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葬神》九幽十二

2、地狱里的老中医 训练营的第

　　训练营的第一顿饭是半碗发霉的米饭和一勺看不出原料的水煮菜。王尧蹲在泥地上，把饭一粒一粒扒进嘴里，嚼得很慢。米饭有一股陈味，菜里连油星都没有，但他强迫自己全部吃完。旁边的戴眼镜男生吃了一口就吐了，蹲在地上干呕，被巡逻的迷彩服一脚踹翻了饭盆。

　　“不吃就滚，有的是人吃。”

　　戴眼镜的男生趴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敢哭出声。

　　王尧记住了他的编号——二十三。瘦小精悍的那个编号是九，最后排的刀疤脸编号是三，短发女人编号是十一。每个人的左胸口都被别了一块写着数字的白布，用别针穿透衣服扎在皮肉上。王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十七”，别针的尖端刺进皮肤，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

　　吃完饭是编队。二十三个新人被分成三个班，每班七到八人，每班住一间用木板搭成的棚屋。棚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歪歪扭扭的木门，里面是两排通铺，铺着发霉的草席。王尧被分到三班，同屋的有三号刀疤脸、九号瘦子和一个他没见过的光头壮汉。二十三号眼镜男分在另一间。

　　夜里雨林的温度降下来，潮湿的冷气从木板缝隙里钻进来。王尧躺在草席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头顶的黑暗。隔壁棚屋传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很快被一声喝骂止住了。远处有狼嚎，还有不知道什么动物在围栏外面嗅来嗅去，鼻子拱铁丝网发出嗤嗤的声响。

　　三号刀疤脸睡在他旁边，呼吸均匀，但王尧知道他没睡着——从下午在车上他挣断扎带的那一下起，王尧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那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扎带的受力极限在一百二十斤以上，能徒手挣断的人，要么练过，要么不要命。

　　“你是当兵的？”王尧压低声音问。

　　黑暗中沉默了几秒。“退伍了。”三号的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木头。

　　“哪个兵种？”

　　“侦察兵。”

　　王尧没再问。三号也没有再说话的意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九号瘦子在上铺翻来覆去，嘴里嘟嘟囔囔，听不清在说什么。光头壮汉倒头就睡，鼾声震天。

　　第二天凌晨四点，哨声炸响。

　　王尧和其他人被赶出棚屋，在空地上列队。天还没亮，雨林里浓雾压得很低，湿气像针一样扎进骨头。铁面具站在队列前面，身后跟着六个穿迷彩服的教官，每人手里都拎着一根藤条。

　　“第一项，武装越野。”铁面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绕围栏跑五圈，掉队的，没有早饭。掉队两次，没有午饭。掉队三次——”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意思。

　　围栏一圈大约八百米，五圈就是四公里。在海拔不低的雨林里，空气潮湿闷热，跑起来比平地费力一倍。王尧跑到第二圈就开始岔气，右侧肋骨下方像被人用刀子捅，每呼吸一次就疼一下。他咬着牙调整呼吸，三步一呼三步一吸，脚步没有停。他看到二十三号眼镜男跑在最后面，脸色发青，双腿像灌了铅，但还在挪动。九号瘦子跑在中间，步子轻巧，呼吸不乱，显然有些底子。三号刀疤脸跑在最前面，步伐沉稳，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最后一圈，二十三号一头栽倒在泥地里，爬了两次没爬起来。一个教官走过去，藤条劈头盖脸地抽下去。二十三号抱着头蜷缩在地上，藤条抽在皮肉上发出闷响。

　　王尧停下脚步，转身走回去，弯腰把二十三号架了起来。二十三号的体重不轻，全压在他身上，他的膝盖打了个晃，但还是站住了。

　　“跑。”王尧说。

　　二十三号浑身发抖，被他半拖半拽地往前挪。教官看了王尧一眼，藤条扬了扬，最终没有抽下来，只是冷笑一声：“十七号，你自己也跑不快，还有心思管别人？”

　　王尧没说话，架着二十三号一步一步挪到了终点。五个人因为掉队没有早饭，王尧是其中之一。二十三号也是。

　　早饭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王尧端着碗蹲在棚屋后面，二十三号坐在他旁边，脸上有藤条抽出来的红印，眼镜片裂了一道纹。

　　“谢了。”二十三号的声音像蚊子叫。

　　“不用。”

　　“我叫周文，学药剂的，研一。”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你呢？”

　　“王尧。临床。”

　　“咱们都是学医的……”周文苦笑了一下，“你说这地方到底是什么来头？”

　　王尧喝了一口米汤，没回答。他看到三号刀疤脸端着碗从旁边走过，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上午是格斗训练。教官教的不是什么正经格斗术，而是最简单、最凶狠的近身杀人技——插眼、锁喉、击裆、掰手指。没有护具，没有规则，两两对练，打倒为止。王尧的对手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新人，一拳挥过来带着风声。王尧侧身躲开，脚下一绊，对方踉跄了两步。他知道自己的体力和力量都不占优势，硬拼肯定吃亏，只能靠走位和反应。

