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有归》川1025

53、下班后的修车活 周振川开始

　　周振川头一回在租来的小院里修自行车，并不是为了挣钱。

　　高大娘从外头回来，推着车，刚进院门，链条便掉了。她试着往前推，踏板转了半圈，又卡住，只好将车停在墙边。

　　周振川正在灶间洗手，听见声音，出来看了一眼。

　　“先别踩，我看看。”

　　高大娘往旁边让开。

　　他蹲下，查看过链条和后轮的位置，回屋取了自己的工具。没用多久，链条便重新挂好，后轮也调整妥当。

　　高大娘推着试了试，笑道：“早知道有你在，省得去街上找。”

　　周振川擦着手：“这点小事，正好赶上。”

　　“那也得谢谢你。”

　　她去东屋拿了一小碟炒花生，让他们晚饭时吃。

　　沈知言从灶间出来，把花生接下，谢过以后，见周振川仍蹲在车旁，便问：“还没好？”

　　“看看车闸。”

　　高大娘闻言，立刻道：“车闸也有点松，能一块儿紧紧？”

　　周振川点头。

　　沈知言没拦，只往锅边看了一眼。

　　面片还没下，水刚开。

　　等周振川真正收好工具，锅里的水已经又滚了一阵。沈知言这才将面片下进去，转头对他道：“洗手，先吃饭。”

　　“嗯。”

　　这一顿只晚了些时候，不算什么大事。

　　可过了两天，高大娘的一个熟人推着车来找他，事情便不再只是一句顺手看看。

　　那人姓孙，在附近住，听高大娘说院里租房的年轻人会修车，便想请他瞧瞧后轮。

　　“街上修过一回，没多久又晃。每天上班骑着，总觉得不稳。”

　　周振川刚从厂里回来，棉袄还没脱。

　　他扶住车，试了试后轮，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不是拧紧一下就行。”

　　孙师傅问：“得换东西？”

　　“得拆开，里面磨到什么样，现在看不出来。”

　　“你能修不？”

　　周振川看了看手里的车，又看向小屋。

　　沈知言站在门边，布袋还提着。他们才一道回来，炉火没生，饭也没做。

　　周振川没有立刻应下。

　　“今天来不及。我先吃饭，晚上也不能一直敲打。您若不急，另约个时候。”

　　孙师傅有些意外，却也点了头。

　　“那什么时候？”

　　“我明天晚上先拆开看看。若要配件，后天才能弄。您这两天骑别的车？”

　　“家里还有一辆，能用。”

　　事情说到这里，才算有了余地。

　　孙师傅又问：“工钱多少？”

　　周振川一时停住。

　　从前帮邻居，十回里有八回都是小毛病。有人道声谢，有人送两个馒头，偶尔也有人硬塞一点钱，他却从没认真定过。

　　如今人家先问了，他反倒不知道怎样答。

　　“先看吧。”他说，“配件多少钱，您照给。”

　　孙师傅摆手：“配件是配件。你花工夫，总不能叫你白忙。”

　　周振川笑了一下，没有接着推。

　　“明天看过，我跟您说清楚。您觉得合适，我再动。”

　　孙师傅应了，把车推走，约好第二天晚饭后来。

　　人走以后，周振川才回屋脱棉袄。

　　沈知言把米袋拿出来，问：“这回准备怎么做？”

　　“先拆开，看该换什么。”

　　“我是问，收不收工钱？”

　　周振川洗过手，在炉边蹲下生火。

　　“人家愿意给。”

　　“那你自己愿不愿意收？”

　　火苗从碎木条间起来，映着他的手背。

　　周振川望了一会儿，才道：“愿意。”

　　他抬头看向沈知言。

　　“在厂里做活有工资。下班拿自己的工具修，也花工夫，收一点不算过分。”

　　沈知言点头。

　　“是。”

　　炉火旺起来。周振川往里添了一块煤：“要是能偶尔接两辆，房钱就能补上一些。”

　　沈知言把白菜下了锅，问他准备挑哪两晚。

　　他们坐下吃饭时，才把这件事慢慢说细。

　　首先是厂里的活。

　　不能为了外头挣钱，上班时惦记修车，更不能把单位的工具和零件拿回来用。现有的工具够做哪些，缺什么，都得分清楚。

　　周振川对此没有异议。

　　“厂里东西不动。缺的，我自己添。”

