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 越过边线》嘉平有雪

5、第 5 章 米兰德比

　　复活节过后的那个周一，安娜修女在活动室的公告栏上钉了一张剪报。
　　那是从《米兰体育报》上剪下来的一小块，巴掌大，是乌迪内斯那场比赛的球员评分。米兰那一栏从门将排到前锋，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分数，舍甫琴科七分，马尔蒂尼六分半，排在最底下的那一行写着：索科洛夫，s.v.
　　“s.v.是什么意思？”小马可踮着脚问。
　　“无法评分。”埃利亚说，“上场时间太短了，记者没法给分。”
　　马可有点失望地“哦”了一声，似乎觉得这不算什么好消息。可是安娜修女还是把那张剪报端端正正地钉在了公告栏的正中间，压在食堂菜单和圣诞节演出的旧照片上面，谁路过都能看见。埃利亚说这有什么好钉的，连个分数都没有。修女不理他，用手指把剪报的四个角都抹平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很满意的样子。
　　那张剪报后来在公告栏上钉了很多年，一直钉到纸都发了黄，那个名字底下的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也没有人把它取下来。
　　学校里倒是没什么变化。他的同学大多不看球，看球的也未必会去看一场无关紧要的联赛，就算看了，也不会把埃利亚和电视里那个只踢了十分钟的替补球员联系起来。只有体育老师在走廊里碰见他，冲他竖了竖大拇指。埃利亚觉得这样很好。
　　青训那边就不太一样了。他回去训练的那天，更衣室里有几个人看他的眼神明显不同了，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马蒂亚在他身边换衣服，一句话也没说，系完鞋带就走了。倒是洛伦佐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我在电视上看见你了，那个回追真不错。”说完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口，像是怕被人看见他跟埃利亚说话似的。
　　埃利亚冲他笑了笑，说谢谢。他不怪洛伦佐。在一个集体里，谁都不想做那个站错了队的人，这个道理他十岁就懂了。
　　四月底，社工来了一趟福利院。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快，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她在院长办公室里跟埃利亚谈了半个小时，问了他很多问题，学校的成绩，平时的作息，将来的打算，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告诉他少年法庭的批复下来了，他的照护期延续到二十一岁。
　　埃利亚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上面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旁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法官的签名，签得龙飞凤舞的，看不清楚写的是什么。
　　他走出院长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没有人，那个补过好几次的旧皮球还躺在墙角，他走过去，用脚尖把它挑起来，颠了两下，又让它落回地上。他想起去年冬天，他塔索蒂能不能贷款上大学。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剩下一年，一年之后，就要拎着一个箱子站在街上，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现在他有三年了。三年，足够他做很多事情。
　　第二天训练结束，他在米兰内洛的走廊里拦住了塔索蒂。
　　“教练，批下来了。”
　　塔索蒂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训练计划，闻言抬起头，问，“什么批下来了？”
　　“延续照护。到二十一岁。”
　　“哦。”塔索蒂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看他的训练计划，“挺好。”
　　埃利亚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教练没有别的话要说，就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他没看见塔索蒂在他走远之后抬起头，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训练计划翻过来，翻过去，最后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那天晚上，塔索蒂在家里吃饭的时候开了一瓶好酒。妻子问他有什么好事，他说没什么，就是想喝。
　　五月，德比来了。
　　这一年两家米兰都踢得很糟。米兰换了帅，欧冠出局，联赛早就跟冠军没了关系；国际米兰也好不到哪儿去，积分榜上和米兰挨着，两家半斤八两，只能争一个联盟杯的名额。可德比就是德比。
　　埃利亚班上有一个叫费德里科的男生，是国际米兰的死忠，书包上挂着蓝黑色的钥匙扣，平时跟他几乎没说过话。德比那个礼拜，费德里科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埃利亚在米兰踢球，课间特意绕到他桌子旁边，敲了敲桌面：“喂，周五你上不上？”
　　“不知道。”埃利亚说，“多半不上。”
　　“上了也没用。”费德里科哼了一声，“你们那条防线，老的老，慢的慢，维埃里一个人就能把你们打穿。”
　　“维埃里不太回撤，他喜欢在禁区里等球。只要把给他喂球的人看住，他一个人是打不穿的。”
