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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悄无声息 冬天来得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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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得悄无声息。
苏清鸢是在某天早晨推开窗时忽然发现的。海风里那股黏腻的潮气散了,换成一种清冽的凉,天更高更远,云被扯成薄薄一片挂在天边。巷口那棵榕树还在掉叶子,但三角梅开得更艳了,一蓬一蓬的紫红色从墙头垂下来,像谁打翻了颜料。
她来这座小城整整两个月了。
书店的生意在冬天反而好了些。游客少了,但本地客人来得更勤,大概是天冷了大家都想找个暖和地方待着。陈姐在店里加了一台取暖器,猫整天窝在它旁边,毛被烤得蓬松,摸上去像一团刚出炉的棉花糖。苏清鸢的日常没什么大变化——早起去海边走一圈,然后开店,理书,泡茶,喂猫,偶尔和沈屿去拍照或者吃饭。
沈屿每周回来两三天,说是出版社的工作可以远程,剩下时间就待在这边。他没有住在她那里,也没有提过这种要求,只是每次回来都来找她。有时候是送一袋新到的橘子,有时候是拉她出去吃新开的店,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在书店里坐着看她忙,偶尔帮她搬书、修书架、给猫铲屎。
他从不问她关于陆时衍的事。有一次她主动提了一句,说“他回去了”,沈屿只是点点头说“嗯”。没有追问,没有试探,没有“那你现在怎么想的”。他把选择权完完整整地交给她,不多要一分,也不少给一分。
苏清鸢有时候觉得不习惯。在陆时衍身边待久了,她习惯了被忽略、被搁置、被放在“以后再说”的那一堆里。忽然有一个人把你当成“现在”,当成“今天下午最重要的事”,那种感觉像从冬天忽然走进春天,皮肤还没来得及适应温度的变化。
“你发什么呆?”
沈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回头,他站在书店门口,今天没带相机,手里拎着两杯热饮。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热可可,上面浮着几颗棉花糖。她挑了挑眉:“你当我小孩?”
“你刚才发呆的样子挺像的。”
她瞪他一眼,捧着杯子走到窗边坐下。沈屿跟过来坐在对面,把自己的那杯放在桌上,两只手交握着暖手。窗外飘起了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凝成小水珠,慢慢往下滑。
“苏清鸢,”他忽然叫她名字,语气正经了些,“我下个月要去北京出差,大概待一周。”
“哦。”
“你要不要一起去?”
她抬头看他。他表情很自然,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平常。可苏清鸢注意到他交握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发白。他在紧张。只是藏得好。
“去北京干嘛?”她问。
“逛逛。你以前不是说想看故宫的雪吗?”
苏清鸢愣了一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学时她和沈屿聊天,随口说过一句“北京下雪的时候故宫肯定很好看”。那时候她还没和陆时衍在一起,沈屿也没去南方。后来她和陆时衍在一起了,再也没有想起过这句话。可沈屿记得。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屿笑了一下,很淡:“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你天天待在这巷子里,该出去透透气了。一个人去也是去,两个人去也是去。你不去我就自己逛。”
他每次都是这样。明明是想为她做什么,却说得轻描淡写,好像顺手而为。给她留足了退路,让她任何时候想走都没有负担。
苏清鸢低头看着杯子里融化的棉花糖,融化的白色和棕色的可可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浑浊的暖色。她喝了一口,甜得有些过头。
“好啊。”她说。
沈屿的手指松开了,拿起了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但苏清鸢看见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了一下。她忍住没笑。
出发那天是十二月中旬,南方还是十几度的天气,两个人穿着薄外套上了飞机。落地北京时舱门一开,冷空气灌进来,苏清鸢打了个哆嗦。沈屿把随身带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她没有躲,任他系好,然后吸了吸鼻子:“你带了两条?”
“三条。怕你嫌厚。”
她低头看着围巾上细密的格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她给陆时衍织过一条围巾。织了拆拆了织,折腾了快一个月,最后织出来歪歪扭扭的。陆时衍戴了一次,说有点扎脖子,后来就放在衣柜底层再也没动过。她走的时候没带走,大概还在那间公寓的某个角落里落灰。
“想什么呢?”沈屿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没什么。走吧。”
他们在北京待了五天。故宫去了,雪没下,但天很蓝,琉璃瓦在阳光下金灿灿的。苏清鸢站在太和殿前看了很久,沈屿在旁边拍她,她没发现。后来他把照片给她看,她站在一片空阔的广场中央,头顶是碧蓝如洗的天,她整个人显得很小,但站得很直。
“这张像什么?”她问。
沈屿想了想:“像一棵终于长在自己土里的树。”
她笑了,把照片存下来。
行程最后一天沈屿说要去见个作者,让她自己逛逛。苏清鸢一个人在胡同里转了一下午,吃了糖葫芦,买了几个冰箱贴。傍晚时她走到后海边上,找了个长椅坐下来,看着冰面上有人滑冰,远处鼓楼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变暗。
她掏出手机想给沈屿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解锁的时候看见微信里多了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名字没有备注,但她认出来了。那个头像她用了很多年,是她从前给陆时衍拍的,在青岛的海边,他站在礁石上,风把他衬衫吹得鼓起来。她以为他早换了,没想到还在用。
申请附言只有两个字:“是我。”
她盯着那条申请看了很久。冰面上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远处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水面倒映着模糊的光。她没有点“接受”,也没有点“拒绝”,只是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然后她站起来,往胡同口走去。沈屿站在路灯下等她,手里提着两袋东西,鼻尖冻得发红。看见她走过来,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买了驴打滚,还有那个你说想吃的豌豆黄。”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豌豆黄?”
“你三天前在出租车上说的,说完就睡着了。”
苏清鸢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她忽然伸手,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沈屿愣了一下,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自己会做出这个动作。
两个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同时笑了。
“走了走了,冻死了。”苏清鸢缩着脖子往前走,步子很快。沈屿提着东西跟上来,走在她身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出发时近了些。
飞机回程时苏清鸢靠着舷窗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头歪在沈屿肩膀上,他坐得笔直一动不动,连杂志都没翻。她赶紧坐直了说“不好意思”,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说“没事,你睡觉挺安静的,不打呼噜”。
她拿杂志拍了他一下。
回到小城那天是冬至,陈姐煮了一大锅汤圆在书店里等着他们。猫胖了一圈,见到她就扑过来蹭腿。苏清鸢蹲下来把它抱起来,闻着书店里熟悉的味道,忽然觉得出这一趟远门好像让她更确定了一件事——她喜欢现在的生活。喜欢这间书店,喜欢这些巷子,喜欢每天醒来知道自己在哪、要做什么、想见谁。
晚上她躺在床上,把手机里这几天拍的照片翻了一遍。有故宫的、胡同的、沈屿在机场候机时歪着脑袋睡着的丑照。她翻到最后一张,是他在后海边给她拍的,她回头看的瞬间,眼睛里映着满街灯火。
她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微信,找到那条好友申请,点了“拒绝”。
她没有犹豫。手指按下去的时候心里很平静,像把最后一件旧行李放进了储物间。不扔,但也不会再拿出来用了。
关掉屏幕之前,她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来书店,给你看个东西。”
他秒回:“什么?”
“你明天来了就知道了。”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窗外海风轻轻吹过,三角梅的枝影在窗帘上晃了晃。她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梦里没有等待,没有抱歉,没有空荡荡的餐桌和永远拨不通的电话。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开阔的原野上,天很高,风很轻,她一直往前走,脚下没有任何绊住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