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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走在阳光里 陆时衍在酒 ...

  •   陆时衍在酒店住了四天。

      他没有再去找苏清鸢,但也没有走。每天早晨他让酒店前台帮他叫一辆车,去那家书店对面的巷口停着。车窗摇下来一半,他远远看着那扇玻璃门开开合合,看着苏清鸢进进出出。她有时候抱着书去隔壁咖啡店坐一整个下午,有时候和隔壁面馆的老板娘站在门口聊天,有时候只是搬把椅子坐在书店门口晒太阳。

      她一次都没有往他这边看过。她不知道他在这里,大概也不关心。

      第三天傍晚,他看见一个男人骑着电动车停在书店门口。苏清鸢从里面出来,很自然地接过那人递来的头盔戴上,然后跨上后座。男人侧过头跟她说了什么,她笑了笑,抬手把围巾拢紧。电动车拐出巷子汇入车流,消失在暮色里。

      陆时衍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很久没有动。

      他认出那个男人了。沈屿,她大学文学社的学长。当年苏清鸢跟他提起过这个名字,轻描淡写地说“有个学长拍照很好看”。他当时正在改一份商业计划书,嗯了一声就翻过去了。现在想来,那大概是她为数不多跟他提过的异性名字。

      他掏出手机翻到苏清鸢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在两个月前,他发的那句“今晚不回来吃饭”。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终什么都没发。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海边。他不知道苏清鸢和沈屿是不是也来了这里,但除了海边他不知道能去哪。十一月的海风冷得刺骨,他把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还是觉得风从领口灌进来。

      他站在堤坝上,看着黑沉沉的海面。远处灯塔的光束一圈一圈地转,照亮一小片海面又移开。他想起很多年前苏清鸢跟他说过的话。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冬天,他因为创业的事焦头烂额,几天没怎么跟她说话。有一天晚上她忽然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说:“时衍,你别太累了,我有点怕。”

      他当时握着鼠标的手顿了一下,问“怕什么”。她说:“怕你太累了顾不上我,又怕你觉得我不懂事,所以什么都不敢说。”他转过身抱了她一下,说“不会的,等这段时间过去就好了”。

      后来这段时间过去了,又来了下一个。一个接一个,没有尽头。而她再也没有从背后抱过他。

      陆时衍靠在堤坝的栏杆上,低头点了一支烟。风太大,打火机按了好几次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雾被风瞬间扯碎。他想不明白,他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是第一次失约晚餐的时候?是第一次忘记她生日的时候?还是更早,早到他习惯了她的好、习惯了她的沉默、习惯了她的“没关系”的时候?

      手机响了,助理打来的,说有个紧急项目需要他拍板。他听完只说了一句:“你看着办。”然后挂了。从前他把每一个项目都攥在手里,怕出一点差错。现在他站在几千公里外的海边,忽然觉得那些都无所谓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苏清鸢还住在城中村那间出租屋里,夏天没有空调,她坐在床边给他扇扇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他醒来时天还没亮,枕头上一片潮湿。

      第二天上午他退房了。走之前他又开车经过那条巷子,远远看见书店门口多了一盆新花,是白色的茉莉。苏清鸢站在花架前浇水,阳光打在她侧脸上,她微微偏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沈屿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相机,正在拍她。

      陆时衍在车里坐了很久,看着那个画面。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从前不一样。从前她对他笑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度,像怕烫到他。现在她笑得坦荡明亮,像那些花那些书那些猫,完全属于她自己。

      他终于发动了车子。

      开上跨海大桥时他忽然想起那本聂鲁达诗集还在大衣口袋里。他单手把它掏出来翻到扉页,那行字还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翻出一支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

      “来不及了。祝你自由。”

      写完之后他把书合上,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开着车往机场的方向去了。阳光从海面反射上来,刺得他眯起眼睛。后视镜里那座小城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模糊的点,融进海天交界处。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回头也看不见什么了。那个站在原地等他的苏清鸢,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走了。而他追了这么久,才终于承认,追不上了。

      飞机起飞时他靠着舷窗往下看。海面平静得像一块灰蓝色的绸缎,渔船变成上面的白色点缀。他忽然想起她最后一次握住他的手,在医院的输液室里,她的手指冰凉,声音像叹息。她说“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不知道。他到现在也不知道。

      但现在他已经不需要知道了。有些答案过了那个时刻就永远错过了,就像有些人过了那个路口就再也回不来了。这个道理他花了八年才学会。代价是失去她。

      他闭上眼睛,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刺眼。他把手放在心口的位置,那里空空的,那本诗集已经留在了车里。

      苏清鸢。

      他在心里叫了一遍她的名字,没有出声。然后他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从今往后,她只是他生命里的一段旧事。想起来会疼,但不会再去找了。

      飞机一路向北,把她留在了那片温暖的海边。

      与此同时,苏清鸢正站在书店门口给新买的茉莉花换盆。沈屿在旁边帮她递土递水,两只猫蹲在门槛上好奇地看着。她手上沾满泥巴,鼻尖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沈屿举起相机拍了一张,她瞪他让他删掉,他笑着把相机藏到身后。

      陈姐从里面探出头来喊:“小苏,有人给你寄了个包裹,放柜台上了。”

      苏清鸢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进书店。柜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但上面印着北方那座城市的邮戳。她拆开来看,里面是那本聂鲁达诗集。她翻开扉页,看见自己写的那行字,也看见下面新添的那行。

      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把它放在书架最上层,和那些不再出售的旧书摆在一起。沈屿进来问她是什么,她说没什么,一本旧书。他也没追问,只是把相机里的照片翻出来给她看刚才那张沾了泥巴的,她气得伸手去抢,他就举高了不让她够到。

      两个人笑闹着出了书店,陈姐在后面喊“别摔着我的猫”。阳光从榕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苏清鸢跑累了,扶着墙喘气,沈屿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笑。

      “苏清鸢,”他说,“你现在笑得越来越大声了。”

      “你管我。”

      “我不管你。我就是觉得挺好的。”

      她看着他,把脸上的泥点子抹掉。然后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走不走?回去换盆了。”

      沈屿举起相机对着她按下快门,然后快步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进巷子深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

      那本诗集在书架上安静地搁着,扉页上的两行字隔着铅灰色的铅笔痕遥遥相对。前面那行是告别,后面那行是回答。整整八年,最后就剩这么两行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但苏清鸢已经转身走了。她走得很稳,很轻,像踩在属于她自己的路上。

      风从海上来,吹过巷口那棵榕树,吹过书店门口那盆茉莉,吹过她扬起的发梢。

      她走在阳光里,不再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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