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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讽刺 十二月的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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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天,X市不算寒冷。沿江路一带的大排档热闹非凡,从傍晚六点开始一直喧嚣到现在。
肖满在家叫“刘姐大排档”的铺子里做服务生,八点整,正是翻台最凶的时候。
厨房里掌勺的陈师傅穿件白色工作服,炒锅在他手里颠得哐当响。热油“滋啦”一声泼下去,辣椒和蒜末的呛香猛地炸开,飘出去半条街。
在不同餐位间穿梭时,肖满看见某个客人新做的美甲。她想起刚从这里离职的小萍给自己发讯息,说新入职的美甲店比餐饮店强,环境好,油烟少。
“待遇嘛倒是差不多,听我老板讲她远房亲戚,到国外去开美甲店,赚的哟。你来不来嘛。”
肖满刚18岁,高中毕业后她没有继续读书。九月初不少高中同学陆陆续续开学了,她不一样,在出分数前就已经正式步入社会,开始打工,靠出卖廉价劳动力谋生。
陈文浩追问她好几次原因,得不到完整的回答,只好隔三差五带着同学来店里光顾。
肖满端着盆海鲜汤,想着前同事说过的话。就这么一个短暂的分心,没留意到跑来跑去的小朋友。被撞后她极力控制住身体平衡尽量不让热汤撒出来,但最让肖满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尽管她没有跌倒,这盆汤没有烫伤小朋友,可仍然不可避免倾洒出来些,并弄脏了迎面走来的客人。
惶恐地抬起头,肖满在喧嚣油腻的环境里看到了一个衣着气质长相都同这里格格不入的男人。
他很年轻,肖满猜测他不会超过25岁。
他的皮肤很白,看上去光滑细腻。面孔融合了男性的俊朗与女性的柔和。
处处透露着养尊处优的气息。
肖满没有心情欣赏他的外表,因为他薄荷绿颜色的卫衣连同外面穿着的那件风衣都淋上了汤。
虽然面积并不大,但直观的失误让肖满的心怦怦直跳。那衣服看起来就很昂贵,无论是干洗费还是照价赔偿,对肖满来说都是沉重的经济负担。
她只好后退几步,同这个人隔开些距离,并鞠躬不断道歉。
肖满让他先落座在角落里那张刚刚空出来的桌子旁,她要先把这份汤送过去,然后再来这里,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并进一步交流下关于衣物的赔偿问题。
等肖满重新返回这里时,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她听到身后一个很干净的声音喊自己的名字,于是答应着匆忙转身。
刚刚撒出来的汤汁让他衣物前襟处呈现出更深的颜色,肖满愈发愧疚不安。
“你是肖满,对吗?”这个年轻的男人向自己发出询问。
肖满点点头。
“我是程映明。”
“啊,你好......”肖满局促回应,用围裙擦了擦手。
“我们借一步说话,我已经和你老板打过招呼了。就在距离这儿不到七百米的那家茶楼,也不会耽搁你太长时间。”
肖满知道他说的那个地方,每次上下班路过都能看见的。
她乖顺跟在程映明身后,被他引导带进了那间装潢古香古色的包间里。
程映明尽量长话短说,肖满是他大哥程世鸿的私生女,现在程世鸿患有急性髓系白血病,他的儿女以及其他直系亲属全部配型失败。
程映明正是为这件事来的,要把肖满带回中周市。当然,程家不会在经济物质方面吝啬,会给肖满丰厚的酬劳。
绝对不让她吃亏,能保证她以后的生活有较高的质量水平。
“他现在情况不好,几轮化疗做下来,身体已经垮得很厉害。反复发烧,肺部出现了......”
肖满出声打断,“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我的身份,这太突然了......我不能接受,还有......”她现在浑身发冷,又很混乱。下意识站起来,椅子被拖拽出刺耳的声音。
肖妍没有明确对肖满讲过她的生父。这个男人从来没有出现在她们的生活里,甚至在肖妍生命倒计时的那些时间里,也没有出现过。
不曾给予情感上的支持,不曾给予物质上的帮助。
肖满对于父亲这个角色的印象是空白的,并在一遍遍艳羡别人,或者被恶语相向,或者暗自期待帮助时,对这个角色倾注了失望和仇视。
她只是隐约知道,肖妍做的工作见不得光,八成自己是个私生女。
不是没有被骂过杂种,野种。她们经常搬家,那些充满恶意和鄙夷的称谓也就渐渐远去,淡忘在时间里。
现在出现,未免太讽刺了。
“你确定吗?他是我父亲,会不会是你搞错了......”
