍稍往碧水长阶看去，下半只有洒扫的外门弟子，云雾与密林遮盖着长阶之上。

　　“谢师兄？”

　　身边段清辞唤他，谢寂渊收回了目光。

　　“该启程了。”

　　以谢寂渊如今的修为，想要察觉宁知桃的行踪易如反掌。齐霁早早备下两枚屏息丸，只是此药有一处弊端，服药一日之内，绝不可催动术法。

　　宁知桃蜷身躲进空木箱内，箱体随着搬运微微晃荡，外头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模糊不清，只能捕捉零星片语。

　　不多时，海浪拍击船身的声响愈来愈清晰，她心下便知登船了。

　　陡然一阵失重袭来，木箱重重砸落在木板之上，薄尘自箱内扬起。宁知桃蹙起眉，连忙抬袖掩住口鼻。

　　她无从知晓齐霁被送往何处。

　　她试探着伸手推搡箱壁，木箱锁扣严实，纹丝不动。恐慌缓缓攀上心头，船只已然驶离岸边，渐远岸线。

　　可一旦此刻暴露行踪，极有可能被直接送回山门。她摸不准船外是否有人看守，只能死死咬住唇，不敢高声呼救。

　　昏沉倦意慢慢涌上来，箱外响起两道修士闲谈的话音。

　　“段道友与谢道友当真登对，二人性情温雅，容貌亦是相得益彰。”

　　“可不是。”

　　“只是我听闻，谢道友早有妻室，正是掌门独女。”

　　“着实可惜。”

　　“我还听说那位掌门之女，生得相貌奇丑，五谷不分，修为更是不值一提。”

　　听到此处，宁知桃胸中一股火气直往上冲，恨不能当即踹破木箱，上前与二人理论。

　　旁人议论她其余倒也寻常，毕竟事实摆在那，唯独诋毁容貌，她万万不能接受。虽说身子稍显丰腴，可爹爹总说，这是稚气未脱的婴儿肥。

　　宁知桃咬着牙，轻轻贴近木箱上，木箱上带着点倒刺，扎得她的脸蛋有点疼。

　　她透过窄窄一道缝隙向外望去，天穹阴云密布，不见半分日光，这时心中稍稍安定。

　　她正要出声试探，箱外二人话音一止，脚步声匆匆远去。

　　下一瞬，船板剧烈震颤，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在头顶盘旋不绝。

　　“是灵船！”

　　不知是谁的呼喊在喧嚣之中骤然响起。宁知桃心头一愣，当即抬脚奋力踹向木箱。她身为符修，未曾苦修体魄，几番用力下来，木箱依旧牢固，自己反倒累得气喘吁吁。

　　她连忙伸手摸索乾坤袋，将物件一一往外取。

　　一堆防御法器，以及她那自北海中取来的佩剑，小山般的丹药，一大叠符箓，还有最为重要的灵石。

　　以及与金光闪闪宝物中最为不起眼的一件物品，一把短刀。

　　宁知桃握着短刀微微一怔，全然记不清自己何时收了这般不起眼的器物。

　　刀刃甚至尚未开锋。

　　刀柄刻着一道模糊印记，瞧着像是旧物。她无暇深究，大约是不小心一并塞进了袋中。

　　头顶愈发嘈杂，隐约传来交锋的动静。

　　寻常灵船向来各行其道，不会无端滋扰过往只船，可今日这艘灵船，却分明来意不善。

　　宁知桃使用佩剑，剑极轻，若轻水，赐名轻涟。

　　剑光划过，木箱轻易得如同碎裂的玻璃盏，眨眼便沦为破木板。

　　箱子一分为二，裂开的痕迹整整齐齐，门关得严实，她身处于货舱之中，地方幽黑，只有右侧角落一处窗户发着莹莹幽光。

　　宁知桃倒吸一口冷气，细瞧，幽光竟然是人身上散发而来。

　　玻璃再往下一点便沉在海中，而厚重的玻璃上贴着一个人脸，不是别人，正是段清辞。

　　她似惶恐模样，素日清高冷静不复存在，手使劲地拍着玻璃发出令人打怵地喊声。

　　“知桃，知桃。”

　　“救救我，救救我。”

　　声音浮沉，像是飘飘然在很远的地方发出，一贯的令宁知桃厌恶，宁知桃抿着唇，她的背后是甲板的木门，轻轻一推开，就可以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离开。

　　她的心跳如擂鼓，指尖轻触雕花木门。

　　她死了不好吗？死了你上一世的艳羡与愤恨也一并消解。可她...又真的是在恨她吗？

　　宁知桃按捺心下心思转身走至离门窗一米处。

　　刚刚在远处并未看清，落脚在近处，粘腻与咸湿的气息貌似更为接近，宁知桃不解，语气扬起，莫名有种小人得志的举派。

　　“段清辞，你武功这般高强，怎要我来帮你。”

　　她咧开嘴，森白的牙齿在一望无际深蓝的海上显得更为悚然，悠悠然道：“我不甚被灵船上那物弄翻下海，此刻船甲上打得不可开交，我此时上去只会送死。”

　　“知桃，开开窗，让我进来。”

　　“海里好冷，好孤独，开开窗，让我进来吧。”

　　宁知桃又走近一步，要是换从前或许一点灵力便直接开了这窗，可吃过那药丸后，她其实与普通人无异。

　　她轻笑出声，手里捏着一张符纸，轻咬贝齿。

　　“可惜了，你不是段清辞。”

　　“段清辞从来不会搭理我，也不会和我说话。”

　　“怕是在危难之时，她也不稀得会喊我帮她。”

