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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霜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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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霜
交完记录之后,日子变得很慢。
我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回宿舍。老邱没有再打电话来,省纪委也没有消息。我每天打开衣柜,蹲下去,把底层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鞋子、旧衣服、牛皮纸袋。我抠开底板,信封还在。我抽出来,打开——名单已经烧了,只剩那张背影照片。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盖好底板,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锁好柜门,站起来。
薄荷糖吃完了。阿素给的那包,最后一颗在交记录那天化在嘴里。我没有再买。糖这东西,吃完了就没了,买新的也不是原来那个味道。
第五天晚上,我整理哥哥的遗物。
遗物不多。几件衣服,一双旧皮鞋,一个剃须刀,一本笔记本。笔记本是黑色的,硬壳,边角磨白了。我翻开,前面是工作记录,字迹工整,日期、地点、案件编号,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翻到后面,是空白页。我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时,看见一行字。
字迹很轻,像是用铅笔写的:“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替我看看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翻动。我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我站在窗前,看见院子里有人在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像一颗红色的星星。我关上窗户,走到桌前,拿起那包空了的薄荷糖袋子,看了很久。然后我把空袋子放下,走到床边,躺下来。
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第六天,我下班时发现有人跟踪我。
是一辆灰色轿车,跟了我三条街。我停下来,它也停下来。我转弯,它也转弯。我走进一家便利店,站在货架后面,透过玻璃看出去——那辆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半,看不清里面的人。
我买了一包薄荷糖,走出便利店。那辆车还停着。我看了它一眼,然后转身,朝宿舍走去。那辆车没有跟上来。
回到宿舍,我打开衣柜,蹲下去,把底层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鞋子、旧衣服、牛皮纸袋。我抠开底板,信封还在。我抽出来,打开——背影照片还在。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盖好底板,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锁好柜门,站起来。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我站在窗前,看见院子里那辆灰色轿车停在不远处,车灯灭了,像一头伏在黑暗里的兽。
我关上窗户,拉上窗帘。然后我走到桌前,拿起那包薄荷糖,撕开包装,倒出一颗,放进嘴里。薄荷味冲上来,凉,辣,像冬天的风灌进喉咙。我含着那颗糖,没有嚼,让它慢慢化。
第七天,老邱打电话来了。
“最近别一个人出门。”他说。
“我知道。”
“你看到那辆车了?”
“看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邱说:“是沈卫东的人。他还没被留置,但已经听到风声了。他的人在盯你。”
“省纪委那边呢?”
“还在走程序。”他说,“快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窗外天阴着,像要下雨。我看着那块落在地板上的光,说:“阿素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邱说:“阿素搬走了。今天早上走的。”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我站在窗前,看见院子里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抽烟,没有人抬头看我。
我关上窗户,走到桌前,拿起那包薄荷糖。里面还剩三颗。我倒出一颗,放进嘴里。薄荷味冲上来,凉,辣,像冬天的风灌进喉咙。我含着那颗糖,没有嚼,让它慢慢化。
下午,我去了榕树巷。
巷子还是那样,窄,旧,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电线在头顶横七竖八地挂着,像一张网。我走到12号门前,门锁着。我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我蹲下来,看见门缝底下塞着一包东西——是薄荷糖,没开封。糖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折得很小。我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你哥让我走的。他说,风要来了。”
我攥着纸条,没有松开。我把薄荷糖放进口袋,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哥哥的警号放在一起。然后我站起来,转身,走出巷子。
回到宿舍,天已经黑了。我打开衣柜,蹲下去,把底层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鞋子、旧衣服、牛皮纸袋。我抠开底板,把信封拿出来。我把那张纸条放进去,和背影照片放在一起。然后我把信封放回夹层,盖好底板,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锁好柜门,站起来。
我走到床边,躺下来。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我坐起来,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那盏小台灯还亮着,光落在哥哥的警号上,泛着一层暖色。我看着那盏灯,没有关。然后我躺下来,闭上眼睛,听着灯管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虫子在夜里飞。
第八天早上,我醒来时,窗外起了霜。
霜落在院子里,薄薄一层,白白的,像夜里悄悄落下来的雪。草叶上挂着霜,弯着腰,像被什么压过。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我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霜的凉意。
我伸手摸了一下窗台上的霜。指尖碰到,凉的,湿的,然后化了。我看了指尖的水痕,看了很久。
我想起哥哥笔记本最后一页那行字:“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替我看看霜。”
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霜。霜很薄,太阳一出来就会化。但霜落过的地方,草会弯。弯了,就再也直不回来了。
我关上窗户,走到桌前,拿起那包薄荷糖。里面还剩两颗。我倒出一颗,放进嘴里。薄荷味冲上来,凉,辣,像冬天的风灌进喉咙。我含着那颗糖,没有嚼,让它慢慢化。
糖化完的时候,电话响了。是老邱。
“省纪委立案了。”他说,“沈卫东被留置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窗外,太阳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的霜上,霜开始化了。草叶上的霜化成水珠,顺着叶尖滴下来,落在地上,渗进土里。
“周凛,”老邱说,“你还在吗?”
“在。”我说。
“你哥的路,”他说,“你替他走完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窗外,霜化了。草弯着腰,水珠顺着叶尖滴下来,落在地上,渗进土里。我看着那块落在地板上的光,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还没走完。”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我站在窗前,看见院子里有人在跑步,有人在买早餐,没有人抬头看我。
我关上窗户,走到桌前,拿起那包薄荷糖。里面还剩一颗。我倒出来,放进嘴里。薄荷味冲上来,凉,辣,像冬天的风灌进喉咙。我含着那颗糖,没有嚼,让它慢慢化。
糖化完的时候,我打开衣柜,蹲下去,把底层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鞋子、旧衣服、牛皮纸袋。我抠开底板,把信封拿出来。我抽出那张背影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我把照片放回去,把信封放回夹层,盖好底板,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锁好柜门,站起来。
我走到门口,停下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盏台灯——它还亮着,光落在哥哥的警号上,泛着一层暖色。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关上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的灯亮着,白炽灯,照得地面发白。我走到楼梯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哥哥的警号。金属是凉的,但握久了,会变温。
我攥着警号,没有松开。然后我走下楼,走进阳光里。
第一卷·警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