　　但第二拳他没躲开，被砸在肩膀上，整个人横飞出去，后背撞在木桩上，眼前一黑。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嘴角有血。对方又冲了过来，他矮身从对方臂弯下钻过去，手肘在对方腰后顶了一下——不是乱顶的，他顶的是第二腰椎旁开一寸半的肾俞穴，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对方惨叫一声，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教官吹了哨子，看了王尧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下午的训练是文化课。所谓的文化课，是在一间昏暗的大屋里，一个戴眼镜的瘦削男人给他们讲各种毒药的名称、性状、致死量和发作症状。王尧坐在角落里，听得很认真。这些东西在医学院的课堂上不会教，但他的药理学底子让他一听就能理解其中的原理。男人讲了三种毒药：一种是从箭毒木中提取的汁液，能在三十秒内麻痹呼吸肌；一种是含□□的植物粉末，入口即麻，三步夺命；还有一种是神经性毒素，接触皮肤后通过毛孔渗入，症状类似疟疾，但发病极快，无药可解。

　　“记住这些，”瘦削男人推了推眼镜，“以后你们会用到。用在别人身上，或者别人用在你们身上。”

　　傍晚收工后，王尧被一个教官叫住了。

　　“十七号，跟我来。”

　　他被带到营地最角落的一排牢房前。说是牢房，其实就是在地下挖的坑，上面用粗木和铁皮搭了顶，只留一个窄窄的入口，用铁栅栏封着。教官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其中一扇栅栏门，把一个铁皮桶递给他。

　　“进去，把饭送了。”

　　王尧接过铁皮桶，弯腰钻了进去。牢房比他想象的还要矮，站不直身体，只能半蹲着。里面一股恶臭——屎尿、霉味、积水的腥气混在一起，呛得他差点睁不开眼。地上积着三寸深的污水，水面上漂浮着不知名的虫子。牢房最里面的墙角，靠着一个人。

　　那是个老头。

　　白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的灰布衫烂成了条，露出肋骨分明的胸膛。他的双手被铁链锁在墙上，手腕处磨出了黑色的血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或者说，眼眶。两个空洞的眼窝深陷在枯瘦的脸上，眼皮萎缩，露出暗红色的内壁。他是个瞎子。

　　王尧把铁皮桶放在老头够得到的地方，正要转身离开，老头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片在刮。

　　“小子，你身上有药味。”

　　王尧停下脚步。

　　“白术、茯苓、还有……甘草。”老头的鼻子抽了抽，空洞的眼眶转向他，“你是学医的？”

　　王尧沉默了两秒。“临床大三。”

　　“哦——”老头拖长了声音，忽然笑起来，笑声在窄小的牢房里回荡，像夜猫子叫，“临床好，临床好。比那些学药剂的强，药剂的都是半吊子，连经络穴位都认不全。”

　　王尧没接话，转身要走。

　　“别急着走。”老头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疯癫，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稳，“你右肩挨了一拳，肩髃穴下方一寸有淤血，抬手的时候疼不疼？”

　　王尧的脚步顿住了。他的肩膀确实在疼，从下午格斗之后就一直在疼，但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瞎子老头，光听声音就知道他受了什么伤？

　　“有点。”他说。

　　“你回去以后，用手指按揉臂臑和曲池两个穴位，每个穴位按七七四十九下，力度以酸胀为度。肩髃的淤血不揉开，三天之内你这条胳膊抬不起来。”老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曲池在肘横纹外侧端，屈肘的时候横纹头的凹陷处。臂臑在曲池上七寸，三角肌止点的下缘。你是学临床的，应该找得到。”

　　王尧站在牢房门口，污水浸透了他的鞋底。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瞎眼老头。老头已经缩回墙角，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哼哼唧唧地唱起了不成调的曲子，像个疯丐。

　　“你是谁？”王尧问。

　　老头不唱了，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残牙。

　　“陈玄机。”他说，“一个瞎了眼的老中医。”

　　王尧记住了这个名字。他爬出牢房，教官锁上栅栏门，挥了挥手让他滚。他往棚屋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雨林里的虫子叫得震天价响。他试着按了一下曲池穴，酸胀感顺着小臂窜上来，肩膀的疼痛确实轻了一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牢房的方向，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一个瞎眼的、被铁链锁在水牢里的老头，听声音就能断症，张口就是经络穴位，分寸不差。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中医。

　　王尧收回目光，走进棚屋。三号刀疤脸已经躺在通铺上，看到他进来，眼皮抬了一下。

　　“去哪了？”

　　“送饭。”

　　“给谁？”

　　“一个瞎子。”

　　三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有追问，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王尧躺在草席上，按照陈玄机说的方法按揉臂臑和曲池。指腹按压穴位的时候，酸胀感一阵阵扩散，肩膀的疼痛确实在缓解。他一边按一边想：这个老头是什么来历？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一个懂经络穴位的瞎子，怎么会落在森罗殿手里？

　　棚屋外传来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雨林的兽吼。王尧按完最后一下，放下手臂，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叫陈玄机的老头，会是他在这个地狱里唯一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