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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慢生活 苏清鸢在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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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鸢在南方小城的第三周,学会了骑电动车。
小城临海,街道两旁种满三角梅,十一月了还开得热烈。她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栋居民楼的六层,没有电梯,但阳台上能看到一小角灰蓝色的海。房东留下的旧书桌上摆着她从北方寄来的几箱书,窗台上放着一盆新买的绿萝,比原来那盆小一些,叶片嫩绿,刚抽出两片新芽。
她在街角一家独立书店找到了工作。书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陈,大家都叫她陈姐,离异独居,养两只猫,开店全凭心情。面试那天陈姐只问了她一句:“能待多久?”苏清鸢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应该不会太短。”陈姐就笑了:“那就够了。我这里留不住人,你算待得长的。”
书店生意清淡,一天也来不了几个客人。苏清鸢负责理书、收银、给盆栽浇水,偶尔帮陈姐喂猫。下午没什么人的时候,她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书页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她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完一本书了。
从前在陆时衍身边,她总是在等。等他的电话,等他的消息,等他想起来还有她这个人。连看书都静不下心,手机屏幕一亮就下意识去摸。那些年她读得最多的,是微信对话框里永远在刷新的“对方正在输入”,却什么也不会发过来。
现在她的手机安安静静的,偶尔响一声,是陈姐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或者楼下水果店老板娘发来的特价信息。她换了号码,没告诉任何人,除了父母。母亲在电话里欲言又止:“鸢鸢,小陆他……”
“妈,”她打断母亲,“我挺好的。”
她没有说谎。她确实挺好的。每天早起去海边走一圈,回来路上买两个刚出笼的包子,然后去书店开门。午饭在隔壁面馆解决,老板已经记住了她的口味——清汤面,多加青菜,不要葱。下午在阳光里打盹,猫会跳到她膝盖上团成一团,呼噜声软绵绵的。晚饭有时和陈姐一起吃,有时自己煮点粥。周末去菜市场,卖海鲜的大叔会教她怎么挑最新鲜的虾。
这样的日子平淡得像一杯温水,可她喝得很安心。她终于不用再竖着耳朵听楼道里的脚步声,不用再对着冷掉的饭菜发呆,不用再一遍遍告诉自己“他忙,他不是故意的”。
那天傍晚关店后,苏清鸢骑着电动车去海边。十一月的海风带着凉意,吹得她围巾下摆猎猎作响。她把车停在堤坝上,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听潮声。手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法语歌,女声慵懒地哼唱着,她听不懂歌词,只觉得旋律像此刻的海浪,一下一下拍在心上,不重,但绵密。
她想起离开那天,北方的清晨灰蒙蒙的,她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等车。保安大叔问她去哪,她说“回家”。其实她也不知道家在哪,父母那里自然可以回,但她不想。她需要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一个没有陆时衍痕迹的地方。
飞机落地时她打开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陆时衍大概还在医院,或者已经出院去了公司。他可能压根没发现她走了,也可能发现了,但觉得她只是在闹脾气,过两天就会回去。
毕竟从前每一次,都是她先低头的。
她生日他忘了,她生气,三天不理他。第四天他发来一条消息说“晚上一起吃饭”,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纪念日他失约,她一个人坐在餐厅等到打烊,回家哭了一夜。第二天他送了一条项链,说“对不起最近太忙”,她就笑着收下了。项链她后来一次也没戴过,走的时候留在了梳妆台上。
那些委屈她当时觉得能忍,因为爱他。可离开之后她才明白,能忍和应该忍是两回事。她花了八年时间明白这个道理,不算早,但还来得及。
“苏清鸢?”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确定的试探。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台阶上方,穿着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暮色里他的五官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海边灯塔上闪烁的光。
她怔了两秒,认出了他:“沈屿?”
沈屿是她大学同学,当年和她一起在文学社待过。他比她高两届,毕业后去了南方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后来就断了联系。记忆中他总是背着相机在校园里晃荡,拍花拍猫拍建筑,偶尔也拍她——她在图书馆看书的样子,在湖边背书的样子,在社团活动里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他给她看过那些照片,构图干净,光线温柔,像他这个人。
“真的是你,”沈屿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橘子放在两人中间,“我刚才远远看着像,不敢认。你怎么在这?”