　　其次是时间。

　　沈知言没有替他定每天能做多久，只问他一天在车间忙下来，晚上还剩多少精神。

　　周振川想了想。

　　“吃过饭，做一阵。八点前收，太冷、太累，就不接。”

　　“若拆开了，一时弄不好？”

　　“提前跟人说，留到下回。不能一开始说随时拿，后来连夜赶。”

　　沈知言点头。

　　“还有休息日。”

　　周振川望着他。

　　沈知言语气平静：“总得留一点，两个人能一起做别的。不是我一回来，就只看见你蹲在车旁。”

　　周振川听懂了。

　　他想起两人去河边那回，想起沈知言站在隔间门口，开口要他陪自己坐一会儿。

　　下班后的工夫，也不全是空着等人来用的。

　　“不能占满。”他道。

　　“嗯。”

　　“先接眼前这一辆，看看要多少时间。后头再说。”

　　沈知言这才继续吃饭。

　　他们没有拿刚开始的这点打算，便算成以后每个月必定能多挣多少。

　　能接多少，做得怎样，都还得看。

　　第二天，周振川先同高大娘说了。

　　租住的是她家的房，院里的空地也不是自己想怎样用便怎样用。有人带车来，要在墙边放一阵，总得问过。

　　高大娘听完，倒不反对。

　　“偶尔一两辆行，别堵门，别弄得院里满地都是零件。晚上也别一直敲，东屋睡得早。”

　　周振川一一应下。

　　他还找来一块旧木板，垫在车下，免得油污滴到砖缝里。工具仍收在箱子中，不摊得到处都是。

　　晚饭后，孙师傅按约来了。

　　沈知言端着洗碗盆进灶间，周振川便先把手头的抹布放好，出去看车。

　　他没有一开口便说包能修好。

　　检查过，确认现有工具能拆，才同孙师傅说明：后轮里面要看，配件若坏了，不能将就着装回去。工钱先按这回拆修的活算八毛，买零件的钱另记，真遇着修不了的地方，便停下告诉他。

　　孙师傅听完，觉得可以。

　　“该换就换，别过两天又松。”

　　“得先看清楚。”

　　周振川将车支稳，开始拆。

　　沈知言刷完碗，出来看了一眼，没有站在旁边替他递一晚上的工具。他自己的工作笔记还没整理，便先回屋，留着门，让里面的光透出来。

　　院里也有灯，只是亮得不够匀。

　　周振川将车挪到不挡路的位置，借着光，把拆下的小东西依次放进浅铁盒。

　　孙师傅蹲在旁边看。

　　“你白天也是修这些？”

　　“厂里修设备，自行车是以前慢慢学的。”

　　周振川没有把两回事说成一样，也没有因为懂机器，就说什么车到了手里都能弄。

　　他边拆边查，过了一阵，才把磨损的地方指给孙师傅看。

　　原先修过的地方不够妥当，旧件也已经不能再用。只在外头拧紧，骑几回还会有问题。

　　孙师傅低头瞧，虽然不全懂，却看得出其中一处已经磨得不齐。

　　“那就换。”

　　周振川把需要的东西记下来，说明第二天下班去问零件柜台。若买得到，后天能拿；买不到，便另说，不让人白跑。

　　孙师傅点头，先回去了。

　　周振川看了一眼时辰，没到八点。

　　他把零件收妥，将车靠好，又把地上的灰和油布一并收净，才洗手回屋。

　　沈知言正在桌边写字。

　　“弄明白了？”

　　“嗯，要换两样。”

　　周振川把写着配件的纸放到桌上。

　　沈知言看过，又问：“买东西的钱，是他先给，还是你垫？”

　　“他明早送过来。说清楚要多少，剩下的找给他。”

　　“那另记一笔，别同家里买菜的钱混。”

