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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把话写在纸上 机器隐患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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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到厂里,周振川先把本子翻开,补上了前一天下午的两处细节。
一个是支座拆开后的样子,一个是班长来看的时辰。
他在时辰后面加了个“约”字,又写上老刘的名字,预备一会儿请他核对。
老刘换好工作服过来,看见他伏在桌边,便问:“昨儿回去还想着?”
“怕忘了。”
周振川把本子递过去。
老刘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行:“这儿是在外罩拿下来以前。”
周振川点头,拿笔改了。
“别光靠我记。”老刘说,“一会儿叫班长也看看。”
“嗯。”
机器仍停在原处。
卸下来的东西没有乱放,那只支座旁边垫着旧布,外头还没擦净的油污留着,能看出昨天发现细痕时的位置。
周振川没有急着进一步拆动。
班长已经通知技术科的人来看。事情到了这一步,后头怎样检查、怎样处理,都该有人共同确认,不能只凭他一个人的判断。
上午,技术科来了一位老师傅。
他先问设备原来出了什么问题,又翻了检修单,听周振川把经过讲完,才蹲下去看旧件。
车间窗边光线比里面好。几个人将支座移到合适的位置,清理开细痕附近的油污,逐处查看。
原先露在外头的,只是短短一截。
另一段藏在靠里面的转角处,灰黑色的油泥积得厚,昨天拆到能看清的位置以后,还没有全部清净。如今擦开,那条线便接了起来。
技术科的老师傅看了许久,抬头让班长也过来。
周振川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布,没有插话。
直到两个人都看过,老师傅才说:“不是普通的表面纹路。”
周振川掌心慢慢收紧。
那位师傅又仔细确认了一遍,随后直起身。
“这件不能继续用。换下来,周边也再查,不能只盯着这一处。”
班长点头。
旁边的操作师傅低头看着那道裂痕,半晌没有出声。
周振川把老师傅指出的位置记下,又问清接下来复核哪些部位,起身去取工具。
班长叫人将赵组长找来。
赵组长进门时,脸上仍带着赶工的急。他先问查出什么,听说旧件确实有裂,便往窗边走了几步。
老师傅把清理后的那处指给他。
这回不用费力找。
赵组长弯腰看过,神情渐渐变了。
“这东西什么时候裂的?”
“现在不能凭这道痕,倒推出是哪一天。”老师傅道,“先把发现的情况和原来的使用、检修记录整理好。”
赵组长没再说先试两分钟。
他转身问班长备件怎样安排,后头的活能不能挪。几个人站在一起,商量过,便各自去办。
周振川仍留在机器边。
传动带一侧磨得快,安装和相邻部件的情况还得查。周振川在单子上又添了两行。
中午吃饭前,班长叫住他。
“你写个经过。”
周振川点头。
班长又补了一句:“不是只写你昨天觉得不对。什么时候发现,原来修过什么,今天查出什么,怎么处理,都写上。”
“知道。”
“后头交工,也得照着这些再核。”
周振川接过那叠检修单,放到车间桌上。
年前到如今的单子摊满半张桌。周振川按日期排好,抽出一张纸,写了三行,笔便停住了。
他知道先拆什么、后拆什么,写着却又绕回了那道裂痕。纸角被掌心蹭出灰,他索性换了一张。
老刘从旁边经过,见桌上已经有两张划过的纸,笑了一声。
“比拆机器费劲?”
“差不多。”
“那你慢慢弄。别把真事写成两句空话就行。”
周振川也笑了,低头继续。
下午,他仍照着安排做检查。
写经过的事情,只能放到手头活停下来以后。班长没有催他立刻交,却说第二天要用,让他先写一版,再一起看。
下班时,周振川把正式检修单留在厂里,只带走自己写了一半的草稿。
到了印刷厂,沈知言出来便看见他布袋里露出的本子。
“今天查明白了?”
“查到一处了。旧件得换,旁边还有几处要核。”
周振川把结果简要说了。
沈知言听完,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昨晚停下来,是对的。”
“嗯。”
周振川答得不响,却比前一晚稳当。
回到小屋,两人先做饭。
沈知言切菜,周振川把水提好,接过锅铲。晚饭只炒了一盘豆腐,锅里另外熬着粥,暖起来以后,屋子里有了熟悉的饭香。
吃饭时,沈知言问起那本草稿。
周振川拿出来,递给他。
“班长叫我写个经过。事情我都知道,就是写着容易乱。”
沈知言边看边伸手,周振川立刻递笔。他却越过笔,拿走了旁边的半块馒头。
“先让我吃完。”
周振川把笔放回去,等他咽下最后一口。
“这两句,得分开。”沈知言指着草稿,“昨天看见细痕,今天才查明确实有裂。你这么挨着写,人家以为你昨天已经认准了。”
周振川凑过去看,把那句划掉。
“还有这里,谁决定继续停机?”
