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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5章第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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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五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望舒慢慢发现了一件事。
程岳这个人,对谁都好。
顾望舒上辈子也遇到过这种人。那时候他刚进医院实习,科室里有个男医生,话不多,但谁的事都放在心上。隔壁婶子家水管漏了、同事家孩子没人接、楼下大爷腿脚不利索,那人知道了肯定会伸手帮忙。那人也容易脸红,尤其是被当面夸奖的时候,耳朵尖红一大片。顾望舒那会儿正跟父母闹别扭,满脑子都是"别靠近任何人",等反应过来才明白,那人就是天生对谁都好,没有别的意思。
现在顾望舒在程岳家住了快两个月,也慢慢看明白了这一点。
每天早上程岳起来熬粥之前,都要先去隔壁看看孙奶奶。老太太快七十了,两个闺女都嫁到了外县,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两趟。程岳每天过去看一眼,看看米缸还剩多少米、水缸还有没有水、灶房的柴够不够烧。从县城回来的时候,车后座除了给村里带的东西,总会捎上一小包老太太爱吃的软点心,或是一小包白糖,或是两块肥皂。东西不多,就一点点,刚好是老太太愿意收、不会觉得是被人施舍的份量。
顾望舒第一天看见程岳从县城回来先往隔壁跑,还以为是程家的什么亲戚。后来程小满说:"孙奶奶跟我们没亲戚,我叔就是觉得她一个人孤单。"
顾望舒听完没说什么,但第二天早上熬粥的时候多熬了半碗,让程岳给老太太端过去。
程岳端着粥碗站在灶房门口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飘出来的热气,耳朵又开始发红。
"……谢谢。"
"顺手的事。"顾望舒翻了一页教材,头也没抬。
程岳端着碗出去了,顾望舒听着院门开合的吱呀声,心想,好人对好人好,这没什么问题。
学校正式开课之后,顾望舒忙了起来。
陈校长三十七八岁,个子不高,说话慢条斯理但条理清楚。他有个女儿叫陈圆圆,刚上小学四年级,放学了就趴在办公室角落里写作业,偶尔抬头听她爸跟老师们开会,也不插嘴,写完就自己翻连环画看。顾望舒有一次路过办公室,看见陈校长蹲在女儿的桌子边给她检查算术题,一道一道看过去,错了就用铅笔轻轻点一下,也不发火,等着女儿自己改过来。
顾望舒多看了两眼,没说什么。
陈校长是个很有想法的人,十个老师要管从小学到高中的课,人手紧,他便把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又条理分明,每个人都处在"累但不至于垮"的状态里。顾望舒教化学,兼带初中数学——这两门是他的本行,底子扎实,课表排下来刚好够填满,不至于像其他老师那样跨三个年级跑。
刘柱子教语文兼历史,赵秀兰教数学兼地理。三个人的课程表排完一看,上午下午几乎都排满了,中间只隔着一个多小时的午休时间。
学校给新来的老师每人发了一个搪瓷杯和一个脸盆,搪瓷杯上印着“青山大队中学”的红字。顾望舒领到的时候掂了掂,暗忖这算不算是糖衣炮弹,只是没什么凭据。
陈校长还在开学第一周的例会上说了一件事:“今年不光本村的孩子,附近三个村子也来了十几个借读生,要收借读费。这笔钱我单独记账,全都用在教学上。”
顾望舒坐在底下听着,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收借读费、教学经费独立记账、把每个人的能力都用到极致,这一套一套的操作,怎么听怎么像……
他抬眼扫了陈校长一眼。对方三十七八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说话慢条斯理却条理清楚。顾望舒盯着他看了三秒,便收回了目光。
算了。不管这人是什么来头,既然选择了当老师,就踏踏实实干活。顾望舒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例会要点,不再多想。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早上程岳煮粥,顾望舒烧火,两个人蹲在灶台前谁也不说话,可递碗接勺的动作默契得就像练过几百回。晚上顾望舒备课,程岳坐在对面算账,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忙自己的。
变化最大的是程小满。以前他吃完晚饭就回自己屋,现在总会多坐一刻钟,把白天没做出来的题拿出来问顾望舒。顾望舒讲题时语速不快,一步步拆开讲明白,讲完会问一句“听懂了吗”。程小满点头,回去自己再做一遍,转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忽然开口:“顾老师,昨天那道题我换了一种方法,比你那个做法更快。”
顾望舒放下碗:“你是怎么做的?”
