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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6章第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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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六章
程岳走后,日子照旧过着,可堂屋里少了一个对账的人,总让人觉得空了一块。
头一个星期顾望舒没觉得有什么不同,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备课、做饭、探望孙奶奶,盯着程小满别做题熬到太晚。灶房的柴火够烧一阵,后院菜地的萝卜长势正好,程岳离开前把一切都安排妥当,顾望舒只需照着打理就行。
可到了第十天,他收到了程岳寄来的第一封信。
信是周扬从村部带回来的,牛皮纸信封,贴着八分钱的邮票,寄信地址写的是南方的一座县城。顾望舒接过来捏了捏,信封挺厚,内容肯定不止一页。
晚上程小满从学校回来,顾望舒把信放在桌上,两个人拆开一同看信。
程岳的字确实好看,笔画硬朗,收笔利落,带着一股子和庄稼人不太一样的爽利劲儿。信写得不长,先是说自己已经在南方安顿好了,货也对接完成,比预想中顺利;又说南方天气比北方暖和,路边的树都还是绿的;最后问小满功课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每天晚上几点睡。
末尾特意加了一句:顾老师,小满要是偷懒不背课文,麻烦你替我说说他。
程小满看完把信折好放回桌上,神色依旧平平淡淡的,可顾望舒留意到他嘴角悄悄往上扬了一下,克制得很,像是不好意思让别人看出自己的开心。
第二天顾望舒去村部借了信纸和信封,坐在堂屋的煤油灯底下写信。他写得不快,每个字都端端正正,横平竖直,一板一眼活像印刷体。信里说小满最近物理进步很大,上次小测验考了全班第一;说孙奶奶身体挺好,前几天还自己腌了一坛咸菜让他带回来;说后院的萝卜快收了,等你回来正好赶上炖汤。
写了满满两页,末尾想了想,又添了一行:路上注意安全,别太赶进度。
他把信寄出去后,隔了七八天就收到了程岳的第二封信。这次信纸多了一页,程岳在信里说南方的货卖得很好,还和当地一家厂子谈成了长期合作,以后每年都有固定销路。还说他看见路边有人卖一种叫马蹄的水果,削了皮白白嫩嫩的,甜爽脆嫩,他买了点尝过,心里想着要是能带点回去就好了。
顾望舒读到“想着要是能带回来就好了”这一句时,捏着信纸顿了两秒,才接着往下读。
后来信就来得勤了,差不多三五天一封,程岳写信的习惯很固定——先说正事(卖了多少货、和谁谈成了合作、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发),再问家里的情况(小满、孙奶奶、院子里的菜),最后总会带一两句闲话。比如“这边下雨了,泥路不好走”、“街上有家卖桂花糕的,没有家里的甜”、“看见一个小孩跟他哥蹲在路边玩弹珠,想起你俩”。
顾望舒每一封都回。他写信的风格和程岳不一样——既写正事,也写闲话,可他的闲话更细碎,比如“今天学校食堂烧了土豆炖肉,刘柱”厨子多打了半勺饭,被赵秀兰看见了”“陈校长家圆圆这次语文考了八十五分,高兴得满院子跑”“隔壁孙奶奶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她往我手里塞了俩鸡蛋”。
程岳偶尔也会打电话来。这部办公室电话是学校里唯一一部,顾望舒坐在办公桌前接起电话,程岳的声音顺着电话线传过来,裹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比平日里听着要远一些。
“喂,顾老师?”
“嗯,是我。”
“小满在吗?”
“他在上课,晚点我让他给你回电话。”
“不用了,没什么大事,就是问问。你们都挺好的吧?”
