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葬神》九幽十二

1、最后一通电话 火车站广场

　　火车站广场上人声嘈杂，南域六月的太阳把水泥地烤得发白。王尧站在公用电话亭里，一只手捂着听筒，另一只手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电话卡。塑料话机被晒得发烫，贴在耳朵上有些疼。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

　　“妈。”

　　“尧尧？”母亲的声音带着惊喜，“你怎么打电话来了？不是说功课忙吗？吃饭没有？”

　　“吃了，刚从食堂出来。”王尧把听筒往耳边按了按，目光落在电话亭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二十二岁，医学院大三，面容清瘦，眼睛底下有熬夜看书的青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衫，脚上的运动鞋鞋尖开了胶，用细线缠着。

　　“这个月生活费够不够？”母亲问。

　　“够，学校发了助学金，我还在图书馆找了个整理书籍的活，够用。”他顿了一下，“你腰怎么样了？上回你说疼得下不了床。”

　　“老毛病了，不碍事。你别惦记家里，好好念书。”母亲的声音低了些，“你爸要是在天有灵，看到你念医学院，肯定高兴。他当年就是舍不得花钱看病，硬生生拖成了——”

　　她没说下去。王尧也没有接话。父亲在他十五岁那年因肝病去世，从确诊到走只有三个月。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母亲一个人在镇上的服装厂踩缝纫机，一针一线把他供到大学。他考上医学院那年，母亲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又挨家挨户借了一圈，才凑够第一年的学费。

　　“妈，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暑假我不回去了。有个学长介绍了个兼职，在医药公司帮忙整理资料，工资不低，够下学期的生活费。”

　　“那能行吗？大热天的——”

　　“没事，室内，有空调。”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母亲叹了口气：“你从小就有主意，妈不拦你。但你别太累，饭要按时吃。你那个胃，上高中就犯胃炎，别又凑合。”

　　“知道了。”

　　“还有，少熬夜。你上回电话里咳嗽，是不是又通宵了？”

　　“妈，”王尧打断她，嘴角扯了一下，“我真挺好的。你照顾好自己，别省那点药钱。腰痛就去镇卫生院看看，别老忍着。等我毕业了，一切都好了。”

　　“好，好。”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声音有些发颤，“我儿有出息。你爸要是能看到——”

　　她又停住了。王尧握着听筒，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服装厂车间的机器声，嗡鸣不断。母亲上班时间偷跑出来接的电话。

　　“妈，你去忙吧。”

　　“哎，好。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嗯。”

　　“尧尧，”母亲忽然叫住他，“在外面别委屈自己。”

　　王尧的喉结动了动。“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听筒搁回去的那一刻，他的手在电话亭金属壁上撑了几秒，低头看着脚下被踩得发黑的口香糖印子。电话卡上的余额还剩两块七，他拔出来揣进裤兜，推开电话亭的门走了出去。

　　热气从地面蒸上来，晒得后颈发烫。

　　他没有什么学长介绍的兼职。暑假的宿舍要封楼，他正发愁去哪住。留校申请没批，因为他欠了半个学期的住宿费。昨天在学校布告栏上看到一张小广告：招临时搬运工，日结三百，包吃住，联系电话后面写着“李哥”。他打了电话，对方问了他的身高体重，听说他是医学院的，语气热络了不少，让他今天下午到火车站南广场等，有车来接。

　　三百块一天，干满一个暑假，下学期的学费就有了着落，还能寄一点回去给母亲治腰。

　　王尧穿过广场。候车大厅的空调开着，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凉意钻进汗湿的衣领。然后他绕到南广场，在台阶上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馒头和一根咸菜，就着随身带的水壶啃了。馒头是前天的，有点硬，他嚼得很慢，目光扫过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扛着蛇皮袋的民工蹲在他旁边喝水，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从他面前走过，孩子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化了的糖水顺着胳膊肘往下滴。广播里播报着列车到站的信息，女声甜得发腻。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在广场上转了两圈，走到他面前停下。