程小满拿筷子蘸着粥,在桌面上画了起来。顾望舒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确实更快,你这个思路更好。”
程小满嘴角动了动,露出一副克制的笑意,接着低头把粥喝完了。程岳坐在对面看着,嘴唇抿得紧紧的,耳朵都红了,什么也没说。
这样的日子过了快两个月。转眼就到了期中考试前一周,出了一件事。
刘柱子被人坑了。
其实转正名额是够的——一共十个老师都能转正,陈校长开学的时候就说了,只要认真教学、真心对学生,他一个都不会卡。孙茂才也知道名额充足。可问题在于,陈校长那句“认真教学、真心对学生”,刚好把他排除在外了。
孙茂才除了一张高中毕业文凭,上课就是照着课本念,学生在底下趴一片他都不管。他是镇上一个干部硬塞进来的,陈校长碍于情面收下了他,心里其实早就想把他赶走。眼看着三个实习老师干得热火朝天,再这么下去,转正名单一对比,他孙茂才就是最扎眼的那一个。
他不能让转正顺利进行。
期中考试的卷子是数学组组长钱老师出的。考前一周,卷子锁在办公室的柜子里,只有钱老师和陈校长有钥匙。那天刘柱子走得晚,帮钱老师整理教具,走的时候钱老师让他锁门。刘柱子锁好门,还拽了两下确认锁牢了才离开。
第二天早上钱老师来办公室,发现柜子锁被撬了,卷子全都不见了。
孙茂才第一个跳出来:“我昨天走得晚,看见刘柱子是最后一个走的,手里还拿着一摞纸。”
办公室里七八个老师的目光一下子全落在刘柱子身上。刘柱子涨红了脸:“我没拿!我确实锁好门了!”
“那卷子还能自己长腿跑了?”孙茂才说。
刘柱子嘴笨,急得一个劲搓手,翻来覆去就只有一句“我锁了门的”。钱老师急得团团转,下周一就期中考试了,没有卷子怎么考试?
顾望舒站在人群后面听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走到钱老师跟前问:“钱老师,您昨天下班前最后看到卷子是什么时候?”
“下午四点半,我放进去锁好柜子的。”
“钥匙一直都在您身上吗?”
“一直在。”
顾望舒点了点头,又走到办公室门口看了看门锁,蹲下来观察了两秒,站起来问孙茂才:“孙老师,你昨天走的时候看见刘柱子手里拿着东西,你确定那就是卷子,不是别的东西吗?”
“就”“是卷子!白纸黑字!”
“你看见上面有字了?”
孙茂才噎了一下:“……隔得太远,没看清上面到底有没有字,但那就是卷子用的纸!”
顾望舒没再追问,转身去找了陈校长,在校长办公室待了一刻钟。陈校长听完事情经过,先把趴在角落写作业的女儿打发到隔壁赵秀兰那边,之后拿着一把钥匙,和顾望舒一起回了教师办公室。
陈校长走到钱老师的柜子前蹲下身,用备用钥匙打开了柜门。柜子侧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看着是新弄的。
“这个柜子已经用了八年了。”陈校长站起身拍了拍手,“锁是老式的,拿根铁丝一别就能撬开,关上门后锁扣本来就是松的,外面的人只要把铁丝从门缝伸进去勾一下锁舌就能打开。”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顾望舒站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开口:“昨天最后走的人,除了刘柱子还有一个。孙老师说看见刘柱子拿着卷子,可你明明隔得远,没看清上面有没有字,怎么能确定那就是卷子?除非你本来就知道卷子长什么样。”
孙茂才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昨天提前离开,半路上又折回来,用铁丝撬开了锁。”顾望舒看着他,“卷子现在在你那儿对不对?是在办公室,宿舍,还是带在身上?”
