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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潮痕 清晨六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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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苏晚是被海浪声吵醒的。
民宿的窗户正对着大海,她特意没拉窗帘。天光透过薄薄的纱帘漫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灰蓝色。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想起很久以前,她和沈晏租的那间民宿天花板上也有一道裂缝。沈晏说那是“闪电留下的伤疤”,她笑他矫情。
现在想来,他们之间何尝不是一道裂缝,从一道细纹开始,日积月累,终于横亘成无法跨越的峡谷。
她翻身起床,简单洗漱,换上一件浅灰色亚麻衬衫和黑色阔腿裤。镜子里的人面色平静,眼底没有波澜。她给自己冲了一杯民宿提供的速溶咖啡,站在窗前喝了两口,然后拿起电脑包下楼。
昨晚的偶遇像一场梦。她告诉自己,工作就是工作,北海的项目三天就能结束,三天后她回广州,沈晏回北京,各走各路。
可当她推开一楼餐厅的门,看见沈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海鲜粥时,所有的心理建设都碎了个干净。
他显然也看见了她,站起来,动作有些局促。七年前那个在她面前永远游刃有余的少年,此刻竟然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晚晚——”他顿了顿,像是想起昨晚她的纠正,改口道,“苏晚。早。我让老板娘多做了些早餐。”
苏晚站在门口,进退两难。餐厅里还有别的客人在用早餐,她不想在公共场合跟他拉扯。沉默了几秒,她走过去,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沈总不用这么客气。”她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项目资料我看过了,方案有几处需要调整,早餐后我们直接去现场吧。”
沈晏看着她熟练地进入工作状态,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她叫他“沈总”,像是在叫一个毫不相干的甲方。他想起很多年前,她趴在他背上,凑在他耳边叫“沈晏沈晏”,一声接一声,叫得他心都化了。
“好。”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海鲜粥熬得浓稠,虾仁和蟹肉给得足。苏晚低头喝粥,勺子碰到碗壁发出细微的声响。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像涨潮时的海水。她没抬头,一口一口把粥喝完,然后站起来。
“走吧。”
北海的文旅项目在银滩东侧,要建一个滨海艺术中心。苏晚负责整体视觉设计,沈晏的公司是投资方之一。项目现场还在施工,钢筋水泥裸露着,和海边的椰林形成奇异的对比。
苏晚戴着安全帽,拿着图纸和现场负责人沟通。她说话简洁利落,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沈晏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两句。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两条平行线。
可当苏晚弯腰查看地基结构时,一阵海风突然掀过来,把她手里的图纸吹散,其中一张直直地飞向工地围栏外的海面。
“我去捡。”沈晏已经跑了出去。
围栏外是一片礁石区,退潮时裸露出来的礁石上长满了绿色的海藻,湿滑得站不住脚。沈晏翻过围栏,踩着礁石去够那张飘落的图纸。浪涌上来,没过他的脚踝,他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在礁石上,裤子瞬间被海水浸透。
苏晚站在围栏这边,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海边,她的遮阳帽被风吹走,沈晏也是这样不管不顾地追出去,回来时浑身湿透,帽子却好好地护在怀里。
他捡回图纸,翻过围栏递给她。纸张湿了一角,他用手掌擦了擦,递过来时指尖带着海水。
“给。”
苏晚接过图纸,目光扫过他湿透的裤腿和手掌上被礁石划出的一道浅浅血痕。她什么都没说,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然后转身继续和负责人讨论方案,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
中午,项目组在工地临时会议室吃盒饭。苏晚选了最角落的位置,打开电脑处理邮件。沈晏端着盒饭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长桌。
“你瘦了。”他忽然说。
苏晚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打字。“沈总,聊工作可以,别聊别的。”
“好。”他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开口,“广州那边气候湿热,你……注意身体。”
苏晚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他眼里有小心翼翼的关切,有试探,有期待。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七年前在北京的那个冬天。她在北海等了他三年,第三年的冬天,她买了一张去北京的机票,想给他一个惊喜。她在他公司楼下等了四个小时,看见他从大楼里走出来,身边跟着一个女孩,两个人说说笑笑,他帮她拉开车门,动作自然又熟练。
那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雪。她站在马路对面,手里的围巾——她亲手织的,织了整整三个月——掉在雪地里,她没捡,转身走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女孩是他的同事,那天只是一起去见客户。可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她等了他三年,等来的是一条“再给我一点时间”的信息,和一张他替别的女人拉开车门的画面。她不想再等了。
“沈晏。”她合上电脑,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做这些,是想弥补什么?”