　　“你是王尧？”

　　王尧点头，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

　　“李哥叫我来接你的。”花衬衫上下打量他一眼，“医学院的？”

　　“大三。”

　　“行，看着瘦，力气应该有吧？”

　　“还行。”

　　“跟我走，车在那边。”

　　花衬衫领着他往广场外走。路边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没有任何标志，车窗贴着深色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花衬衫拉开车门，一股冷气从车里涌出来。

　　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王尧扫了一眼：三个男的，一个女的，年纪都和他差不多，最大的看着也就二十七八。女的留着齐耳短发，穿一件黑色背心，左耳下方有一道浅疤，从耳尖沿耳廓前缘斜斜划向颌下，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一个高大的年轻人缩在最后排，肩膀宽得把椅背占满了，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刀疤，闭着眼像在打盹，两条长腿无处安放，膝盖顶着前座。另外两个男的，一个戴黑框眼镜，学生模样，正紧张地搓手，膝盖上放着一个双肩包；另一个瘦小精悍，穿一件花里胡哨的短袖，眼珠子不停转，在车厢里四处打量。

　　“上去吧。”花衬衫推了他一把。

　　王尧弯腰钻进车里，在戴眼镜的男生旁边坐下。座椅是塑料的，烫得他大腿一缩。车门拉上的瞬间，冷气变浓了，同时他闻到一股气味——淡淡的，像是消毒水混着什么甜腻的东西，从车厢地板和座椅的缝隙里渗出来。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用鼻子轻轻吸了两口气。

　　“哥，去哪干活啊？”戴眼镜的男生问，声音发紧。

　　“到了就知道了。”花衬衫坐在副驾驶，头也不回。

　　“不是说搬医药器材吗？我学药剂的，要是专业对口——”

　　“废话那么多。”

　　戴眼镜的男生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瘦小的那个倒是自在，往后一靠，二郎腿翘起来，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刚抽出一根就被花衬衫瞪了一眼。

　　“车上不许抽。”

　　“行行行。”瘦小的把烟塞回去，嬉皮笑脸地说，“哥，这活儿累不累？我这身板可扛不动大件。”

　　花衬衫没理他。

　　车发动了。王尧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车子穿过城区，高楼变成平房，平房变成农田，最后农田也消失了，只剩下连绵不绝的绿色。路越来越颠，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泥土路。手机信号早就没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调成静音揣回兜里。

　　太阳偏西的时候，车开进了一片密林。

　　雨林。王尧虽然是北方人，但在南域读了三年书，对这种植被并不陌生。路边的树木越来越密，阔叶树的树冠交叠在一起，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藤蔓从树冠上垂下来，像一道道绿色的帘幕。空气潮湿闷热，车厢里的冷气渐渐不管用了，每个人都开始冒汗。那股甜腻的气味越来越浓，王尧终于分辨出来了——是□□。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医学院的解剖实验室里用过□□，他认得这个味道。有人在车厢的空调系统里释放了微量□□，剂量不大，但密闭空间里持续吸入，足以让人逐渐失去意识。他侧头看了一眼其他人：戴眼镜的男生已经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也不自知；瘦小的那个眼神也开始发散，嘴上还在嘟囔什么，舌头已经不利索了。最后排的刀疤脸还在闭眼，但呼吸节奏变了——胸腔起伏从深长变得短促，他也察觉到了。

　　短发女人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像是什么都没闻到。但王尧注意到她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蓄力。

　　王尧不动声色地把嘴凑近领口，用衣领捂住鼻子，同时假装调整坐姿，身体往车门方向挪了几寸。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跳车？车速不快，大约三十码，但路面窄，两边是密林，跳下去摔伤的概率很大，而且副驾驶的花衬衫随时可以回头。车门？他偷偷摸了一下门把手，没有把手，门板是整块铁皮封死的，从里面打不开。窗户？深色膜下面是钢化玻璃，徒手砸不开。