　　周振川点头。

　　他找了一本用过一半的小本，在空页上写日期、车主、要换的东西，再留出配件钱和工钱的位置。

　　沈知言只提醒了这一句，后头便由他自己写。

　　第三天，周振川下班先去买配件。

　　柜台上的东西一排排摆着，他照着旧件比过，确认合适，才付钱。买好以后，将找回的钱同记过价钱的纸一起收着，没有塞进平时放饭票的袋里。

　　接到沈知言，两人路上说了几句。

　　“够用？”

　　“够。今晚能装。”

　　“那回去先吃饭。”

　　“知道。”

　　修车没有变成一件一开头，就必须压过所有事情的急活。

　　吃完饭，周振川才出去继续。

　　沈知言在灶间晾好碗，回屋整理笔记。隔一阵，听见院里有轻轻的转轮声，又有周振川停下来重新检查的声音。

　　他写完一页，抬头向外看。

　　周振川蹲在车边，袖口卷着，手边的东西放得齐。轮子转起来，他便看；停下来，他再摸一摸，确认没有原先那种晃动。

　　院里的风有些冷。

　　沈知言把门关小一点，给他留着进出的地方，又倒了杯温水，放到他能看见的凳上。

　　周振川抬眼，笑了一下。

　　“快好了。”

　　“照着做，不赶。”

　　沈知言说完，回到屋里。

　　车装好以后，周振川自己先在院里推着试过，又同高大娘说了一声，到巷子里骑了一小段。回来再看，确认没有松动，才把工具收起。

　　他没有因为知道孙师傅等着，就省去这几步。

　　约定取车的那天，孙师傅来得准时。

　　周振川把换下来的旧件给他看，配件钱也一项项说清，找回的零钱放在一旁。

　　孙师傅先骑出去试了一圈。

　　回来时，脸上的笑很实在。

　　“这回不晃了。”

　　周振川点头。

　　“用着若有不对，来跟我说，别硬骑。”

　　孙师傅拿出钱。

　　配件的账早已清过，这回留下的是工钱。

　　八毛。

　　两张纸币递到手里，薄得几乎没什么分量。

　　周振川接住，却停了片刻。

　　孙师傅以为他还有话，问是不是不够。

　　“够，先前说好的。”

　　他把钱收好，将车送到门边。

　　孙师傅临走，说自己一个同事的车也有点问题，回头让人来问。

　　周振川没有立即答应都能接。

　　“先让他来讲讲什么毛病。时间也得约，不能随时送来就能做。”

　　孙师傅应下，推车走了。

　　院门合上以后，周振川回屋。

　　沈知言正在桌边，见他进来，问：“结清了？”

　　“嗯。”

　　周振川将那八毛钱放到桌上。

　　小灯下，纸面有些旧，边角微卷。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

　　沈知言把两张钱在桌上摊平。

　　“留着？”

　　周振川想了想，摇头：“记上，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账记好，沈知言忽然把其中一张推回来。

　　“那请我吃点东西。”

　　“刚吃完饭。”

　　“吃完饭，也能再吃一点。”

　　周振川望着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人讨东西时，竟能这样理直气壮。沈知言撑着下巴，等他答应，眼里已经有了笑。

　　他拿上钱：“走。”

　　巷口卖炒货的小摊还没收。瓜子、花生盛在旧木斗里，纸上写着价。沈知言要瓜子，周振川看上了花生，两个人站在摊前争了几句，摊主听烦了，拿起两只小纸袋。

　　“一样来点不就成了。”

　　沈知言转头看周振川，周振川已经在掏钱。

　　花了四毛，剩下四毛。纸袋温温的，拿在手里有炒过的香。沈知言当场剥了一粒花生，觉得香，又剥一粒。

　　周振川低头看他。

　　“不是要瓜子？”

　　“尝尝你的。”

　　“都尝第三粒了。”

　　沈知言便将瓜子袋往他面前送：“给你换。”

　　两人走到没有摊子的路口，周振川把花生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沈知言正要把纸袋递回去，那只手却先握住了他的。

　　“花生你拿。”

　　掌心还留着纸袋的热。沈知言把两袋炒货并在一处，低头笑了一下。

　　回家以后，那四毛零钱放进装修车工钱的小盒里。两只纸袋搁在书旁，周振川才看半页书，旁边又伸过一只手。

　　他把花生往那边推了推，没再问是谁要吃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