他愣住了。
“如果是觉得亏欠,没必要。我不需要。”她把电脑装进包里,站起来,“如果是项目上的事,下午两点开会,我在会议室等你。”
她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一下一下,像退潮时海水离开沙滩的声音,缓慢而决绝。
沈晏坐在原地,面前的盒饭已经凉了。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被礁石划出的口子,血已经凝固了,变成一道暗红色的痕。
他忽然想起他们分开后的第一年,他回北海找过她。那是分开后的第一个冬天,他推掉了所有工作,飞回北海。他去了他们租过的那间民宿,去了他们常去的那家糖水店,去了他们第一次看海的那片沙滩。
她在北海,他知道。有人告诉他她在北海一家设计公司上班,他去了,站在她公司楼下等她。他等了整整一天,傍晚时看见她走出来,裹着一件旧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他认得,那是她给他织的,可那年冬天的北京,他把围巾落在了出租车上。
她围着那条本该属于他的围巾,和同事说笑着走远。他站在街角,始终没有勇气叫住她。
第二年他又去了,第三年也去了。可每次他都只敢远远地看一眼,看见她好好的,就默默飞回北京。他以为来日方长,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终有一天能配得上她,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
可他不知道,有些等待是有期限的。苏晚的期限,在他失约第三年的那个冬天,就永远地到了。
下午的会开得冗长。沈晏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听苏晚用冷静客观的语调汇报设计方案。她的头发挽在耳后,露出光洁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盛夏,他们躺在海边的帐篷里,她说睡不着,他就给她念诗。念到“你一会看我,一会看云,我觉得你看我时很远,看云时很近”时,她忽然翻过身来,凑近他,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笑着说:“沈晏,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星星。”
那时候他以为,那双眼睛会看他看一辈子。
会议结束已经傍晚了。项目组的人陆续离开,苏晚还在整理资料。沈晏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晚上……一起吃个饭?”
苏晚收拾东西的手没停。“晚上我有约了。”
“约了谁?”话出口他就后悔了,可已经收不回来。
苏晚直起身,看着他。暮色从窗户漫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上了一层柔和的边。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他心上。
“沈晏,你知道吗,”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在北海等了你三年。三年里,我每天去海边,看着潮水涨起来又退下去,想着你说的那句‘等我’。后来我不等了,你倒回来了。”
她拎起包,从他身边走过。
“潮水退了,留下的是沙滩上的痕迹。可那些痕迹,太阳一出来就没了。”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你追的,是七年前的苏晚。她早就死在那些潮水里了。”
她走了。
沈晏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听着远处的潮声一遍遍涌上来。夕阳把整片海面染成橘红色,像七年前她生日那天,他亲手给她做的那个贝壳相框的颜色。
他低下头,看见地上有一张纸片,是从她文件夹里掉出来的。他捡起来,是一张便签纸,上面用她熟悉的、微微倾斜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
“沈晏,今天北京下雪了吗?”
日期是七年前的十二月。
那是她在北京看见他和别人走在一起的那天。她在那天写下这句话,然后转身去了机场。便签纸大概一直夹在她文件夹最深处,七年了,纸边已经泛黄。
沈晏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窗外的潮水涨到了最高处,轰然拍上礁石,碎成一片白色的泡沫,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忽然想起苏晚很喜欢的一句诗,是聂鲁达的——
“爱是这么短,遗忘是这么长。”
可对他们而言,爱和遗忘,都太长太长了。长到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再也分不清哪一次是开始,哪一次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