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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小苦瓜 长公主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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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府的东西,流水一样往宫里送。
先是补品。血燕、人参、灵芝、雪蛤,一匣一匣的,打着“贵妃娘娘养病”的名义,从长公主府的库房搬进含章殿偏殿。然后是古玩。前朝的青瓷、本朝的官窑、西域的琉璃、南海的珊瑚,一样一样码在箱子里,抬进来。再然后是药材、绸缎、首饰、香料,什么都有,什么都精。
陈恬靠在引枕上,看着青禾和几个宫女进进出出,把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她面色还是白的,下巴尖了一圈,整个人懒懒的没什么力气。可她看着那些东西的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自家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物。
“那个青瓷瓶搁窗边去。”她抬了抬下巴,“那个是本宫小时候在母亲库房里见过的,母亲不喜欢,搁了十年没动过。”
青禾应声把瓶子挪到窗边。
陈恬又看了一眼那匣子血燕:“这个也是,母亲说太补了,年轻姑娘吃了上火。本宫还以为她扔了,原来还收着。”
她又看了几眼那些东西,慢慢收回目光,缩回薄毯里,闭着眼,懒得再看了。这些东西她从小看到大,长公主府的库房比这大得多,稀奇古怪的宝贝多的是。她见怪不怪。
萧思尧来看她的时候,东西已经堆了半间屋子。他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琳琅满目,愣了一下。
陈恬窝在榻上,听见他进来,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对前朝青瓷花瓶、那匣子血燕、那几匹蜀锦、那一箱珍珠,目光在满屋子东西上转了一圈,有点眼花缭乱的意思。
陈恬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看什么呢?进来。”
萧思尧走到榻边坐下。他又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开口:“姑姑把府库搬空了?”
陈恬:“这才哪到哪。母亲库房里比这多得多。本宫小时候翻她库房,翻出过一只玉马,有这么大。”
她比了比,“母亲说那是先帝赏的,搁了二十年没动过。本宫要,母亲就给了。”
萧思尧看着她。她靠在引枕上,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懒懒的。她从小在这些东西里长大,见惯了。这些在别人眼里金贵的东西,在她眼里不过是寻常物件。
他忽然开口:“姐姐从小就有这么多好东西。”
陈恬偏头看他。
萧思尧说:“朕小时候,冷殿里连炭火都不够。”
陈恬手顿了一下。
萧思尧又说:“冬天冷,朕缩在被子里,被子薄,不顶用。朕那时候想,要是有个手炉就好了。后来姐姐来了,给了朕一个。”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很早以前留下的。他声音很轻:“朕那时候把姐姐给的手炉抱了一整个冬天,后来坏了,朕没舍得扔,收在匣子里。”
陈恬看着他。她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掌心那道旧疤,看着他安安静静说这些话的模样。她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把他往下拉。
萧思尧顺着她的力道弯下腰。她伸手,把他整个人拢过来,让他靠在她怀里。她搂着他的脖子,手搁在他后脑上,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
“阿尧。”
萧思尧没接话。
陈恬又说:“你是个小苦瓜。”
萧思尧在她肩窝里低笑了一声。
陈恬搂着他,声音软下来:“小时候吃了那么多苦,一块糖糕记这么多年。本宫那时候给你半块糖糕,你揣在袖子里揣了一天,都化了。后来本宫听宫人说,你洗了好几天才洗干净。”
萧思尧没接话,只是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陈恬又说:“本宫那时候小,不懂。本宫以为你只是饿。后来本宫才知道,你是舍不得吃。”
她顿了顿,搂着他的手臂紧了紧:“以后你的日子没有苦了。”
萧思尧手顿了一下。
陈恬说:“以后都是甜的。本宫在,孩子也在。你想要什么,本宫给你。你想吃什么,本宫让御膳房做。你不开心,本宫就扯你头发,把你扯笑。你小时候受了那么多苦,本宫心疼。本宫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以后本宫对你好。”
萧思尧在她肩窝里安静了很久。他闭着眼,呼吸落在她颈侧,一下一下的。她搂着他,手搁在他后脑上,慢慢摸了摸他的头发。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哑哑的:“姐姐。”
陈恬闷声应了一句:“嗯。”
“姐姐方才说心疼朕。”
陈恬:“对。”
萧思尧:“姐姐再说一遍。”
陈恬被他这话弄得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他,他埋在她肩窝里,不抬头。她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露出来的一截后颈,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她伸手,把他从肩窝里捞出来,捧着他的脸。他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眼底那层光有些湿。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软慢慢散开。
“萧思尧。”
萧思尧看着她。
陈恬说:“本宫心疼你。”
萧思尧看着她,没接话。他伸手,把她捧着他脸的手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比她的热,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把她整个手包住了。
他低下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
陈恬缩了缩,瞪他:“你干嘛。”
萧思尧:“朕记着。”
陈恬:“记什么?”
萧思尧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姐姐说心疼朕,姐姐说以后都是甜的。朕记着,姐姐不许反悔。”
陈恬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嘟囔:“本宫说出去的话,什么时候反悔过。”
萧思尧弯起嘴角。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靠在自己胸口。陈恬缩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阿尧。”
“嗯。”
“你以后要是再吃苦,本宫就把你接回长公主府去。”
萧思尧低笑了一声:“好。”
陈恬:“本宫母亲会给你做桂花糕。”
萧思尧:“好。”
陈恬:“本宫父亲会给你配安神茶。”
萧思尧:“好。”
陈恬:“本宫会给你剥橘子。”
萧思尧低头看她。她缩在他怀里,闭着眼,嘴唇微微弯着。她说“本宫给你剥橘子”的时候,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件事她已经做了很多年。可他记得,她从来不给人剥橘子。都是他给她剥,白丝剔净,递到她嘴边。
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碰。
“姐姐。”
陈恬闷声应了一句:“嗯。”
“姐姐以后给朕剥橘子,朕给姐姐剥。”
陈恬在他怀里蹭了蹭,嘟囔:“你剥,本宫不剥。本宫手疼。”
萧思尧低笑了一声。他把她的薄毯掖好,又把她脚边的汤婆子挪近了些。偏殿里炭火暖融融的,满屋子的珍宝搁在角落,安安静静的。
陈恬慢慢又睡着了。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没松,嘴角弯着。萧思尧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口那团暖意慢慢散开。
姐姐说,以后都是甜的。
他从前不信。他从小到大,过的一直是苦日子。冷殿、薄被、克扣的炭火、不待见他的父皇、虎视眈眈的太后。他习惯了苦。可她说以后没有苦了,都是甜的。
他闭着眼,把她抱得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