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仙族》忙忙碌碌的云团

20、呆子 “我没有胡

　　裂隙异动过后，静晦下坳一连几日，都弥漫着一层压不住的惊悸。
　　主峰将地脉异变推作天灾，闭口不提人为搅动。明面上无人追究，可暗地里，那股杀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深了一层。苏微尘心里清楚，这一次没能除去谢清寒，下一回，只会布下更狠的局。
　　而她为救人超负荷催动鉴盘留下的神魂反噬，远比她表现出来的重得多。
　　裂隙之夜过后，苏微尘强撑着料理了两日的领修职事，面上不露半分异样。可识海里的钝痛一日重过一日，神魂像是被无形的手反复撕扯。到第三日夜里，她终于撑不住，在院中浇灌灵草时眼前一黑，直直栽倒下去。
　　她没有惊动旁人，扶着石栏勉强坐起，背靠着院墙，冷汗涔涔而下，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没能缓过来。
　　院外，传来一道脚步声。
　　谢清寒今夜本就睡不安稳，裂隙那晚苏微尘苍白虚脱的模样，一直沉甸甸压在她心底。她索性披衣起身，想来院中看上一眼。隔着虚掩的院门，她一眼便望见那个背靠墙壁、脸色惨白的人影。
　　脚步猛地一顿。
　　她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想去扶。
　　苏微尘睁开眼，见是她，下意识便要收敛所有虚弱，勉强扯出一抹惯常温润的笑意：“…… 你怎么来了。夜深了，我没事，你回去罢。”
　　“你脸色白成这样，还说没事？” 谢清寒没有理会她的推拒，稳稳托住她冰凉的胳膊，心口狠狠一抽，“裂隙那晚你受的伤一直都没有真正养好，对不对。”
　　“不过是些皮外伤，养两日便好。” 苏微尘避开她的目光，语气依旧轻描淡写。
　　谢清寒不信。她瞥见小臂绷带之下还隐隐渗出来的淡红药色，再看她眼底挥之不去的浓重血丝，心中已然了然。
　　她不多争辩，转身快步折返枯槐小院，片刻之后，提着药壶与干净布巾再度回来。
　　谢清寒蹲下身，替她重新清理、换药、缠好绷带。动作算不上娴熟，却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她。苏微尘垂着眼睫，任由她处置伤口，往日那些 “不必麻烦” 的客套话，堵在喉头，一句也说不出口。
　　温热的药汤递到苏微尘手中。她小口饮下，暖意缓缓熨帖着受创的内腑。
　　忙完之后，谢清寒便在她身侧坐下，隔着一步的距离安静守着。
　　沉默流淌在二人之间。
　　“裂隙那晚，你冲过来的时候，我怕极了。” 谢清寒终于轻声开口，嗓音压得很低。
　　苏微尘握药碗的手指微微一紧。
　　“我不怕主峰的算计，也不怕死。” 谢清寒侧头看向身侧的人，月色浸着她墨色的眼眸，情绪藏不住，“我最怕的，是你为护我，把自己赔进去。”
　　苏微尘喉间微微发涩。许多话盘旋在心口，想拿大局、拿领修职事来搪塞，可在谢清寒这般直白滚烫的目光之下，那些圆滑的说辞，全都显得苍白虚伪。
　　她只低低应了一声：“…… 我知道。”
　　简单二字，轻得几乎消散在夜风里。
　　连日神魂耗损终究压垮了意志。药汤的暖意、身旁人的安稳气息层层包裹上来，苏微尘的意识渐渐变得昏沉朦胧。她没有再开口，脑袋微微歪向一侧，倦意汹涌袭来，半睡半醒之间，意识已然模糊大半。
　　谢清寒转头看去。
　　月光落在苏微尘的脸颊，长睫垂落，脸色依旧是病后的浅白。往日层层包裹的周全、算计、圆滑尽数褪去，此刻露出的，全然是不加防备的脆弱。
　　那些藏了许久的倾慕与忐忑，在此刻汹涌翻涌上来。
　　谢清寒的心跳不由得变快。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底反复挣扎。理智在告诫她不能唐突，可眼前这人数次舍命相护，生死关头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闪过。
　　她微微俯身。
　　极轻、极克制，一片柔软的唇，浅浅落在苏微尘的唇角。只是转瞬一碰，便立刻退开。
　　像触碰一簇极易碎裂的烛火。
　　就这么一下，便耗尽了谢清寒全部的勇气。她耳尖发烫，胸口剧烈起伏，垂着眼，不敢再去看身旁之人。
　　可那一点浅浅的触碰，却把半梦半醒的苏微尘惊得猛地一震。
　　困意瞬间消散大半。她倏然睁开双眼，瞳孔微缩，整个人僵在原地。方才那温热柔软的触感，真实得无可辩驳。
　　夜风吹过，一片槐叶悠悠落下，砸在青石地上，细微的声响在此刻格外清晰。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苏微尘脸颊飞速染上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方才昏沉混沌的睡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巨大的慌乱。她本能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想摆出平日那副从容模样，可舌尖发僵，脑子一片纷乱，竟一时组织不出圆滑得体的话语。
　　良久，她才别过脸，刻意避开谢清寒的视线，声音微哑，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褪去的睡意，强撑着维持体面，嘴硬地掩饰：“…… 你方才做什么。夜深，莫要胡闹。”
　　没有暴怒，没有直白回应情意，只有别扭的、不肯直面心绪的回避。这便是苏微尘。
　　谢清寒的心脏砰砰狂跳，却没有退缩。她抬眸望向侧脸泛红、刻意躲开自己目光的苏微尘，声音不算响亮，却字字坦诚：“我没有胡闹。这些，都是我心里真实所想。”
　　苏微尘肩膀微微绷紧，依旧不肯回头看她，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身下的青石，心口又乱又烫。她心里清清楚楚，方才那一吻，不是一时戏谑。可骨子里的矜持、长久习惯的克制，让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坦然接下这份心意。
　　“…… 此事不要再提。” 她低声说道，语气听上去有些强硬，底气却明显不足，“夜深，你该回去了。”
　　嘴上赶着人离开，身体却没有挪动半分，也没有真正动怒。
　　谢清寒看懂了这份口是心非。她没有步步紧逼，不逼迫她此刻给出答复。
　　“好。” 谢清寒缓缓站起身，“我走。但你记住，我不会就此作罢。”
　　她最后看了一眼墙下还未平复心绪的素色身影，转身，缓步走出院门。木门被轻轻合上。
　　院内只剩下苏微尘一人。
　　四下静悄悄的，唯有晚风穿过枯槐，簌簌作响。她依旧靠着冰冷院墙，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方才被触碰过的唇角。那一点淡淡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心底万千情绪搅成一团，慌乱、悸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甜。可她依旧不愿亲口承认半分。
　　“…… 呆子。”
　　极轻的两个字，消散在沉沉夜色之中，无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