程映明看着她的眼神很温和,“当然是确定了你的身份,才来找你的。”
他将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拿出来推到肖满这边。肖满抬头,有些不可置信看看程映明。
“你在公共场合工作,拿到生物检材是很简单的事情。”
肖满的眼睛慢慢红起来,“我还有拒绝的权利吗。”
这是命运的玩笑,面对愚弄,她却无能为力。
哪怕是早一点出现呢。早六个月,或者早一年。
出卖掉自己,肖妍是不是还能救回来。
程映明的助理敲敲房门,将药膏递进来。
“涂点药吧,你的手。”
今天刚到餐厅程映明就注意到了,肖满的手指有烫伤的痕迹。
他自认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并没有将对肖满充满例外的关怀放在心上。只是这样同她面对面交流,暗自觉得程家对她很残忍,也有很多亏欠。
程映明打算继续好言相劝时,肖满揉了揉眼睛。程映明以为她在哭,但是没有。
“我会跟您回去。”
程映明抬头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
“您也要履行今天的承诺。”
程映明点了下头,能用钱解决的根本不算问题。肖满不是难缠的人,今天的交谈比他预料之中的要简单很多。
也许程世鸿命该如此。
程映明将肖满带回中周市后先安排她在移植中心的病房住下,抽了八管静脉血送去实验室做HLA低分辨初筛配型。
漫长的五天等待过后,初筛结果传回,六个位点全部相合。
程家这边燃起一点希望。医生提醒,不能只看初筛结果,还必须做高分辨复核。
肖满又一次抽血送检。
等候高分辨报告的这几日,ICU那边接连给程世鸿下过几次病危通知。他肺部感染反反复复,药物很难压下去。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除了肖满。
她仅仅在被程映明带回来后短暂同几个程家的人见过面,记不清他们的名字、面容、称谓。
肖满只知道,自己要钱。她为这个来的,其他的,她没想过。
数日后高分辨分型结果出来,交叉抗体筛查同样为阴性,从配型条件上看,肖满是合格的亲缘供者。
接下来便是一整套体检。心电图、心脏彩超、腹部B超、传染病筛查、全套血检......
肖满接连四五天往返于各个检查科室。
医生单独找她谈话,郑重告知她捐献的相关反应以及她随时可以反悔的权利。之后一叠知情同意文书摊到她面前,肖满没有迟疑,落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边所有的手续全部完成。
另一边,医生反复评估程世鸿的身体,他的肺部感染始终没有消退,骨髓里面的白血病病灶也没有得到理想的控制。医生不敢贸然让他直接进无菌移植仓上预处理化疗,移植的时间只能往后搁置。医疗组已经拟好了后续时间表,一旦程世鸿的情况稍稍稳住,肖满就要入院连续几日注射动员剂,同时程世鸿转入层流仓开展预处理化疗,再采集干细胞回输完成移植。
但人算不如天算,程家人没有等到那一天。
程世鸿骤然高烧不退,迅速发展成呼吸衰竭,仅仅两天之后,抢救宣告无效。
那天早上程映明说会给肖满带回来一本她很喜欢的书。肖满毕竟还是个孩子,心思简单,程映明几乎天天跑来同她见面,极尽所能表达对她的关心,比起这里其他人,自然感觉程映明亲切些。
但肖满没能等到程映明,或者他的讯息。虽然认识时间没有太久,但肖满就是知道,他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又过去一天,程家那边依然没动静。晚十点左右,程映明来接肖满。
上车后程映明简单和肖满聊了两句,程世鸿是前天去世的,程家在料理他的后事。
肖满垂下眼睛,摩挲着背包带子。她有这样的小动作,程映明早就发现了。
“我先带你回家,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这个字眼好像一下子刺痛了肖满,她提高音量,“家?我的家在哪啊?我没有,说真的,我来这里是个错误的决定,你不该来找我的......程......”
程世鸿这三个字对她来说太陌生,和爸爸、父亲这样的字眼一样陌生。
程映明空出只手强势搭在她手背上,轻拍了两下,试图安抚肖满突如其来的情绪。
程老爷子,程世鸿和程映明的父亲,肖满亲缘意义上的爷爷,对这个孙女的态度并不友好。
程映明对这一点了然于心。
他打定主意,无论程父打的什么算盘,人是自己带回来的,也必须要负责到底。
情况正如程映明预估的那样,这种大家族内部已经完成了阶级固化,肖满母亲的身份上不了台面,她的地位更是难堪。
从程家人到宅子里的帮佣,几乎人人视她为空气,程映明有工作忙,不能时时刻刻照看她。
回到程家的第四个晚上,肖满在凌晨敲开了程映明的房门。
她穿戴的很整齐,开门见山提出自己的要求。
“给我一笔钱,可以吗,我明天就回X市,我自己可以过得很好,在这里......”
肖满局促盯着脚尖,程映明耐心等她说完。
“我对你们来说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所以让我走吧。和你要钱是因为,因为......”
“因为你已经自作主张把我的工作辞掉了,这段时间我还要生活,需要有经济来源......”
程映明打断她,“可以。”
他让肖满进入自己的卧室,从抽屉里取出来一张银行卡,递给肖满。
“之前就准备好的,还没来得及给你。但是你说要走之前,能不能听听我的提议呢。”
“你身上流着我大哥的血,这个父亲你愿意承认与否,这都是事实,不能更改。其他人怎么想的我不管,我希望,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照顾你,比如我觉得你应该有一套固定的住所,或者你应该继续去读书,这些我都可以安排,你怎么想的?”
程映明的语气很诚恳。
过去肖妍在世时,母女两个人相依为命,但肖满总有一种若有似无的漂泊感。
因为肖妍的工作性质,她不能朝九晚五规律下班。日夜颠倒,酒气熏熏回家,或者直接夜不归宿是家常便饭。
那种漂泊感藏在肖满一个人面对忽然漏水的出租屋里,也藏在仓促去公共浴室时不安承受擦身而过的其他租客的视线里。
程映明在很短的时间里赢得了肖满的信任。
“照顾”这两个字,无异于像一个流落街头的乞丐面对着一桌子珍馐美馔,充满诱惑力。尽管潜意识里知道不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情,知道可能藏着的危机,但就是会动摇。
肖满最后还是拒绝了程映明的提议,她收下了那张银行卡。
最后两个人一并决定,下周周末之前程映明的助理会看好房,再由程映明把肖满送回X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