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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流言 可心底那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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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的静晦下坳,日子一天比一天冷。
小比落幕带来的那点余温,散得极快。谢清寒榜上有名、震动五峰的消息,初时叫不少底层子弟生出一丝与有荣焉的振奋,仿佛这道自泥沼里挣出来的光,替所有困在下坳的人挣回了几分脸面。可这点振奋没有维持多久,便被人心的暗流一点点侵蚀、变味。
先是有人压低了声音议论:“一个获罪支脉留下的孤女,凭什么排到榜上去?她身上那块玉,我看多半有古怪。”
接着,话头越传越离谱:“我听承泽峰那边的人说,她能赢,靠的是阴邪古玉,暗地里吸人灵力。跟她走得近的,修行都要受阻。”
没有高声唾骂,没有当面质问,全是零零碎碎、见不得光的耳语。下坳本就困于泥泞,人人自顾不暇,最见不得同阶之人突围。见谢清寒一路登高,生出的不是与有荣焉,而是怯生生的猜忌。往日偶尔搭话的子弟,渐渐避着她走;远远望见她,便侧身绕道,低声交换几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谢清寒对这些,始终沉默。
她早已习惯世人的冷眼。数年居于泥沼,轻视、打压、漠视,桩桩件件都刻进了寻常。流言入耳,她不争辩,也不解释,白日依旧潜心苦修,像一株在霜寒里立了太久的枯槐,任凭风言冷语拂过,枝干纹丝不动。
可心底那层凉意,还是比往日重了些。
她不是为这些污名难过。她难过的是,这样的风声一旦蔓延开来,会不会又牵累到那个人身上。上一次,正是因为旁人见她与苏微尘往来密切,才生出了那许多闲话。如今流言正中她一人,她反而隐隐松了一口气——这一次,至少烧不到苏微尘头上。
苏微尘这边,却并未松懈。
深夜,屋内的烛火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一豆昏黄。苏微尘独坐案前,识海深处那方气运鉴盘正缓缓轮转,金纹浮沉,映出下坳各处的气运细流。她循着流言的来路,一路逆推而上。
盘面上,几缕带着浊气的丝线,从承泽峰的方向延伸而来,蜿蜒潜入下坳,缠上几颗原本漂浮不定的光点。那不是寻常嫉妒能生出的势头,脉络清晰,受人牵引,显然是有人在暗中挑动。
主峰那边,终究还是动手了。借底层子弟的猜忌与恐惧,一点一点污化谢清寒的名声。谣言如水,最是难防,真要坐实了“邪玉害人”的名头,不必主峰出手,光是族规里的禁条,就足以将她拒之门外,甚至剥夺修行籍册。
这是要她寸步难行,不战自溃。
推演到此处,鉴盘骤然一沉。
一股冰冷的怨毒情绪,顺着盘面,悄无声息地涌入苏微尘识海——那是那些散播流言之人心底最真实的嫉恨与恶意,日积月累,凝成一股尖锐的刺意,狠狠扎在她神魂之上。她眉心猛地一跳,胸口发闷,喉间泛起一阵淡淡的腥甜。
这是气运鉴盘独有的反噬。窥破人心,便也要一同承受人心的浊污。怨毒、嫉妒、算计,桩桩件件,都得分毫不差地接住。
苏微尘闭了闭眼,强压下识海里的刺痛,神色却不见半分慌乱。她本就是这场棋局的执子之人,早就算到自己会沾染上这些污浊。
她起身,吹熄烛火,没有多做歇息,便趁着夜色,走向下坳散落的小院。
她不做当面对质,也不替谢清寒大声辩白。她太清楚,流言这种东西,越是急着澄清,越是坐实。她只挑了几处耳语最盛的人家,装作偶遇,闲谈几句。
“说起来,承泽峰那边,前几日倒是有人问我,静晦峰是不是出了个用邪玉的孤女。”苏微尘说得漫不经心,像是在随口提一件不相干的闲事,“我倒觉得古怪。谢清寒那块玉,搁在下坳多少年了,主峰那边从来没人提过。怎么小比一过,承泽峰倒比咱们还上心,还说得有鼻子有眼?”
话不说破,点到即止。可下坳这些人,谁都不蠢。听出话里的弦外之音——那谣言,是上头有人刻意放下来的,还借了下坳这些人的嘴。
人心这东西,最忌被当枪使。一旦意识到自己被人利用,那点传闲话的兴致,便冷了大半。
苏微尘又择了几处,说了差不多的意思,便收手回院。她不肯多缠一句,也不留半分自己出面的痕迹。说到底是几句话的事,做多了反而着相。
流言的热度,果然一日日淡了下去。
谢清寒也渐渐察觉了风向的转变。先前绕着她走的子弟,有几道目光又恢复了寻常,不再带着那层怯生生的防备。她没有追问缘由,只当是闲话自生自灭。
直到一日黄昏,她在山涧边汲水,远远看见苏微尘的身影,正从一户先前传闲话最凶的人家走出来,步履从容,神色如常。
谢清寒脚步顿住。
她没有上前,只是静静望着那道身影,心头慢慢浸上一片复杂。
这些天暗地里替她挡去那些流言的,是苏微尘。苏微尘做这些,从来不会告诉她,也从来不留痕迹。这份解围,依旧裹着那层克制的壳,护得周全,却不肯承一分情。
谢清寒收回目光,俯身提了水,转身往枯槐小院走去。她不去问,也不去谢。她清楚,那人若肯承这份谢意,便不会做得这样无声无息。
她只是把这份心意,连同那层隔阂,一并妥帖地收进心底。
入夜,风穿过枯槐虬枝,簌簌作响。谢清寒独坐槐根,指尖轻轻按着心口那枚冰凉的古玉。流言是散了,可她清楚,这不过是主峰布下的第一道暗手。往后,只会更凶险。
而她与苏微尘之间那道若即若离的隔膜,也还远没有到消解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