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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欲得周郎顾 含章殿偏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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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章殿偏殿,午后。
陈恬歪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话本。翻了两页,丢开。又拿起一颗橘子,剥了半天,没胃口。又把橘子放下。
“好无聊。”
她翻了个身,趴在引枕上,看着窗外发愣。青禾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打扇。
“阿尧呢?”
“陛下在御书房批折子。”
陈恬哼了一声:“天天批折子,他一个病秧子,批那么多折子做什么。”
青禾递上话本:“郡主,看话本?”
“看过了。”
“郡主,吃冰碗?”
“刚吃完。”
“郡主,要不……去御花园走走?”
陈恬翻了个白眼:“走什么走,外面日头那么大,本宫怕晒。”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帐顶发呆。入宫这些天,她搬空了阿尧的正殿,养胖了三斤,骂过了皇后,怼过了周妃,案子查了没结果,男宠死了还在气。
然后她就没事干了。
“青禾。”她忽然坐起来,“本宫记得,宫里是不是有教坊司?”
青禾一愣:“回郡主,有的。”
陈恬眼睛亮了:“那本宫怎么没见过?叫来,给本宫解闷。”
青禾犹豫:“郡主,教坊司归礼部管……”
“礼部怎么了?”陈恬瞪她,“本宫是贵妃,听个曲子还要礼部点头?去,把人给本宫叫来。长得好看的优先。”
青禾:“……”
半个时辰后,含章殿偏殿。
陈恬半倚在榻上,面前摆着一盘剥好的橘子,手里捏着一盏龙园胜雪,面前跪着一排乐师。
“奏个曲子来听听。”
乐师们对视一眼,奏了一曲中规中矩的宫廷雅乐。
陈恬听了两句就皱眉:“这什么?丧乐?换。”
乐师们又换了一曲。
“太吵。”
再换。
“太慢。”
乐师们面面相觑,最后是一个年纪稍长的乐师上前:“贵妃娘娘想听什么?”
陈恬想了想:“你们会《广陵散》吗?”
乐师们脸色微变。这曲子难度极高,又长又烈,一般人不敢弹。但有个年轻的琴师站出来,微微躬身:“臣会。”
陈恬看了他一眼。
长得不错。白净,清瘦,手指修长。
她满意地点头:“弹。”
年轻的琴师坐下,拨弦起音。果然是《广陵散》,起手便是金石之音,凌厉苍凉。
陈恬听了半阙,眯着眼,点了点头。
然后她低头剥橘子。
一曲终了。乐师们又奏了几曲,什么《清平调》什么《阳春白雪》,陈恬听着听着,渐渐觉得无聊。她歪在榻上,开始打量那几个乐师。
其中一个吹笛子的,眉眼清秀。一个弹琵琶的,侧脸好看。还有一个敲编钟的,手长得很白。
陈恬正听得舒坦,殿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她抬头,萧思尧披着玄色大氅站在门口,面色苍白,咳了两声,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陈恬眼睛一亮,冲他招手:“阿尧,来得正好。过来坐。”
萧思尧慢慢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德全跟在身后,手里还捧着一摞没批完的奏折。
陈恬看他手里那摞折子,皱眉:“你怎么又把折子带过来了?本宫这儿是给你放松的,不是给你批折子的。”
萧思尧咳了一声:“姐姐,朕……”
“不许批。”陈恬把他手里的折子抽走,丢给德全,“拿回去,今天不许他看折子。”
德全捧着折子,看了看萧思尧,萧思尧无奈地弯了弯嘴角,德全便退到一边去了。
陈恬满意了,往萧思尧身上一靠,头枕在他肩膀上,百鸟裙的金丝蹭着他的袍角。
“阿尧,你听听,本宫刚挑的乐师,还行吧?”