“说来话长,”苏清鸢笑了一下,“你呢?”
“我家就在这,回来看看爸妈。”沈屿剥了一个橘子,递给她一半,“你一个人?”
她接过橘子,点了点头。
沈屿没有追问。他们就那样坐着,一人一半橘子,听海浪来来回回。天色彻底暗下来,远处灯塔的光束缓缓扫过海面,一明一灭。沈屿忽然说:“苏清鸢,你变了好多。”
“哪变了?”
“从前你笑起来总是收着,好像怕笑得太大声会打扰谁。现在……”他想了想,“现在你笑得很开。”
苏清鸢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果肉在暮色里泛着温柔的橙黄,汁水沾在指腹上,甜而微酸。她从前确实不敢笑得太放肆,因为陆时衍喜欢安静,她连开心都要小心翼翼。现在她一个人坐在海边,吹风吃橘子,想笑就笑,想发呆就发呆,没有人会嫌她吵。
“嗯,”她说,“我也觉得我变了。”
沈屿走的时候要了她的电话号码,说下次回来请她吃饭。她没有拒绝,也没多想。回到家洗漱完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沈屿发来的消息:“到了吗?”后面跟着一个橘子的表情。
她回了一个“到了”,然后关掉屏幕。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摩托车声,忽然想起离开那天从公寓带走的最后一样东西——那本聂鲁达的诗集。她在扉页上写了那行字,不知道陆时衍会不会看到。
看到也好,看不到也好。那本书就像她对他最后的交代,写完了,合上了,就该放回书架了。
第二天早上她在海边散步时,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她离开的那座城市。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海浪涌上来打湿了她的鞋尖。铃声响到自动挂断,她没接。
隔了几分钟,一条短信进来:“清鸢,我们谈谈。”
她没有存陆时衍的新号码,但她知道是他。
她站在海水里,感受着冰凉漫过脚踝。远处海鸥贴着浪尖飞过,叫声清亮。她把那条短信删掉,然后关机,转身往回走。沙滩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潮水涨上来,慢慢把它们抹平了。
回到书店时陈姐正在喂猫,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早?”
“醒了就来了。”苏清鸢把包放下,去烧水泡茶。水开的间隙她站在窗前,看见街对面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南方入秋晚,但到底还是来了。她想起北方此刻大概已经供暖了,公寓里应该很暖和。不知道那盆绿萝有没有人浇水,那半罐辣椒酱有没有被扔掉。
随即她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那些都不关她的事了。
中午沈屿发来消息,问她下午有没有空,他要去海边拍一组照片,缺个模特。她回“我长得像模特吗”,他秒回“你站在那就行”。她对着屏幕笑了一下,然后回了个“好”。
下午的阳光很好,沈屿举着相机在海堤上找角度,她就跟在他身后慢慢走。他偶尔回头抓拍她,快门声被海风吞没。她也不问拍得怎么样,只是吹着风,偶尔停下来看海面波光粼粼。
拍完照沈屿请她喝咖啡,就在海边一家小馆子里。两个人坐在露天座位上,夕阳把一切都镀成金色。沈屿翻着相机里的照片给她看,她凑过去,屏幕上她的侧影逆着光,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嘴角却是弯的。
“这张好,”沈屿说,“像你。”
“像我?”
“嗯,自由的样子。”
苏清鸢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有些恍惚。原来在别人眼里,她现在看起来是自由的。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逃走了,狼狈地、悄无声息地逃走。可照片里那个人站在海边,风吹起她的发梢,她笑得坦荡。
手机震了一下,又一条短信。她没有看,直接按灭了屏幕。沈屿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相机收好,说:“走吧,天快黑了。”
她站起来,跟着他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她走在沈屿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踩着他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掌心。
她不知道陆时衍会不会继续找她。也许会,也许不会。但那些都不重要了。她已经走出了那个永远在等待的圈,走到了一片没有他的天空下面。
风从海上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她微微发烫的脸颊。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