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烁迦罗》樂优樂优刘

4、本宫从小到大，就没受过委屈 皇后寝宫，

　　皇后寝宫，凤仪殿。

　　陈恬到的时候，殿里已经坐了一屋子人。

　　皇后周氏坐在主位，端着架子，一身凤袍，头戴九尾凤钗，脸上是母仪天下的端方。

　　她身侧坐着周妃——太后那位侄女，穿着一身水红宫装，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

　　下首还坐着几个妃嫔，陈恬一个都不认识，也懒得认识。从她们偶尔交换的眼神和若有若无的嘴角来看，都是太后和皇后一系的人。

　　陈恬踏进殿门，满屋子人齐刷刷看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金线牡丹，头上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鬓边簪了一朵拇指大的红宝石花。亮闪闪的，贵气逼人。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步履懒懒的，像在自己家花园里散步。走到殿中央，停了一下。

　　满屋子人都在等她行礼。

　　皇后端坐着，端着茶盏，等着。

　　周妃唇角微翘，等着。

　　那些妃嫔们，一双双眼睛盯着她，等着看她的膝盖弯下去。

　　陈恬扫了一眼主位上的皇后，又扫了一眼满屋子的妃嫔，然后——

　　她转身，径直走到左侧第一张椅子上，坐下了。

　　那椅子是上首，原本该是比皇后低半阶的位置。可陈恬坐得稳稳当当，后背往椅背上一靠，百鸟裙铺了满地金丝，比皇后的凤袍还耀眼。

　　满殿寂静。

　　皇后手里茶盏顿住，脸上端方的笑僵了一瞬。

　　周妃先开了口，声音又尖又细：“贵妃娘娘好大的架子，见了皇后娘娘，竟不行礼？”

　　陈恬懒懒地抬眼看她，像看一只聒噪的雀儿。

　　“本宫膝盖疼，跪不了。”

　　周妃：“你——”

　　皇后抬手拦住了她，脸上又挂回了那副大度的笑：“罢了，贵妃妹妹身子娇贵，不必多礼。”

　　陈恬没接话，只是歪着头，打量这凤仪殿的陈设，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这时，下首一个穿藕荷色宫装的妃子——陈恬后来才知道她姓赵，是太后远房的外甥女——忽然捂着胸口，娇娇弱弱地开口了：

　　“皇后娘娘真是大度。臣妾身子不适，方才给娘娘请安时多站了一会儿，娘娘都赐了座。贵妃娘娘倒是好福气，不行礼，娘娘也不怪罪。”

　　她说着，又捂了捂胸口，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眼角却瞟着陈恬。

　　“不过臣妾想着，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自然不会为这种小事计较。贵妃娘娘是长公主府出来的，规矩嘛……到底是跟咱们宫里不一样的。”

　　这话说得又软又毒，明着捧皇后大度，暗里骂陈恬没规矩。

　　满殿妃嫔都掩着嘴，等着看戏。

　　皇后端着茶盏，不说话了。她等着陈恬接招，再顺势以宫规压人。

　　陈恬听完，眼皮都没抬。

　　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又软又懒：

　　“你身子不适？”

　　那妃子一愣：“是……臣妾体弱……”

　　陈恬：“那你回去歇着。站这儿干嘛？”

　　赵妃脸色一白。

　　陈恬又补了一句：“体弱就别来请安了，万一站出个好歹，皇后娘娘还得担个苛待妃嫔的名声。你说是吧，皇后娘娘？”

　　她偏头看皇后，一双眼睛又亮又无辜。

　　皇后端茶的手一顿，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她若说“是”，就是承认自己苛待妃嫔；若说“不是”，那就是驳了陈恬的话，显得她这个皇后斤斤计较。左右都不是。

　　皇后张了张嘴，竟一时哑口无言。

　　周妃想帮腔，陈恬却已经收回目光，低头把玩自己腕上的金镯子，一副“本宫说完了，你们继续”的懒散模样。

　　满殿妃嫔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开口。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唱报——

　　“陛下驾到——”

　　满殿人哗啦啦站起来，齐刷刷跪了一地：“参见陛下！”

　　陈恬也站起来了。但她没跪，只是站起来，往旁边让了让。

　　萧思尧走进来，披着那件玄色大氅，面色苍白，由德全扶着，走两步咳一声。他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恬身上，停了一瞬。

　　陈恬冲他眨眨眼。

　　萧思尧垂下眼，走到主位坐下。皇后原本坐的位子，让给了他。他坐在那里，病恹恹的，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帝王威压，压得满殿妃嫔连呼吸都轻了。

　　皇后站在一旁，亲自端了一盏茶上来：“陛下，请用茶。”

　　萧思尧接过，没喝，放在案上。

　　皇后又端了一盏，走到陈恬面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贵妃妹妹，这是本宫宫里的茶，你尝尝。”