“都挺好的。”
之后电话里安静了两秒,只有两边的电流声沙沙作响,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那我挂了,长途话费贵。”
“好。”
顾望舒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前对着那部黑色话筒怔了一会儿,才起身去上课了。
就这样过了大概一个月。程岳来信说货已经卖完,账也都结清,准备动身回来了。信里照例写了两句闲话——“这边的橘子熟了,满街都是香味,我买了两筐装车带回来。”
顾望舒把信折好放在一边,心想,橘子哪有桂花糕好吃。
出发之前程岳打了最后一通电话,说了到站的时间和车次。顾望舒把信息记在备课本的边角,还特意划了一道线标出来。
程岳不在的这段日子,学校里出了点事,是和赵秀兰有关的。
开学那会儿赵秀兰就说过,她丈夫在县里粮站上班,过两天就搬去县里住。结果没住多久她就搬回来了,脸色一直不好看,顾望舒也没多问。后来两人熟悉了,赵秀兰才说了原委。赵秀兰嫁的男人叫马德胜,是粮站的正式工,家里条件在县里算很不错的。赵秀兰师范毕业分配到这里,本来满心欢喜等着夫妻团聚,没想到丈夫家里住进来一个表哥,说是从乡下来县城找活儿干的。那个表哥住下之后,三天两头拉着马德胜出去“见世面”——下馆子、打牌、逛录像厅,没一样正经营生。
赵秀兰一开始没多想,直到有一天她提前下班回家,撞见丈夫跟一个女人躺在床上。
抓了现行之后,马德胜反倒理直气壮:“我就是玩玩,又不会把人娶回家,你闹什么?”
那个表哥站在一旁,还笑嘻嘻地打圆场:“秀兰啊,男人本来就这样,你别管那么紧。自己拴不住男人,能怪谁呢?”
赵秀兰当天就收拾东西回了学校宿舍。那天晚上顾望舒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抹眼泪,陈校长也在。赵秀兰哭够了,抬起头说:“我要离婚。”
陈校长关上门,坐在她对面劝她:“秀兰,你现在还在实习期,户口也没转过来。离婚得回老家办,回去能不能离成是一回事,就算离成了,回来之后你的编制还能不能保住,就是另一回事了。”
赵秀兰听了之后,没再说话。
顾望舒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等她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才开口问了一句:“你那个表哥,有介绍信吗?他来县城,谁给他开的介绍信?”
赵秀兰听完愣了一下。
那个年代没有介绍信,在农村都待不住,跑到县城更是犯忌讳的事。赵秀兰第二天就去核实,发现那个表哥根本没开介绍信,是马德胜直接把人领进来住的。赵秀兰没有犹豫,当天下午就去派出所报了案,实名举报有人私自入城、没有介绍信、长期滞留不归。
警察第二天就把人带走,遣送回原籍了。
之后顾望舒陪着赵秀兰去了一趟粮站,直接找到了粮站领导。赵秀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没有哭闹,可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发颤,眼眶一圈都是红的。陈校长也跟着一起去了,坐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赵老师在我们学校工作表现很好,认真负责,学生都喜欢她。要是因为这件事影响了工作,实在太可惜了。”
粮站领导心里自然有数,马德胜那点事早就闹得人尽皆知,家属区里没人不清楚。何况赵秀兰是正经师范学校毕业的老师,县里谁家的孩子不在她班上上课?领导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拍板定了:给马德胜通报批评,记过一次,今后工资和粮票都直接由赵秀兰来领,其他人代领一律无效。如果再有下次,直接开除马德胜。
赵秀兰从粮站出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眶还是红的,背却挺得笔直。
顾望舒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当天晚上他给程岳写信,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信的末尾写了一句:“秀兰姐那几天眼睛都是红的,好在最后事情解决了。女人活”这世道活着真不容易,真心这种东西,说没就没了。”
信寄出去之后,顾望舒又过了几天平静日子。
程岳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已经准备动身返程了。
他坐在南方小镇的招待所里,把信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秀兰姐那几天眼睛都是红的”——他想起赵秀兰的脸,确实生得好看,连县医院的护士长都没她耐看,村里好几个单身小伙子私下念叨过好几次“赵老师怎么就结婚了呢”。