陈校长招了招手,让管后勤的老李去孙茂才的宿舍搜查。不到十分钟老李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卷子。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陈校长开口说道:“孙茂才,你收拾东西走吧,学校留不了你,你另寻去处吧。”
孙茂才当天就离开了学校。刘柱子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搓了好半天手,最后转向顾望舒问道:“顾望舒,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锁了门,锁没坏,东西却丢了。要么是有钥匙,要么就是从门缝撬开的锁。”顾望舒收拾好自己的教案,起身往外走,“你以后早点走,别再最后只剩你一个人落嫌疑。”
刘柱子嘿嘿笑了两声,追上去勾住他的肩膀:“谢了兄弟。”
程岳从县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推着自行车走在土路上,后座空空的,货已经送完了。村口老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他经过的时候,车轮碾到一块石头,车身猛地颠了一下。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下午赵主任跟他说的话——赵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倒了一杯水,压低声音告诉他:南边有人见过那辆车,警察一直在追查这个案子,让他这趟出远门的时候顺道留意一下线索。
当时程岳攥着那杯水,一句话都没说。他每年都要往南方跑几趟,把县里收来的山货和药材运过去卖,今年本来也计划这一两个月动身,赵主任的嘱托只是给这趟行程多添了一层别的任务。
赵主任又说:“还有一件事,之前我跟周扬说要给你介绍我侄女,你也知道,我根本没有侄女,亲戚家全是男孩。”
程岳抬起头看向他。
赵主任的女儿叫赵小梅。当年程山出事那天,赵小梅隔着马路看见程小禾,刚准备跑过去,就被程小满拦住了——在程小满眼里,这个女孩上次就欺负过自己的妹妹,又摸程小禾的头发,又拉她的手。赵小梅不高兴,撅着嘴站在路边,结果下一秒,一辆车就从巷口冲了出来。程山、苏晚、程小禾,三个人都没了,只有赵小梅活了下来。
赵主任从来没当面跟程岳说过谢谢,只是一直闷声帮衬:当年程岳差点被赶出村子,是赵主任提议让他跟县城做生意,还帮他牵线、做担保。
程岳从县城回来,推车走得很慢。他本来就常去南方卖货,这一趟和往常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包袱里多揣了一份要留心观察的心思。
到家的时候,灶房已经亮了灯。顾望舒正站在灶台前翻菜,程岳把车推进院子,到井台边洗了手。
“回来了?洗手吃饭。”顾望舒头也没回。
程岳“嗯”了一声,进灶房端菜。程小满已经在堂屋坐好了,三个人坐下来吃饭,和往常没有半点不一样。
吃完饭程小满回屋做题,顾望舒留在灶房洗碗,程岳把自行车擦干净推进车棚,之后也回了屋。顾望舒正坐在堂屋的煤油灯底下备课。
程岳在他对面坐下,开口说:“顾老师,我明天要去一趟南方卖货,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个月。”
顾望舒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问:“东西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顾望舒站起身走进了里屋。顾望舒拿过程岳的蓝布包袱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厚褂子、布鞋、两双袜子,还有一摞送货单。他站定两秒,把那包桂花糕塞了进去,又添了两条干净毛巾。系好包袱皮,放在程岳的椅子旁边。
"路上小心。"
"嗯。"
两个人隔着一盏煤油灯,各自忙着手里的事。过了一会儿,程岳交代说钥匙留给他,后院的萝卜已经成熟可以吃,麻烦帮忙照看下孙奶奶那边,顾望舒一一答应下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程岳背着包袱推开院门,顾望舒站在堂屋门口送他。
程岳回过头,东边的晨光刚透出一点青白,他站了两秒,开口说:"走了。"
顾望舒说:"路上当心。"
程岳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步子迈得稳当,和他每一次去南方卖货没什么两样。顾望舒站在门口,看着他拐过那棵老槐树,才转身回屋熬粥。程小满揉着眼睛走出来,问了一句"我叔又去南方了啊",顾望舒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