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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阿尧,本宫冷 入秋以后, ...

  •   入秋以后,天一日冷过一日。

      太后坐在慈宁宫的暖阁里,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眼睛却盯着窗外簌簌落下的梧桐叶。桂嬷嬷跪在下首,杖伤未愈,脸色蜡黄,额头贴着地砖。

      “哀家让你去教规矩,你倒好,被人家打了三十杖,丢去浣衣局。”太后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殿外的风,“哀家的脸,叫你丢尽了。”

      桂嬷嬷浑身发抖:“太后娘娘恕罪……贵妃娘娘她实在刁钻,奴婢……”

      “闭嘴。”

      太后把佛珠往案上一搁。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皇帝,还在她那儿?”

      桂嬷嬷低头:“回太后,是。夜夜留宿含章殿,已经一个多月了。”

      太后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一个多月。皇帝登基五年,从不留宿任何妃嫔宫中。如今对一个陈恬,倒像是丢了魂。

      她不怕皇帝宠女人。她怕的是那个女人怀上龙种。

      一旦陈恬生下皇子,长公主府就有了名正言顺的靠山,皇帝就有了嫡子,太后这些年布的局,就全完了。

      “桂嬷嬷。”

      “奴婢在。”

      太后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放在案上,推了过去。

      “南边进贡的东西,黄棘果磨的粉,极细。不入口,不落肚,贴着皮肉就能渗进去。日子久了,胞宫寒凝,坐不住胎。”

      桂嬷嬷抬起头,看着那个纸包,手微微发抖。

      太后看着她:“你在浣衣局,贵妃的衣裳都经你的手。怎么做,不用哀家教。”

      桂嬷嬷咬牙,磕了个头:“奴婢明白。”

      ---

      浣衣局在北宫墙根下,终日阴湿,皂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桂嬷嬷挨了三十杖,被丢到这里洗衣。杖伤还没好利索,跪在冷水盆前,一双手泡得发白起皱。但她没死心。浣衣局的管事张氏受过太后恩惠,暗中给她行方便。

      头几天她老老实实洗。到第七天,她开始动手脚。

      她从小纸包里倒出淡黄色的粉末,细得几乎看不见颗粒。这是黄棘果磨的粉,掺了零陵香和几味寒凉药材,研得极细。粉末涂在衣领内侧,紧贴后颈和锁骨交界处,那里皮肤最薄,血脉最密。体温一蒸,药性顺着毛孔往里渗,日子久了,身子一点点寒下去。

      她把粉末薄薄地抹在一条素白里衣的衣领内层,抹完翻过来叠好,放在“已洗毕”那摞最上面。

      第二天,那件里衣被送回含章殿,穿在了陈恬身上。

      头三天,陈恬只觉得冷。

      她本就怕冷,入宫后含章殿地龙烧得比御书房还热,她还要裹着貂裘缩在榻上。

      萧思尧纵着她,金丝炭一车一车地往偏殿送,她仍喊冷。

      到了第七天,她开始手脚冰凉。明明炭火烧得旺,她赤脚踩在毯子上,脚趾还是冰的。

      青禾给她捂手炉,捂了半天,指尖还是凉。

      “今年的秋天怎么这么冷?”她嘟囔,把两只手塞进萧思尧掌心里。

      萧思尧握住。她的手很小,软软的,指尖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姐姐手怎么这么凉?”

      “不知道。”陈恬往他怀里拱了拱,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本宫以前在别苑,秋天还穿单衣呢。这宫里是不是风水不好,阴气重?”