　　费德里科瞪着他，张了张嘴，大概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正经的回答，憋了半天，扔下一句“走着瞧”，转身走了。
　　那一周，米兰内洛很安静。切萨雷·马尔蒂尼把训练时间拉长了，战术会开了一次又一次，老队员们话少了，连加图索都不怎么开玩笑了。埃利亚在角落里听着，他记下了国际米兰左路的习惯，记下了雷科巴喜欢往哪边拉，记下了扎内蒂插上的时机。他知道这些东西他多半用不上，可他还是记，就像他在学校里做那些永远不会考的题一样。
　　五月十一日，周五晚上，圣西罗。
　　这是这座城市第一次在周五晚上踢德比。下午四点不到，球场外面就已经挤满了人，红黑色和蓝黑色的围巾在人潮里交错着，警察骑着马在中间来回巡逻。大巴开进球场的时候，埃利亚透过车窗往外看，看见一个父亲把儿子架在肩膀上，那孩子大概七八岁，脸上画着红黑两道油彩，扯着嗓子在唱什么，唱得满脸通红。
　　名义上，这一场是国际米兰的主场。可是走进球场的那一刻，埃利亚就知道，主场客场在这里是没有意义的。北看台是蓝黑色，南看台是红黑色，隔着草皮对峙，巨大的旗帜从上层垂下来，烟火在灯光底下翻滚，八万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像是从地下涌上来的。
　　他坐在替补席上，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一动也不敢动。
　　比赛开始两分钟，塞尔吉尼奥就从左路冲了下去。那个巴西人一个人碾过了国际米兰的整条右路，起球传中，科曼迪尼在禁区里抢先一步，一脚把球捅进了球网。
　　南看台炸了。埃利亚从来没听过那样的声音，像是一声响雷轰地一下从天上砸了下来。替补席上的人全都跳了起来，他也跟着跳了起来。
　　第十八分钟，一模一样的路线。塞尔吉尼奥从左路突了下去，科曼迪尼头球。二比零。
　　下半场，朱恩蒂的任意球从右路旋进来，皮球贴着草皮溜进了远角。三比零。然后是舍甫琴科，头球，四比零。北看台开始有人退场了，一开始是零零星星的几个，后来是一片一片的。第七十七分钟，舍甫琴科又进了一个，五比零。
　　塔索蒂回过头来，冲他招手。
　　“小隼，去。”
　　塔索蒂这回什么都没嘱咐，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说：“去玩一会儿。”
　　第八十一分钟，国际米兰的一次进攻在米兰的禁区前被断了下来。
　　球到了塞尔吉尼奥的脚下。巴西人一抬头，看见面前是一大片空地，就带着球冲了出去。埃利亚那时候正在右路，他下意识地跟着往前跑。他知道这个球多半跟他没什么关系，塞尔吉尼奥离他有四十多米，中间还隔着两个国际米兰的人，可是他的腿停不下来。他只是想跑，想离那个球近一点，再近一点。
　　塞尔吉尼奥一个人晃过了两个人，在门将出击之前，用脚尖轻轻一捅，球滚进了网窝。
　　六比零。
　　南看台的声音大得像是要把屋顶掀翻。塞尔吉尼奥张开双臂往角旗区跑，队友们从四面八方扑过去，一个摞一个，压成了一座小山。埃利亚跑到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
　　然后有一只手从那座人堆里伸了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球衣领子。
　　是加图索。他满脸通红，头发被汗水糊在脑门上，嘴里在喊着什么，埃利亚一个字也没听清，就被他连拖带拽地拉进了人堆里。有人搂住了他的脖子，有人在拍他的后背，有人把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他肩膀上，压得他差点跪下去。他的脸贴在不知道谁的后背上，球衣湿透了，带着汗水和草屑的气味，耳边是一片乱糟糟的吼声，分不清是队友的还是看台上的。
　　他被挤在里里面，喘不过气来，可是他一点也不想出去。
　　终场哨响以后，全队一起走到南看台底下。
　　从这个角度看，那面看台高得像一座山，红黑色的旗帜在灯光底下翻卷着，一层一层的人站在上面，挥着围巾，唱着歌。队员们站成一排，冲着看台鼓掌，看台上的声音就一浪高过一浪地压下来。
　　埃利亚站在队伍的最边上，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走进米兰青训的大门。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也许只是因为踢球的时候可以不用去想别的事情。他在那里没有朋友，没有人在场边等他，很多个晚上他坐在电车里，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黑下去，心里想，也许选错了，也许应该把所有的时间都拿去念书，这样至少将来能有一份安稳的工作，不用担心哪一天被人送回来。
　　可是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八万人的面前。
　　他知道那些人不是在为他欢呼。他们为塞尔吉尼奥欢呼，为舍甫琴科欢呼，为马尔蒂尼和加图索欢呼，为这支球队和这座城市欢呼。他只是碰巧站在这里。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他们在看这边，看这一整排人，他也在这一排人里面。
　　这么多年，他一直站在最后面，站在所有人的视线以外。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以为自己真的不在乎。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他也想被人看见。不是因为他可怜，不是因为他听话，只是因为他也在这里。
　　踢球可以让人看见他。
　　南看台上有人点起了红色的烟火，烟雾慢慢地升起来，把灯光都染成了红色。埃利亚仰着头，看着那片烟雾在夜空里散开，眼睛被熏得有点发酸。他眨了眨眼，没让那点湿意掉下来。
　　旁边的马尔蒂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