萧思尧任她靠着,目光扫过那几个乐师,最后落在弹琴的那个人身上。
“嗯,还行。”
陈恬得意地笑,拿起一瓣橘子递到他嘴边:“赏你的。”
萧思尧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
陈恬看他吃了,笑得更开心,又对乐师们说:“继续,继续弹《阳春白雪》。”
乐声重新响起。
陈恬靠在萧思尧肩上,闭着眼听,嘴里还嚼着橘子。
萧思尧安静地坐着,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微微抬起,虚虚揽在她身后,没碰到,却像护着。
殿里暖香浮动,乐声悠扬。
忽然,琴声里出了一个错音。
“铮”的一声,刺耳得突兀。
陈恬睁开眼。
她没有立刻说话,先看了一眼弹琴的琴师。那人低着头,手指在弦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弹,面上带着一点红,似乎很不好意思。
陈恬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慢慢坐起来,把橘子搁在盘子里,懒懒地开口:“停。”
琴声戛然而止。
年轻琴师抬起头,看着她。
陈恬歪着头,笑盈盈的:“你故意的。”
年轻琴师脸色一红,低下头:“臣……臣失手了。”
陈恬轻轻哼了一声,慢悠悠地说:“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弹得不错,本宫是看你长得好看才听的。但你故意弹错来吸引本宫注意,这就没意思了。”
年轻琴师的脸更红了,跪下去不敢抬头。
陈恬摆摆手:“起来吧。本宫夸你琴弹得好,也没罚你。但下次别在本宫面前耍这种小心思。”
她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散漫,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琴师刚站起来,还没摸到琴弦,旁边一只手忽然抬起来。
“德全。”
萧思尧开口了。
声音不高,淡淡的,却压得殿里一静。
德全立刻上前:“陛下。”
萧思尧没看那个琴师,只是端起陈恬方才递过橘子的那只手,拿帕子替她一根一根擦手指,动作慢条斯理。
“这个人,调去北苑。明天就走。”
琴师脸色煞白,扑通又跪下去:“陛下——”
萧思尧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得很:“朕说,调去北苑。”
德全一挥手,两个内侍上前,把琴师架了出去。琴师不敢喊,只咬着唇,被拖走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
陈恬看着琴师被拖走的方向,眨了眨眼,又转头看萧思尧。
“阿尧,你干嘛?”
萧思尧把她手擦干净,松开,声音温顺:“姐姐,他故意弹错,是心存不轨。这样的人留在姐姐身边,朕不放心。”
陈恬撇嘴:“本宫又不傻,本宫知道他是故意的。本宫就是觉得他弹得好,多听两耳朵罢了。”
萧思尧低头咳了两声,声音虚弱:“姐姐若喜欢听琴,朕让人另找。比他弹得好的,多的是。”
陈恬看他咳,心又软了,伸手拍了拍他背:“行了行了,调走就调走,本宫不跟你计较。”
她重新靠回他肩上,对剩下的乐师说:“继续弹,不许出错。”
乐声又起。
陈恬闭着眼,靠在萧思尧肩上听曲子,嘴里嘟囔:“阿尧,你说你,病秧子一个,管得倒宽。本宫听个曲你也要管。”
萧思尧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看着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她的手指细白,指甲染着凤仙花汁,亮晶晶的。
他慢慢抬起手,覆在她手背上。
陈恬一愣:“阿尧?”
萧思尧声音低低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姐姐听曲可以,看人不行。”
陈恬:“……什么?”
萧思尧偏头看她,目光平静:“姐姐看那些乐师,朕不高兴。”
陈恬愣住。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沉,里面映着她自己。
她忽然想起方才那个琴师弹错时,她多看了两眼。
她心跳快了一拍。
“你……你病秧子,管得真宽。”
她想抽回手,萧思尧没放。
“姐姐。”他说,“朕管得宽,是因为姐姐是朕的。”
陈恬脸腾地红了。
她用力抽回手,从他肩上起来,坐得远远的,指着他:“阿尧!你又胡说!”
萧思尧咳了两声,弯起嘴角:“朕没有胡说。”
陈恬瞪他,瞪了半天,耳朵尖红红的,最后别开脸:“不听了不听了!都退下!”
乐师们赶紧收拾乐器退出去。
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恬背对着他坐着,抱着胳膊,气鼓鼓的。萧思尧坐在她身后,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尖,低声笑了一下。
“姐姐。”
“不听。”
“姐姐。”
“不听不听。”
萧思尧慢慢挪过去,坐到她旁边,伸手碰了碰她的袖子:“姐姐,朕错了。”
陈恬斜他一眼:“你错哪儿了?”
萧思尧:“朕不该当着姐姐的面把人调走。”
陈恬:“还有呢?”
萧思尧:“朕该早点调走。”
陈恬气得拿引枕砸他:“阿尧!你——”
萧思尧接住引枕,咳着笑,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温的,沉沉的。
陈恬被他看得心慌,别过脸去,嘟囔:“病秧子,一张嘴越来越厉害了。”
萧思尧低笑,把引枕放回榻上,安静地坐在她旁边,不再说话。
殿里静了下来。
窗外日光斜照,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陈恬坐了一会儿,气消了,又慢慢靠回他肩上,小声说:“阿尧。”
“嗯。”
“你以后不许这样了。”
“好。”
“本宫真的只是听曲。”
“朕知道。”
“本宫又不喜欢他们。”
萧思尧低头看她,目光温温的。
“姐姐喜欢谁?”
陈恬顿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反正不是你”,但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口。
她闭上嘴,把脸埋进他肩窝,闷闷地说:“不告诉你。”
萧思尧弯起嘴角,没再追问。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覆在她后脑上,像昨夜她睡着时那样。
日光斜斜地照着,殿里橘子香还没散,乐声的余韵仿佛还在梁上绕着。
陈恬窝在他肩上,闭着眼,心想着——
这个病秧子,怎么越来越不好对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