“班长。”
“那写班长。后头技术科看过的,也写明白。”
周振川沿着纸边添字。沈知言翻过一页,看见那张小图,想起昨晚的水杯印,忍不住又笑。
“这个圆,这回不是杯子吧?”
“轴孔。”周振川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你还笑,昨晚跟你说了半天,你一直盯着杯印看。”
沈知言抿住嘴,眼睛却仍弯着。周振川看他一眼,自己也没忍住。
沈知言起身收碗。
周振川叫住他:“等会儿我刷。”
“你先写。这顿我来。”
周振川坐回桌边,重新分段写,写完一段便读一遍。
字仍不漂亮,但一段一段分开以后,连他自己读着也顺了。
沈知言回来,给他添了半杯温水,坐在旁边看书。没有隔一会儿便问写好了没有,也没有为了帮忙,去猜那些自己不懂的设备问题。
周振川写到最后,将草稿从头读了一遍。
有一处写着已经全面检查,他看了看,自己又改成已检查哪些部位,剩余部分待复核。
沈知言瞧见,轻声问:“原来那句太满?”
“嗯。还没做完,不能先写做完。”
沈知言点头。
周振川将笔放下,忽然长长吐了口气。
“这样别人能看懂了。”
沈知言笑了一下。
“你也能照着查,有没有漏。”
第二天到厂里,班长先看了他的新稿。
看过以后,没有夸他会写,只指了两处,让他把相关单子的日期添上,再把老刘补过的那一项写进去。
周振川照着改。
技术科的老师傅也来核过其中的判断,叫他别把传动带异常磨损的原因写得太死。关联可以记,没确认的不能用肯定话。
周振川应下。
核过的新稿夹进检修记录。赵组长来问进度,班长递给他。他站在桌边读了一阵。
赵组长把纸放回桌上,转头看向周振川。
“昨天我催得急。”
周振川抬眼。
赵组长停了停,又道:“这回拦得对。”
周振川抬起头,憋了一天的那口气总算顺了。他应了声,转身把已到的备件指给赵组长看。
后面两天,班组照着要求换好旧件,复核相邻部位,重新装妥。
正式试机时,该恢复的防护都恢复了,班长、技术科的人和操作师傅在场。设备运转起来,几个人按安排观察,停下再查。
周振川站在旁边,听着声音。
他没有只因为听着平稳,便把手里的记录合上。直到检查的项目一项项确认,班长叫他签字,他才写下自己的名字。
交工以后,老刘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这回账算清了。”
周振川笑了。
“不是我一个人算的。”
“那也有你这一笔。”
老刘说完,拎着工具走了。
周振川将正式记录交回班里,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下要留意的几处。
傍晚,他按时去了印刷厂。
沈知言出来时,见他坐在门边的小凳上,便知道今天没有临时留活。
“交回去了?”
周振川点头。
“试过,查过,今天交的。”
沈知言看着他,笑意慢慢浮起来。
“那今晚能安心吃饭了。”
“这几天也吃得挺安心。”
周振川起身,将自行车推出来。
沈知言瞧他一眼:“昨晚吃到一半,还拿筷子比机器上的位置。”
周振川自己也笑了。
“今天不比。”
回小屋以后,周振川先去了母亲那边一趟,把前几日答应修的柜门合页收拾好,又坐着喝了杯水。
周母问他厂里是不是很忙。
他把事情讲了一点。
她听到旧件确实有问题,眉头皱起来,最后只道:“看见了就不能凑合。人守着机器干活,出一点事,都是人家的家。”
周振川点头。
“我知道。”
母亲没有夸,却把桌上的炒豆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吃了几颗,回去时,心里比来时轻。
小屋里,沈知言已经和好面,预备煮面片。
周振川洗手进去,接过擀面杖。
“今天我来,弄得薄些。”
沈知言便去烧水。
沈知言往碗里舀汤,夸他面擀得薄。周振川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组长今天说,我拦得对。”
“你回来的路上说过了。”
“是吗?”
“进门又说过一次。”
周振川低头吃面。沈知言忍着笑,将桌下的脚往前伸,轻轻碰了碰他的鞋。
“再说一遍也行。我爱听。”
周振川抬眼,那点局促便变成笑意。
吃过饭,沈知言擦桌,发现草图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水杯不是机器零件。
他拿起纸去找人。周振川已经端着洗脸盆躲到了院里,听见门帘响,回头笑得连肩膀都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