“真心这种东西,说没就没了。”程岳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顾望舒在信里夸赵秀兰能干、坚强、遇事不慌,这些夸赞翻来覆去写了好几遍。程岳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收进包袱最底层,而后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太想提笔回这封信,但第二天还是写了回信,把所有事都逐一作了回应,末尾加了一句:“你帮秀兰姐处理事情做得很好,她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
他把信寄出去,收拾好东西准备动身。这趟南方之行,正事上他顺利把最后一车山货脱了手,还和镇上一家加工厂签了明年的供货协议,返程前还收了一批当地产的麻线和粗布,这两样在县城很紧俏,运回去一转手就能赚不少钱。
私事上,赵主任给的消息也没白费。他在南方待了一个月,中途按着赵主任给的地址找到了一位老警察。那人姓林,四十来岁,腰上常年别着一把枪,说话声音不大。林警察给了他一沓东西——几张旧照片、一份手写的笔录复印件。照片拍的是那辆车的侧面,车牌照拍得模模糊糊,但能辨认出是南方的牌照。笔录上是一名目击者的证词,记录的是三年前的事,说在南方某条公路上见过一辆和通缉令描述一致的车,当时车上下来两个人,进了路边的一间小饭馆。
线索不算多,但程岳认认真真看完了每一页。他没多问林警察是怎么拿到这些材料的,林警察也不多说,两个人沉默着抽完一支烟,林警察站起来,只说了一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程岳点了点头。
临走那天,林警察忽然开口:“我跟你一起回去。”
程岳愣了一下。林警察把枪别好,从桌底下拎出一个旧帆布包:“有人在暗中盯着你,你这一趟出来,对方多半已经知道了。你一个人走不安全,我跟着你,对外就说是你南方合作伙伴的儿子,两家有生意往来。”
程岳打量着他:对方四十来岁,却长了一张显年轻的脸,皮肤白净,身形清瘦,站着的时候习惯微微抬着下巴,确实不像个警察,反倒像个心气高、瞧不上普通人的城里少爷。
“你这样能装得像?”程岳问。
林警察把帆布包甩到肩上,下巴又抬高了一点:“我干了十几年便衣,你放心。不过先说好,路上你得帮我拿包,我这个角色可是没力气干这种粗活的。”
程岳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把包接了过去。
火车上两个人聊了一路。林警察名叫林正清,干刑侦出身,对南方的路数很熟,一路上跟程岳讲了不少那边生意场上的门道。程岳听着,该记的记,该问的问,两个人配合得还算默契。林正清这人嘴碎,说话带刺,但办事靠谱,程岳对他印象不错。下车的时候程岳帮他把帆布包从行李架上取下来,林正清接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了兄弟。”
程岳“嗯”了一声,没躲也没多说什么。
火车进站的时候,顾望舒已经等在出站口了。
他提前半小时到了,站在栏杆外面,手里攥着程岳寄回来的最后一封信,信上写着“大概这天到,具体几点看车次”。四月的风又转凉了,他把蓝布学生装的领子往上拉了拉,远远看见火车停稳,人群从车厢里涌了出来。
然后他就看见了程岳。
程岳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着那个蓝布包袱,走在人群里,个子又高,一眼就能认出来。顾望舒刚想抬手打招呼,就看见了程岳身边的人。
那是个男人,皮肤白,身形瘦,下巴微微抬着,走路带着一种天生的倨傲。他一边跟程岳说话,说着说着就伸手搭上了程岳的肩膀,程岳没躲,脚步也没乱,就这么让人搭着走出了站。程岳手里还拎着另一个帆布包——不是他自己的,是旁边那个人的。
顾望舒站在原地,悄悄把手放了下来。
程岳走到出站口看见了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一那人快步走出来,开口道:“顾老师。”
林正清跟在后面,扫了顾望舒一眼,又转脸看向程岳,嘴角微微挑了一下。
顾望舒开口:“回来了。”
“嗯,家里一切都还好吧?”
“挺好的。”
林正清在旁边插话:“程岳,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室友?”
程岳点了点头,介绍道:“这是我借住那家的顾老师。”又转向顾望舒,“这是林正清,南方合作伙伴的儿子,这次跟着过来熟悉一下这边的情况。”
顾望舒看了林正清一眼,点了点头:“林同志好。”
林正清笑眯眯地伸出手和他握了握:“顾老师好,早就听程岳提起过您。”他握手力道很轻,伸手的姿态带着一种“我愿意跟你握手已经是给你面子”的气场。
顾望舒把手抽回来,没接话。
赵主任已经在县里安排好了住处,给林正清在招待所开了一间房。程岳先带着林正清去招待所放行李,顾望舒走在一旁,一路没怎么说话。
林正清站在招待所门口,指尖点着门框,转头看向程岳:“我不能住这儿。”
程岳一愣:“怎么了?”