　　陈恬低头看了一眼。

　　茶汤淡黄，飘着几片叶子，一看就是普通货色。

　　她没接。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

　　周妃立刻开口：“贵妃娘娘，皇后娘娘亲自赐茶，你竟不接？这也太失礼了吧？”

　　另一个妃嫔也帮腔：“是啊，皇后娘娘赏的茶，贵妃娘娘怎么不喝？”

　　陈恬抬头，看了皇后一眼，声音懒懒的：

　　“本宫喝不惯。”

　　五个字，又轻又飘。

　　满殿倒抽冷气。

　　周贵妃抓住机会，掩嘴笑道：“臣妾听说，贵妃娘娘在宫里喝的是龙园胜雪，难怪看不上皇后娘娘的茶了。只是贵妃娘娘这般奢靡，怕是不太合宫里的规矩吧？”

　　她说着，看向萧思尧：“陛下，臣妾说句不该说的。贵妃娘娘入宫不过数日，用度便逾了皇后规格，今日又对皇后娘娘不敬。长公主府教出来的女儿，未免太过骄纵了。”

　　殿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萧思尧开口。

　　陈恬却先笑了。

　　她歪在椅背上，百鸟裙金丝闪闪，整个人又娇又傲，像一朵盛极的牡丹，根本不在乎满殿的风雨。

　　“本宫奢靡？”

　　她看向周贵妃，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本宫从小到大，就是这么过的。本宫在长公主府，母亲宠着，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本宫进宫之前，先帝舅舅护着，宫里宫外没人敢给本宫脸色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皇后，扫过周贵妃，扫过满殿妃嫔，最后落在萧思尧身上。

　　“如今本宫进宫，皇上也宠着。”

　　她笑了笑，那笑容又甜又骄，当着所有人的面，理直气壮地说：

　　“本宫这辈子，就没受过委屈。从前没有，现在也不会有。”

　　满殿死寂。

　　皇后脸色铁青。周妃张着嘴说不出话。赵妃缩在角落里不敢抬头。那些太后一系的妃嫔，一个个脸色变了又变，却没人敢出声。

　　萧思尧坐在主位上，静静看着陈恬。

　　她刚才那句“皇上也宠着”，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他宠她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寸。

　　他咳了两声，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人一颤：

　　“贵妃说得对。”

　　五个字。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解释，没有安抚皇后，没有训斥贵妃。

　　就五个字——贵妃说得对。

　　满殿妃嫔脸色齐变。

　　皇后攥紧了帕子，指甲掐进掌心。周妃咬着唇，又气又怕。她们都听懂了陛下的意思。

　　贵妃在宫里怎么横，都是他纵的。

　　陈恬听了，回头冲萧思尧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

　　萧思尧垂眼，掩住唇边那一点弯。

　　德全站在萧思尧身后，把满殿的暗流汹涌都看在眼里，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贵妃娘娘是真不知道，陛下这句话传出去，后宫要震成什么样。

　　但他又觉得，贵妃娘娘大概知道。

　　她只是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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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凤仪殿，陈恬走在回含章殿的路上，步子懒懒的，百鸟裙在日光下晃眼。

　　萧思尧的软辇从后面跟上来，在她旁边停下。

　　他掀开帘子，看她：“姐姐上来。”

　　陈恬瞥了他一眼，没上辇，反而走到他辇边，伸手把他发冠上那支白玉簪拔了下来，插在自己头上，对着辇上铜镜照了照。

　　“这个比本宫今天戴的好看。”

　　萧思尧无奈笑：“姐姐喜欢就拿去。”

　　陈恬满意地插着簪子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着辇上的萧思尧，认认真真地说：

　　“阿尧，你今天给本宫撑腰了。”

　　萧思尧一怔。

　　陈恬又说：“本宫知道。你当着她们的面说‘贵妃说得对’，就是把本宫抬到她们头上去。”

　　她歪着头，眼睛亮亮的：“你放心，本宫不会让你白抬的。本宫会替你镇住她们，一个一个收拾，让她们再不敢欺负你。”

　　萧思尧看着她。

　　日光落在她脸上，她簪着从他头上拔下来的白玉簪，百鸟裙金丝闪闪，骄纵又坦荡。

　　他忽然觉得，她比日光还亮。

　　“好。”他说。

　　陈恬冲他笑了一下，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裙摆上的孔雀金丝一摇一摆。

　　萧思尧坐在辇上，看着她背影。

　　德全小声问：“陛下，回含章殿？”

　　萧思尧：“跟着她。”

　　德全应声，辇慢慢跟在陈恬身后。

　　陈恬走了一段，忽然回头，冲辇上的萧思尧喊：“阿尧，你快点，本宫饿了。你答应来本宫这里用膳的，今天不许赖。”

　　萧思尧笑：“不赖。”

　　陈恬满意地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萧思尧看着她，眼底沉沉。

　　姐姐以为她在替他镇后宫。

　　其实他不知道，她站在满殿人面前，理直气壮说“皇上也宠着”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想的是——

　　姐姐，朕不是宠你。

　　朕是，没你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