      萧思尧没说话,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暖着。

      他低头看她。她靠在他肩上,眉头微蹙,嘴唇的颜色比往日淡了一层。

      从那天起,陈恬越来越黏他。

      入夜就缩进他怀里,两只手从他衣襟下摆探进去,贴在他腰侧取暖。

      他起初觉得受用。她主动黏他,抱着他胳膊不撒手,睡觉要贴着他的胸口,连他用膳时她都赖在旁边,把脚搁在他腿上。

      他以为她只是怕冷,以为她只是娇气,以为她终于对他有了一点依赖。

      他贪这点依赖,贪得心甘情愿。

      到了第十天,他隐约觉得不太对。

      她太怕冷了。炭火烤得殿里暖如初夏,她裹着三层貂裘还喊冷。青禾说她白天也这样,缩在榻上不肯下地,连廊下都不去了,嫌风冷。

      她以前最爱吃冰碗,现在端上来她看一眼就推开,说“看着就凉”。

      他召了太医院院判,隔着屏风给陈恬请平安脉。

      院判诊完,退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陛下,贵妃娘娘脉象沉细,尺部尤甚,是寒邪入里之象。娘娘本就体虚,阳气不足,如今寒邪侵体,若不及时祛除,日久恐伤胞宫。”

      萧思尧坐在案后,手指叩在桌面上,一声不响。

      “怎么来的?”

      院判犹豫了一下:“臣诊脉时,察觉娘娘身上有极淡的异香,非寻常熏香,倒像是……药材粉末。臣不敢妄断,但娘娘体寒之症来得蹊跷,不似自然所致。”

      萧思尧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下去。”

      院判退下后,德全跪在面前,头不敢抬。

      “浣衣局。”萧思尧说。

      德全声音发紧:“奴才这就去查。”

      真正让所有人慌了的,是陈恬来葵水的那天。

      那天早上,青禾匆匆忙忙跑来,脸色发白,说贵妃娘娘疼得厉害,蜷在床上起不来。

      萧思尧正在批奏折,笔一顿,起身就走。到了偏殿,陈恬缩在被子里,脸色白得像纸,额上冒冷汗,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阿尧……”她看见他,声音又弱又委屈,“本宫肚子疼。”

      萧思尧坐到榻边,伸手摸她的脸。凉的,冷汗粘了一手。

      “传太医。”

      太医隔着帐子诊脉,诊了很久。出来时面色凝重。

      “陛下,贵妃娘娘脉象沉细而涩,尺部尤寒,是寒邪客于胞宫之象。月信来时气血凝滞不通,故疼痛剧烈。臣开一剂温经散寒的方子,先缓解疼痛。但娘娘寒症深重,非一日之寒,需要长期调养。”

      萧思尧坐在那里,安静地听完。

      “非一日之寒。”

      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太医低头:“是。臣上次诊脉时,娘娘寒症初显,如今半月过去,寒邪已深入胞宫。这半月内,娘娘必然长期接触寒凉之物,或食或穿,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加重至此。”

      萧思尧没说话。

      他转头看向榻上缩着的陈恬。她疼得迷迷糊糊的,手捂着肚子,眉头紧皱,嘴里断断续续地哼着:“阿尧……本宫疼……”

      萧思尧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伸手覆在她捂着肚子的手上。

      “姐姐,朕在。”

      陈恬往他这边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腿,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本能地寻找温暖。

      萧思尧低头看着她。他想起这半个月,她每天喊冷,他每天给她暖。她往他怀里钻,他只觉得她娇气黏人。她来葵水疼得脸色发白,他只当她是寻常体寒。

      他没往深处想。

      因为他觉得,在他的宫里,在他的眼皮底下,没人敢动她。

      可他忘了,这宫里从来不缺敢动她的人。

      他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低低的:“姐姐乖,喝了药就不疼了。”

      陈恬闭着眼,攥着他的手指,疼得直发抖。萧思尧把她攥着自己手指的那只手拢在掌心里,低头贴了贴她的额头。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德全。

      那一眼很平静。

      平静得德全后背一凉。他跟着陛下十年,见过陛下不动声色地处置过很多人,但陛下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德全。”

      “奴才在。”

      “去查。”

      两个字。

      德全跪下来:“是。”

      萧思尧又低头看了看陈恬。她喝了药,迷迷糊糊睡着了,手还攥着他的手指,没松开。

      他没有抽手,就坐在榻边,让她攥着。

      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叶一片一片落下来,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深秋了。

      天越来越冷。

      萧思尧坐在榻边,看着陈恬苍白的小脸,心里想的是——

      这宫里的冬天,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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