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深秋的雨 深秋的雨敲 ...
-
深秋的雨敲在落地窗上,蜿蜒的水痕将窗外霓虹模糊成一片斑驳的光影。
陆时衍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听筒里传来第七次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七分。餐桌上摆着两只早已凉透的帝王蟹,是他特意让秘书从北海道空运过来的,因为苏清鸢上个月无意间提了一句“今年还没吃过好的螃蟹”。
他当时正对着电脑处理一份并购案的文件,只是“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此刻他盯着那两副精致的碗筷,忽然想起五年前他们刚搬进这间公寓时,苏清鸢蹲在二手市场淘来的茶几旁,用记号笔在日历上画圈:“时衍,下周三你生日,我调休了,咱们在家吃火锅好不好?我买到了那种手工鱼丸,你以前说好吃的。”
那时候她眼睛亮亮的,像藏了一整个春天。
后来他生日那天临时飞去新加坡见投资人,完全忘了这回事。等他三天后回来,冰箱里还冻着那袋鱼丸,化成一团模糊的白。苏清鸢没提,他也没问。
陆时衍扯开领带,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上面是苏清鸢的字迹,端端正正写着“陆时衍亲启”。他的手指悬在信封边缘,忽然有些不敢拆——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正式的交流,上一次她给他写信,还是大学时他参加创业比赛,她在信里画了一整页歪歪扭扭的加油小人。
信纸只有薄薄一张。
“时衍,我走了。冰箱里还有半罐你喜欢的辣椒酱,记得拿出来吃,别放到过期。阳台上那盆绿萝我浇过水了,它比你想象的好养活,一周一次就行。你的胃药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应酬前半小时吃。还有——”
最后一行字被划掉了,涂成一团墨色,只能依稀辨认出“其实我”三个字。然后下面换了行,重新写过:“算了。就这样吧。”
陆时衍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他又对着灯光照了照,仿佛能从那些被涂掉的笔画里看出什么端倪。可苏清鸢的字向来秀气规整,连涂改都涂得干净利落,不给他半点揣测的余地。
他拨通助理的电话:“苏清鸢去哪了?”
“陆总,苏小姐三天前就办了离职手续,HR那边说她没要任何补偿,签完字就走了。公寓的物业说,她昨天早上叫了搬家公司,只带走两个行李箱和几箱书。对了……她换了手机号。”
陆时衍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三天前。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在医院的走廊里。他因为连续加班突发胃出血被送来急诊,苏清鸢接到电话赶来时,他正靠在输液室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她在他面前站了很久,久到他几乎要睡着了,然后她蹲下来,握住他冰凉的手。
“时衍,”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睁开眼,看见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米色风衣,头发被雨淋湿了几缕贴在颊边。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需要记住的日期——她的生日?不对,已经过了。他们在一起的纪念日?那是春天。公司上市?那是上个月。
“什么日子?”他问。
苏清鸢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太轻了,像一片落在他心口的雪,还没来得及感受凉意就化了。
“没什么,”她松开他的手站起来,“你好好休息。”
她转身走出输液室,风衣下摆沾着泥点。陆时衍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抽离,像一条细线被缓缓拽走,细微的疼,却不至于让他出声喊住她。
直到三天后的现在,他坐在这间忽然变得无比空旷的公寓里,才意识到那条线已经彻底断了。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卧室。衣柜的门半敞着,属于她的那一侧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衣架。梳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都不见了,只留下一瓶他送她的香水,还剩小半瓶,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他拿起来闻了闻,是茉莉混着雪松的味道,苏清鸢很少用香水,说觉得不自在。现在想来,大概连这瓶也是因为他喜欢才勉强留着。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起来:“清鸢?”
“……陆总,”助理的声音顿了顿,“林总那边问明天的会议能不能改到下午,上午临时安排了董事会。”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推掉。”
“推掉?可是林总那个项目……”
“我说推掉。”
他挂断电话,打开微信翻到和苏清鸢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两个月前,他发的“今晚不回来吃饭”,她没有回复。再往上翻,满屏都是这样的绿底白字,一条接一条,像无数块石子投进深潭,连一声回响都听不见。她偶尔会回“好”或者“知道了”,更多时候什么都不说。而他直到此刻才发现,她连一次都没有抱怨过。
窗外雨声渐歇,霓虹的倒影在积水中碎成一片光斑。陆时衍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毕业租住在城中村的小单间里,夏天没有空调,苏清鸢就一边给他扇扇子一边背考研单词。她说:“时衍,你以后一定会很厉害的,到时候我要住有大阳台的房子,可以种很多花。”
后来他买了这间公寓,有大阳台,可阳台上只摆着一盆绿萝。苏清鸢没有种花,她说没时间。
他拨通了那个已经停机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他握着手机站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眉眼疲惫,下颌绷紧,像一把拉满的弓。
第二天一早,陆时衍开车去了苏清鸢从前最常去的那家书店。店员认识他,笑着打招呼:“陆先生,苏小姐昨天来过,落下了一本书。”
是一本聂鲁达的诗集,翻到某一页,上面有一行她用铅笔轻轻划过的句子:“爱是这么短,遗忘是这么长。”
陆时衍拿着那本书站在书架间,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游。他想起大学时苏清鸢在图书馆抄诗给他,工工整整地写在便签纸上,夹在他还回来的书里。他那时总是很忙,忙着做项目、见投资人、改商业计划书,连好好看完一首诗的时间都没有。
现在他有了大把的时间,可那个给他抄诗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翻开诗集扉页,看见一行小字,是苏清鸢的笔迹:“时衍,我们在一起八年。我用八年学会爱你,用最后三个月学会不爱。”
日期是三天前。
陆时衍合上书,走出书店。秋天的风灌进他的大衣领口,带着枯叶和尘土的气味。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变得无比陌生。那些他曾经拼命追逐的东西——订单、融资、扩张、上市——在这一刻全都轻飘飘地悬在头顶,像一堆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纸片。
而他脚下空无一物。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是苏清鸢唯一没有拉黑他的共同朋友。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对方沉默着等他开口。
“她……还好吗?”
那头安静了几秒:“陆时衍,她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你别找她了。”
“我只想——”
“你想什么不重要了,”对方打断他,“你从前不就是这样吗?你觉得她会在原地等你,所以她的等待就不值钱。现在她走了,你的后悔就值钱了吗?”
电话挂断了。
陆时衍站在街角,梧桐叶一片一片落在他肩上。他想起很久以前苏清鸢问他:“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会找我吗?”他当时在签文件,随口答“你会去哪”。她就笑了,说“也是,我能去哪”。
她真的能去哪呢。她为他留在这座城市,放弃读研的机会,放弃家里安排的工作,甚至和父母闹翻。她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只留了一条通向他未来的路。
而现在她终于走了,走出他给她画的那个圈,走向一片他完全不知道的天地。
陆时衍低下头,把那本诗集放进大衣内侧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导航里还存着苏清鸢设的地址——“家”。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按下确认,而是输入了一个陌生的目的地。
车子驶入车流,汇入这座城市千千万万个奔波的身影中。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一直往前开,因为回头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后视镜里,那间有大阳台的公寓越来越远,最终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秋天的雾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