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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陆瑶住的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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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瑶住的地方,叫红旗公社先锋大队卫生所,刚当了两个月的赤脚医生。
说是卫生所,其实就是村口大队部旁边的一间砖瓦房。外间摆着两张并排的诊桌,桌面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摆着脉枕、纸笔和一方缺了角的砚台;靠墙立着一排高高的木药柜,一格一格的抽屉上,贴着褪了色的红纸,写着柴胡、半夏、甘草、车前草……抽屉里装着大队分下来、以及她这些天上山采来的各色药材。里间是一张检查床,铺着粗布单子,床头搁着一只搪瓷盘,盘里码着体温计、镊子、几卷纱布。
卫生所后头连着一个青砖小院,院里两间土屋,一间是柴房兼储物,另一间,就是陆瑶的住处。
因为陆瑶是卫生员,又是个没成家的女同志,大队照顾她,便没让她去挤知青点的大通铺,而是把后院那间土屋拾掇出来给她住。她一个人住一屋,门窗一关,就是自己的小天地。
这让陆瑶暗自松了口气——独门独户,日后要藏点什么、避点什么,都方便。
先把自己屋里收拾利索,把昨晚晾着的药翻一翻、怕潮的收进坛子,然后到前头卫生所,把两张诊桌擦了、药柜理了,烧上一壶开水,晾在窗台上,等着一天的头几拨病人上门。
大队的乡亲们,起得都早。她刚把门开开,就有扛着锄头下地的汉子顺路进来。
“陆大夫,昨儿个贪嘴,多吃了两碗凉饭,这不,一早上闹肚子,跑好几趟茅房了。”那汉子捂着肚子,龇牙咧嘴地坐到诊桌对面。
陆瑶先没急着开药,示意他坐稳,伸手道:“手给我,把个脉。”
她三指搭上对方腕部,细细诊了一回,又让他伸舌头看了舌苔,问了两句:“肚脐周围疼不疼?有没有发热?嘴里苦不苦?”
“肚脐那一圈咕噜咕噜响,倒不怎么疼,也不发烧,就是一趟趟跑茅房。”
陆瑶心里有了数:这是饮食不节、湿滞中焦,典型的急性肠炎。
她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指尖在柴胡、茯苓、泽泻、白术间熟练地拈选,各取少许,凑成一副,又添了半撮陈皮,用裁好的黄纸包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药包。
“回去拿开水泡了喝,一天两回,饭后。这两天别吃凉的,也别吃油大的,米汤最养人。”她把药包递给汉子,“要是两天还不见好,你再来找我。”
那汉子接过药,道了声谢,又稀奇地打量她几眼:“陆大夫,年纪轻轻的,瞧病倒是挺利索。脉一搭就知道是啥毛病。”
陆瑶笑笑,没多接话。心里却想,这是前世十几年,一搭一诊磨出来的功夫。
这样的日子,陆瑶过得踏实。白天的活计无非两样:坐诊、采药。
每天大队里头疼脑热、闹肚子、扭了脚、妇女的暗疾、小孩的积食,零零碎碎的病人不断。陆瑶看病有个习惯,不急着开药,总先把四诊走全了——望神色、听声息、问症状、切脉象,该让伸舌头就让伸舌头,该按肚子就按肚子,一样都不肯省。
有人说她啰嗦,一个拉肚子的也问东问西;可也有人看出门道来:这陆大夫看病,是真把人当回事,问得细、看得真,开的药也对症,吃了真管用。
陆瑶诊病还有个讲究,能用一味药绝不开两味,能用药材绝不轻易动用金贵的西药。这年头药材金贵,退烧片一瓶就是宝贝,陆瑶留着救急。寻常小病,几味草药、一个方子,往往就治好了。
至于采药,陆瑶隔两天就会上山一趟,有时候走得远了,会在山里住一晚,山里有一个小木屋,是以前打猎的老猎户留下来。
卫生所里那点西药,公社拨下来有限,大半还得靠自己上山挖。大队后头那座山,草木繁茂,是天然的药材库。
进山前,陆瑶收拾好自己的装备。
头天夜里,先把药篓、药锄、麻绳都检查妥帖,磨了磨药锄的刃口,又备上一壶水、两个杂粮饼,裹在油布里。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没全散,她便背上药篓出发,趁着清晨潮气未消,药材最新鲜。
山路她走得小心,专挑草木丰茂又地势平缓的坡走。边走,边用眼睛在草丛里寻,哪片叶子绿得发亮、哪棵茎秆挺得笔直,在她眼里,都是一味一味的药。
“这棵是柴胡。”陆瑶蹲下身,扒开一丛杂草,露出底下几株茎细叶狭、开着淡黄小花的植物,指节往土里探了探,用药锄绕着根部挖了一圈,小心翼翼地把整株连根带土起了出来,抖净根上的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根有淡淡的药香,正是好货。
陆瑶又沿路寻到好几味药材,田埂边成片的车前草,叶大而肥,掐下嫩叶来,晾干就是清热的良药;沟渠旁一丛薄荷,摘了叶子,揉碎了凑近一闻,一股清凉直冲脑门;还有崖壁阴凉处三两株半夏,根茎埋得深,陆瑶费了些劲,才一株株完整挖出来。
每采一样,陆瑶都分门别类放好,绝不混装。药篓里垫着干草,根茎归根茎、叶片归叶片,怕压坏了,中间还隔着一层。
日头爬过中天的时候,陆瑶的药篓已经装了小半篓。陆瑶找了块向阳的干净青石坐下,就着山泉水啃了两口杂粮饼,歇够了又接着往山坳里走。刚转过一块突出的岩块,就听见林子里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个大娘慌慌张张的呼喊:“陆大夫!陆大夫你在这儿不?”