　　“你。”花衬衫忽然回头，盯着王尧，“捂嘴干什么？”

　　“有点晕车。”王尧放下手，面色不变，胃里却一阵翻涌——不全是装的，□□的气味确实让他恶心。

　　花衬衫看了他几秒，从座位底下掏出一个玻璃瓶，拧开盖子在车厢里晃了晃。甜腻的气味骤然浓烈，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每个人的咽喉。戴眼镜的男生头一歪，靠在王尧肩膀上，昏睡过去。瘦小的那个骂了半句“我操”，也软了下去，脑袋磕在窗框上。

　　王尧屏住呼吸，但已经晚了。他之前吸入的□□已经开始起效，视线模糊，四肢发软，耳边的引擎声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水。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让他清醒了几秒。他看到最后排的刀疤脸睁开了眼，目光锐利如刀，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来，双手朝花衬衫的脖子伸去——他的扎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弄断了。

　　但花衬衫像是早就等着这一下，不慌不忙地掏出一把电棍，回过头，对着刀疤脸的脖子按了下去。蓝色的电弧闪过，噼啪声在车厢里炸开。刀疤脸闷哼一声，魁梧的身躯抽搐了两下，重重摔回座椅，不再动弹。

　　短发女人的手从门把上放了下来。她终于转过头，看了王尧一眼。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是早已知道会发生什么，甚至带着一丝见怪不怪的倦怠。

　　然后王尧的视野彻底黑了。

　　他最后一个念头是：电话卡里还剩两块七，没有用完。

　　不知过了多久，王尧被一盆冷水泼醒。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呛得咳嗽，冰冷的水灌进鼻腔，辛辣刺痛。他发现自己趴在泥地上，双手被塑料扎带反绑在身后，扎带勒得很紧，手腕已经磨破了皮。四周是一片被铁丝网圈起来的空地，头顶是密不透风的树冠，只有几缕天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空地上还躺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都和他一样被反绑着，有的已经醒了，缩在地上瑟瑟发抖；有的还在昏迷，被穿迷彩服的人用枪托捅醒。空气里全是泥腥味、汗臭味和雨林腐叶发酵的气息。

　　一个身材高瘦的男人从围栏那头走过来。他穿着黑色作战服，脸上戴着一张铁灰色的面具，只露出两个眼洞，眼洞后面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他走到空地中央，扫了一眼地上的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欢迎来到森罗殿。”

　　“从今天起，你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活过三个月的，有资格学本事。活不过的，雨林里的蚂蚁会替你们收尸。”

　　没有人说话。戴眼镜的男生醒了，坐在泥水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镜片上全是水珠。瘦小的那个蹲在他旁边，眼珠子不转了，死死盯着铁面具手里的枪。

　　铁面具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王尧身上。

　　“你，几号？”

　　王尧抬头看着他，没接话。旁边一个迷彩服走过来，一脚踹在他肋骨上。他闷哼一声，侧倒在泥里，嘴里尝到铁锈的味道。

　　“十七。”铁面具说，“记住了。”

　　他转身走了。迷彩服开始用枪托驱赶地上的人站起来，动作粗暴，有人动作慢了就是一枪托砸在背上。王尧撑着地面站起来，肋骨的位置一阵阵钝痛，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骨头在响，应该没断，但伤得不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泥的手，指节缓缓收紧，又慢慢松开。

　　那是他捏针的习惯动作。从大一开始练习扎针，每天在练针包上反复提插捻转，指腹上磨出了一层薄茧，这个动作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可现在他手里没有针。

　　雨林的天暗得很快，暮色从树冠的缝隙里渗下来，把一切都染成灰暗的颜色。远处传来不知道什么野兽的嚎叫，近处是蚊虫嗡嗡的声响。王尧站在人群中，看到铁丝网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密林，密林的尽头还是密林，像一座绿色的牢。

　　母亲还在等他毕业。

　　他攥紧了被绑住的双手，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