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潮声 苏晚回到民 ...

  •   苏晚回到民宿时,天已经完全暗了。

      她没有约人。那句“有约”只是用来挡沈晏的。她太了解他了,如果不把话说死,他会一直站在会议室门口,用那种带着亏欠和期待的眼神看着她,看得她心口发闷。

      她换了双拖鞋,独自往海边走。银滩的夜晚比白天热闹,游客三五成群地放烟花、踩浪花,远处的烧烤摊飘来孜然和海鲜混合的香气。她避开人群,沿着海岸线往东走,一直走到一片没什么人的礁石区。

      潮水正在退。裸露出来的礁石黑黢黢的,上面爬满了藤壶和牡蛎壳,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她找了块平整的礁石坐下,把脚悬在下面,听着海浪退去时礁石缝隙里发出的咕噜声,像某种古老的呼吸。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苏姐,沈总的秘书刚才联系我,说沈总想约你明天单独吃个午饭,谈一下项目细节。”

      苏晚盯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两个字:“不去。”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海风比白天凉了许多,吹得她脖子有些冷。她拢了拢衬衫领口,忽然想起那条灰色围巾。那条围巾她织了三个月,本来是要给他的生日礼物,后来没送出去,自己围了七年。

      七年前在北京的那天,她把围巾从雪地里捡起来,拍掉上面的雪,围在自己脖子上。然后她拖着行李箱去了机场,在候机大厅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飞回北海。飞机落地时,北海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到达口,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在北海又待了半年。那半年里,她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只是不再去海边,不再喝椰子,不再走那条他们一起走过的侨港小路。后来广州一家公司给她发了offer,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离开北海那天,她把所有和沈晏有关的东西都装进一个纸箱,封好,放在民宿老板娘的储物间里。“如果我三年内没回来拿,就帮我扔了。”她对老板娘说。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她再也没回去拿过。

      “苏晚。”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她回头,看见沈晏站在十几步远的礁石上,手里拎着一双拖鞋,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

      苏晚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民宿老板娘说的。她说你往东边走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脚底踩在礁石上,疼得微微吸了口气。“我没跟踪你,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工作上的事明天再说——”

      “不是工作。”他打断她,声音低下去,“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苏晚沉默了。海浪退下去,露出更多的礁石。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束光蹿上夜空,炸开成漫天金色碎片,又缓缓落下。借着那瞬间的光亮,她看见沈晏的眼睛——那双曾经让她毫无保留地陷进去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恳求。

      她忽然觉得很累。七年了,她把自己活成一座固若金汤的城,可他一出现,所有的城门都开始松动。这让她感到愤怒,更多的是无力。

      “你想说什么?”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平静,“说当年为什么没回来?说你有多后悔?说你想重新开始?”

      沈晏站在原地看着她,月光下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我当年——”他停顿了,像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我当年回去北京,我爸的公司出了问题。资金链断裂,几乎破产。我没有选择。”

      苏晚没说话。

      “那三年我拼了命地工作,想尽快把局面稳住。我以为只要我熬过去,就能堂堂正正地回来找你。可是每一年都比前一年更糟。第三年的时候,我甚至不敢接你的电话,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再等我一年’?我已经说过太多次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月光从背后照过来,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像一片沉甸甸的潮水。

      “后来公司终于稳住了,我回北海找你。你公司楼下那条街,我站了整整一天。傍晚看见你出来,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你瘦了很多,但笑得很好看。你和一个同事并肩走着,说了什么,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苏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她记得那个傍晚。那天广州的offer刚发过来,她和同事吃了顿散伙饭,说了很多笑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站在街角,”沈晏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涩,“我想叫你,想跑过去抱住你。可我看见你笑的样子,忽然觉得……也许你已经走出来了。也许我不该再打扰你。”

      “所以你就走了?”苏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她自己都意外的尖锐,“你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觉得我笑得挺好看,然后就走了?”

      “我——”

      “沈晏。”她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眼底有水光一闪而过,被她狠狠压了下去,“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天我围那条围巾,就是希望你能看见?”

      空气忽然凝固了。远处的烟花又升起来,一束接一束,把夜空染成五颜六色。可他们两个谁都没有看。

      沈晏整个人僵在那里。她说什么?她围那条围巾,是——是为了让他看见?

      “我在北海等了你三年。”苏晚的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地挖出来的,“第三年冬天我去北京找你,想告诉你我不等了。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然后回来好好过日子。可我在你公司楼下看见你帮一个女孩拉车门,笑得很好看。那天北京下着大雪,我站在马路对面,围巾上落满了雪。”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第二天我回北海,把那条围巾捡起来围上。我告诉自己,苏晚,你等了他三年,够久了。那条围巾就当是给自己织的,跟沈晏没关系了。”

      “可你今天告诉我,”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声音却依然克制,“你回北海找过我,看见我围着那条围巾。沈晏,你看见我围着那条围巾,为什么没有叫住我?”

      沈晏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记得那天。他记得那条灰色围巾在冬日夕阳里被风吹起来的样子。他记得她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和二十岁时一模一样。

      他为什么没有叫住她?

      因为他害怕。害怕她会用陌生的眼神看他,害怕她身边已经有了别人,害怕三年的亏欠已经变成了无法弥补的鸿沟。他给自己找了无数个“为她好”的理由,说到底,只是懦弱。

      “对不起。”他蹲下来,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月光照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和那张终于不再冷静自持的脸。“晚晚,对不起。”

      苏晚低头看着他。七年了,她想象过无数次再见到他的场景。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冷漠,会转身就走。可此刻他蹲在她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仰着头看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悔恨和恳求。

      她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年在海边,她的遮阳帽被风吹进海里,他也是这样不管不顾地冲进浪里,回来时浑身湿透,把帽子递给她,然后蹲在她面前喘气,抬头看着她笑:“同学,你帽子还要吗?”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星星。

      现在他的眼睛里只有她。

      “沈晏,”她开口,声音很轻,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你起来。”

      他没动。

      “你起来。”她又说了一遍,然后自己先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她低头看着他蹲在原地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项目还有两天结束。结束后我回广州。”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你想说什么,想做什么,这两天随便你。但过了这两天——”

      她转身往岸上走。

      “过了这两天,你别再来找我了。”

      她走了。海浪涌上来,漫过他蹲着的礁石,冰凉的海水浸透了他的裤腿,他浑然不觉。月光下,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被夜色和海潮一点点吞没。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得太久有些发僵。他低头看脚下,礁石缝里有一只很小的贝壳,被海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弯腰把贝壳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远处潮水又开始涨了。海浪一层叠着一层涌上来,拍在礁石上碎成泡沫,退回去,再涌上来。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他忽然想起苏晚写在那张便签纸上的话——“沈晏,今天北京下雪了吗?”

      他攥紧手里的贝壳,对着她消失的方向,轻声说:

      “下雪了。晚晚,那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雪。我找了你很久。”

      可回答他的,只有一遍遍涌上来的潮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