陆瑶应声抬头,瞧见是大队里的王大娘,连忙起身应道:“大娘,我在这儿呢,出什么事了?”
王大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住她的胳膊喘了好半天,才开口说道:“可找着你了!方才队里那头犟骡子受惊,踢伤了李老根的小腿,那腿流了好多血,骨头都露出来一点了,队里的车还没回来,大伙都慌了,让我赶紧来找你!”
陆瑶心里一紧,抓起药篓背起来就往山下走,一边走一边问清楚具体位置,脚下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大娘你别急,我带了包扎的纱布和止血药,咱们赶紧过去。”
不到一刻钟,两人就赶到了山脚下的开荒现场。远远就看见一圈人围在那儿,里头传出李老根压抑的痛哼声。陆瑶分开人群挤进去,就见伤者斜躺在草地上,右腿裤管全被血浸透,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她二话不说先蹲下来,轻轻剪开染血的裤管,仔细检查了伤口:骨头没有完全断开,伤口虽然深,但是大血管没破,只要先止血包扎,再送公社医院接骨就来得及。
陆瑶从随身挎着的小包里摸出提前备好的止血药粉,又取出干净纱布,动作麻利地给伤口清创上药,一层层紧紧包扎妥当,又折了两根粗树枝当夹板,牢牢固定住伤腿,全程没让伤者多受一点颠簸。
做完这一切,陆瑶才擦了擦额角的汗,对着围过来的乡亲说:“已经止好血固定住了,赶紧找两个稳当的汉子抬着往公社医院走,晚了就怕伤口感染。”
有人已经赶紧去准备担架,李老根忍着疼,对着陆瑶颤声说:“谢谢你啊陆大夫,刚才流那么多血,我都以为我这条腿保不住了。”
陆瑶笑着安抚他:“老根叔你放心,处理得及时,腿肯定能保住,到公社医院接上骨头好好养一阵就好了。”
等大伙抬着人走了,太阳也快偏西了。陆瑶看看自己半篓的药材,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慢慢往卫生所走。路上她顺手又采了几株开得正好的金银花,这东西清热解毒,夏天泡给乡亲们喝正好防中暑。
回到卫生所的小院,陆瑶先把采来的药材分门别类摊开在院子里的竹匾上晾着,又给前几批采来的药材翻了个面,这才洗了手,烧了点热水。刚坐下喝了一口,就听见院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大队支书,手里还拎着两个玉米面窝头和一小碗腌萝卜。
“陆大夫,今天辛苦了,刚才李老根的事多亏了你在场处理得及时。”支书把窝头放在桌上,笑着说,“队里商量了,往后你每月多给你记五个工分,你一个姑娘家天天上山采药,不容易。”
陆瑶连忙起身推辞,支书却摆了摆手:“这是队里集体定的,你就收下吧。”
陆瑶只能应下:“谢谢。”
采回来的药,不能直接用,得一道道工序处理。
陆瑶先给自己随意做了点吃的后,就开始处理草药了。
先把带泥土的根茎用药锄刮净、拿清水冲了,摊在竹匾上,放到通风的檐下阴晾;叶子类的,则拣去黄叶烂叶,薄薄地铺开,时不时翻一翻,怕沤了发霉。半干的时候,又收进屋里,在土炕一角垫上干草,把药一层层码好,底下架上几根木条通风。
头几天,院子里全是药味。柴胡的辛、薄荷的凉、半夏的涩,混在一起,被风吹得满院都是。孙桂兰路过,笑她:“小陆,你这不是卫生所,是中药铺子啦。”
陆瑶也笑:“药采回来得炮制好,才顶用。趁这两天日头好,赶紧晾晾晒晒,省得霉了。”
炮制好的药,陆瑶存得极有章法。
怕潮的,收进石灰坛子,坛口用油纸封严;叶类药,按味分装进药柜的抽屉,每格都贴了名,柴胡归柴胡、薄荷归薄荷,一眼就能找准;金贵的、难采的,单独用布包好,锁进里间的柜子,非到用时才取。
孙桂兰看她摆弄这些,越看越服气:“小陆啊,你这哪是刚下乡的姑娘,分明是老师傅的手艺。”
陆瑶手上不停,心里却想:原身奶奶教的、前世练的,这加起来可不是个老师傅了吗。入夜,忙完一天的活计,陆瑶锁好卫生所的门,回到后院那间土屋。
点上煤油灯,坐在炕上,把这一天的账理一理——谁家看了什么病、用了什么药、还欠着几分药钱,心里都记个清楚。
理完账,陆瑶又把白天采药时记下的笔记翻出来,就着煤油灯,把每一味药的产地、形状、性味、炮制法子,逐条誊写在一本新簿子上。这是她给自己留的底——往后日头还长,用得着的地方多着呢。
写完,陆瑶吹熄灯,躺在土炕上。
窗外是夏夜的虫鸣,混着远处田里的蛙声,一声一声,绵长而安定。她睁着眼,望着黑沉沉的房梁,心里却出奇地平静,随后慢慢地进入梦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