　　话落，她咬破手指，轻划砂纸之上，血洇湿纸张，被她急急拍在窗棂之上。

　　“段清辞”被拆穿后，脸庞呈现出碎裂的痕迹，底下透着幽幽蓝光，本就不多的血色顷然消散。

　　她开始剧烈撞击门窗，表情狰狞怖人。

　　“虽说我不喜她，可你用着她的脸也真是令人嫌恶。”

　　符纸并未用灵力，贴在窗棂上只能起到制约之效，撑不了多久，只是宁知桃猜测此船应是设下了阵法，不然此妖便会直接进入。

　　没猜错的话，伪装成段清辞的大概是缚水妖，宁知桃自小生活在岛上，听师叔讲海中怪异奇多。

　　灵船与缚水妖便是其中的一环。

　　她刚想离开搬救兵，门往里推开，四目相对，宁知桃撞进谢寂渊沉沉目光内。

　　他垂着眼，看了眼身上沾着灰，发丝还掺着木屑的宁知桃，沉吟道：“你怎么会在这？”

　　“我...”

　　还未说完，那边又传来动静，谢寂渊深瞳静默注视她须臾又移开。

　　缚水妖一旦出手，不会善罢干休，它会死死黏住你，直到你离开这片海域。

　　谢寂渊手腕处的蛇镯变成一根白如玉的蛇，它应声出动，变为透明穿透玻璃，随后海面不见那缚水妖。

　　“谢寂渊...”

　　她话未尽，只见他轻轻念咒，再晃眼便不见他的身影。

　　宁知桃轻“啧”出声，快步追上，等她上甲板之上，才发现许多人都在上面，拿着法器。

　　灵船横至斜处，空旷的海域理应可以往别处航行，宁知桃心觉不对，刚往前一走，袖子便被人拽住。

　　她乍惊之下，匆匆回头看是谁，正对上一双浅瞳色眸子，段清辞刚拜进山门就有些许传闻，她是陵和山庄的庶出女，父亲曾是双灵根，家世更是不错，后又归顺天朝，退隐后赐予山庄。

　　浅瞳极为稀有，可偏偏谢寂渊也是，他生得一双似雪与蓝天融和的眸子，漂亮得仿佛容纳万千，宁知桃曾几何时对着铜镜中黑幽幽的眼神极为厌弃，厌弃自己的寻常，厌弃自己的修为，可她就算努力就能怎样呢？

　　她比不过天才，不如自甘堕落，外界也只会认为她不学无术。

　　段清辞刚刚未留意，此刻见到这位掌门之女也只是平淡无波地顿了两秒松开衣袖解释：“前面有东西。”

　　“哦。”

　　宁知桃下意识退了一步，想缩回隐蔽之处，就听见碧蓝之上破云而出的声音响彻云霄。

　　谢寂渊一剑出尘，剑尖之上刺中一妖胸膛，蓝色粘液顺着伤口流至刀处。

　　剑光流转，剑尖溢出霜雪，冰晶炸破缚水妖胸膛，霎时缚水妖沦为一块块凝固的海蜇跌落至海。

　　荧蓝色的血停留在谢寂渊佩剑“诉雪”之上，而他全然未沾惹分毫。

　　“谢寂渊！”

　　谢寂渊听见喊声，目光垂落落在喊出口这人身上，宁知桃抬着头，系着的红色丝带随着海风飘荡，湿漉漉的杏眼看着他。

　　宁知桃刚想告知他缚水妖若不破除灵船，则会一直不断重塑身体。

　　下一刻，眼前浮现一片雪花，将落不落，转身瞬间化为一把长剑，刺眼的芒色映在宁知桃眼中，她以为是冲自己而来。

　　下意识紧紧闭起双眼，心脏揪住，乱入麻。

　　“宁知桃。”

　　碎玉般的声音恍若隔世一样入耳，宁知桃轻轻颤动着眼睫。

　　目光之下，谢寂渊站于自己一臂之前，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

　　“你…”宁知桃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字眼。

　　“别动。”他喊。

　　宁知桃的脖颈不知何时爬上了他的信宠，滑腻腻的触感令她不自觉紧绷起来，蛇信子的声音贴在耳边，一瞬，微妙的刺痛传来。

　　她下意识往痛感处摸去，不是肌肤的触感而是滑溜溜的。

　　宁知桃眼神下移，手上是蓝色黏腻状。

　　好脏，她面露嫌恶，想用水洗去。

　　本想引动海水，却觉察一日之期并未到，她无法驱使内力。

　　好脏好脏，宁知桃双眼死死盯住手心里的潮湿黏腻之处。

　　太脏了，她的身上怎么能有如此恶心的东西。

　　大脑被束缚住，她全然忘却周遭声音，跑到船边身子下移，拼命去够海水，可总是差一点。

　　差一点。

　　还是差一点，晃荡不止的粼粼海水飘忽，似乎有什么影子。

　　宁知桃揉了揉双眼，眼前的海水浮出身影，水声剧烈波动，身着玉山派外门弟子服装，很是面生的男弟子。

　　他扑腾着水面，面露难色，一双灰目死鱼眼仰望着她，央求着：“师姐可否拉我一把。”

　　她略一皱眉，衣袖就被扯住。

　　手腕处传来湿漉漉的触感，再一眨眼，眼前哪还有什么男弟子，只有争先恐后的荧蓝色海虫顺着她手臂弧度爬上。

　　密密麻麻的酥麻感在肌肤间，席卷全身，“啊！”宁知桃双目瞪大，匆忙往后退，却被一股力量扯住，反倒海虫速度爬得越快。

　　好重，一切都好重。

　　腐烂腥臭的味道顺着海水涌入鼻腔。

　　她为什么快呼吸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