“太显眼了。”林正清抬了抬下巴,示意招待所门内,“一个南方来的生意人住招待所,本来很正常,但我是跟着你来的,住在这里谁都能轻易找到我。你那边有个院子,至少不是对外敞开的。”
程岳没有说话,他转头看了一眼顾望舒,顾望舒站在三步之外,面无表情。
程岳想了想,开口说:“顾老师,你先回去吧。我陪林同志在县里住几天,赵主任那边还有些事务需要对接,过两天我再回去。”
顾望舒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林正清,点了点头:“行,那家里钥匙你拿着,我走了。”
程岳本来想说“钥匙你留着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林正清在一旁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什么也没说。
顾望舒转身离开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蓝布褂子被风鼓起一个小角,拐过街口就没了身影。
程岳站在招待所门口,望着那个方向停了两秒,才收回目光,拎着包走进了招待所。
林正清跟在后面,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坐下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开口:“你这个室友,倒是个干净利落的人。”
程岳没接话,他把包袱放在床头,坐下换了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赵主任昨天给他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交代他到了南方就联系这个人。
赵主任给他安排的计划是“在县城多住几天”,这次回来对外的说法是“南方合作商派儿子过来考察,程岳得陪着在县城转几天,敲定明年的供货量”。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谁都挑不出错处,可真正的目的,只有程岳、赵主任、林正清三个人清楚。
“明天你去粮站那边转一转。”林正清掐了烟,压低声音,“你一个生意人,回来之后不急着回村,在县城里晃两天,跟粮站的人吃顿饭、跟供销社的人喝顿酒,消息自然会传出去。”
程岳点了点头。
“赵主任的意思是,你在县城待的时间越长,对方就越会琢磨你这次去南方到底做了什么。他们要是坐不住了,自然会有人过来试探。”林正清往椅背上一靠,把腿跷到床沿上,“到时候就看谁先露出马脚。”
程岳“嗯”了一声,起身走到窗边。招待所的窗户对着街道,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行人稀稀落落。他朝着刚才顾望舒拐弯的街口望过去,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窗帘拉上了。
第二天程岳在县城待了一整天,粮站、供销社、赵主任办公室,该去的地方都去了,该见的人也都见了。中午在供销社食堂吃饭的时候,碰到了两个之前谈生意认识的熟人,便坐下喝了两杯,聊了聊南方的行情。
第三天又在县城待了一天。程岳去了一趟县新华书店,买了一本刚到的物理题集——程小满上次写信说想要一本难度高一些的练习册,县里一直没货。他翻了翻封面,把书夹在胳膊底下,又顺手拿了一本《化工原理》——顾望舒上次备课的时候翻到过相关内容,说要是能买到这本书就好了,师范学校的教材讲得不够深入。
他把两本书一起结了账。出来的时候,林正清正靠在街对面的电线杆上嗑瓜子,看见程岳把书揣进包袱,不由得挑了挑眉。
“你那个室友是教化学的?”
“兼教物理。”程程岳把包袱系好,林正清没再多问。
第四天傍晚,程岳背着包袱回了村。顾望舒正在灶房炒菜,听见院门锁响动,探出头来看——程岳正站在院子里,他解开包袱,从里面掏出那本《化工原理》递了过去。
顾望舒接过书,看了看封面,又抬眼看向程岳:“你回来了?”
“嗯,和林同志那边对接完了,他留在县里住几天,过阵子再回南方。”
顾望舒把书放在灶台边,转身继续翻锅里的菜,开口道:“洗手,吃饭。”
程岳蹲在井台边洗了手,进灶房端菜。程小满从里屋出来,看见程岳眼睛亮了一下,只开口喊了一声“叔”。程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三个人坐下来吃饭,还是程岳走之前那张桌子,还是一样的菜色,还是一样的煤油灯光。
只有程岳自己清楚,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在县城多待的那三天里,赵主任昨天悄悄告诉他,有人已经在供销社打听过他——问程岳这次从南方带回来几个人,这些人都住在哪儿,什么时候离开。
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