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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雾不会散的…… 殉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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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rian是在沈雾死后第二年的秋天决定去死的。
那天伦敦下了一整天的雨。他坐在公寓的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外面的街景。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旁边是那本翻旧了的画册——沈雾的。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它了。他怕。怕看到沈雾画的那些画,怕看到那张画了一半的自己,怕看到右下角那行小小的日期。
可那天他打开了。
画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桂花。花瓣已经褪成了浅褐色,薄薄的,像一片凝固的旧时光。Adrian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片桂花是什么时候夹进去的。也许是沈雾从哪棵树上摘的,也许是别人送的,也许只是路边捡的。他只知道,沈雾说过,桂花是留给想念的人的。
Adrian把桂花放回画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
他想起沈雾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那条窄巷,那盏路灯,那把刺进沈雾胸口的刀,那些洇开的血。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些画面锁起来了,可此刻它们全都涌上来,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
他想起沈雾倒下前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那个触碰,他记了一年。
Adrian推开窗,冷风裹着雨丝扑进来,打在他脸上。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没有人抬头看他。
他想,如果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就能见到沈雾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觉得害怕,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想起沈雾说过的话——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沈雾说,他想去一个有桂花的地方。
Adrian想,那他就去那里找他。
他关上窗,回到卧室,从衣柜深处翻出那个纸箱。纸箱里装着沈雾的遗物——那部手机,那支钢笔,那本画册,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色外套。
外套上的血迹已经洗不掉了,留下了一片暗褐色的痕迹,像一朵枯萎的花。
Adrian把外套拿出来,贴在脸上。布料上已经没有沈雾的气息了,只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他把外套抱在怀里,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他给沈雾的手机充上电,开机。
屏幕上还是那张照片——秋天的伦敦,梧桐树下,沈雾回头冲镜头笑。Adrian看着那张照片,忽然也跟着笑了一下。
"沈雾,"他说,"我来找你了。"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闭上眼睛。
床头柜上放着一瓶安眠药,已经空了。
Adrian是在一片白光中醒来的。
他以为自己会看见那条窄巷,或者那盏路灯,或者沈雾。可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没有方向,没有声音,像站在一片巨大的空白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还在,脚还在,穿着那件黑色的外套。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没有伤口,也没有疼痛。
"沈雾?"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白里回荡,没有人回答。
Adrian开始往前走。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是凭着直觉,朝着光最亮的方向。白光照得他睁不开眼,他抬手挡了挡,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的东西。
他放下手,看见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棵树。
桂花树。
树干不高,枝叶繁茂,深绿色的叶子间缀满了细碎的金色花朵。风不知道从哪里吹来,带着浓郁的桂花香,甜丝丝的,像秋天的味道。
Adrian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他忽然想起沈雾说过的话——他想去一个有桂花的地方。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低处的那枝桂花。花瓣触感柔软,带着露水的凉意。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Adrian猛地转身。
沈雾站在桂花树的另一侧,穿着那件浅色的外套,干干净净的,没有血迹,没有伤口。他看起来和从前一样,头发有些乱,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一点笑。
Adrian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不敢动。他怕自己一动,这个画面就会碎掉,像一场梦醒来。
沈雾朝他走近了一步,又一步。他停在Adrian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你瘦了。"沈雾说。
Adrian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他伸出手,指尖触到沈雾的脸颊——温热的,真实的,带着一点凉意。
不是梦。
"沈雾。"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
"我在这里。"沈雾说。
Adrian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他一把将沈雾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像是要把对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沈雾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沈雾说,"我在这里。"
Adrian把脸埋进沈雾的肩窝,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桂花香。他想起那些独自醒来的清晨,想起那些下雨的夜晚,想起那间空荡荡的公寓,想起那本翻旧了的画册。
他想起沈雾死的那天,自己跪在巷子里,怀里抱着沈雾逐渐变冷的身体。
"我以为——"Adrian的声音闷闷的,"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雾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手掌一下一下地抚过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动物。
过了很久,Adrian才松开他。他低头看着沈雾的脸,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有些狼狈。
沈雾忍不住笑了一下:"哭什么。"
"你管我。"Adrian吸了吸鼻子,伸手抹了一把脸,"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多久?"
"一年。"Adrian说,"你死了一年,我等了一年。"
沈雾的笑容淡了一些。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对不起。"
"谁要你说对不起。"Adrian的声音又哑了,"我要你回来。"
沈雾抬起头,看着他,没有接话。
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细碎的花瓣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头。Adrian伸手,拂掉沈雾发间的一片花瓣,指尖顺着他的发丝滑下来,停在他的耳侧。
"沈雾,"他说,"你知不知道,你死的那天,我跪在巷子里,抱着你,想着如果你能醒过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沈雾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后来去查了陈九,把他送进了监狱。"Adrian的声音越来越低,"你知不知道,我在你墓前种了一棵桂花树,就在你墓碑旁边。"
沈雾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Adrian说,声音几乎听不清,"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你。"
风停了。
桂花香在空气里静静地弥漫。沈雾站在Adrian面前,眼眶有些发红,却还是笑着的。他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Adrian的脸。
"我知道。"他说。
Adrian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那你别走了。"他说,"别再走了。"
沈雾没有回答。他只是反握住Adrian的手,十指相扣,像从前在苏黎世老城的街道上那样。
"我不走。"沈雾说。
桂花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片安静的距离里。
Adrian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沈雾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秋天。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坐在角落里安静画画的人,会在他生命里留下那么深的痕迹。
他也不知道,有一天他会为了这个人,心甘情愿地赴死。
"沈雾。"Adrian喊他。
"嗯?"
"下辈子,"Adrian说,"我们还在一起。"
沈雾看着他,眉眼弯弯地笑了。
"好。"
风又吹起来,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Adrian看着沈雾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一年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疼痛、所有的绝望,都在这一刻被填满了。
他低下头,吻了吻沈雾的眉心。
"雾散了。"他说。
沈雾仰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嗯,雾散了。"
桂花树下,两个人并肩站着。远处那片白光渐渐变得柔和,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
Adrian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不知道这是梦还是现实,不知道明天醒来会看见什么。
他只知道,沈雾在这里。
那就够了。
其实Adrian后来想过,自己到底有没有死。
他记得自己吞下那瓶安眠药,记得躺在床上的感觉,记得那片白光,记得那棵桂花树,记得沈雾站在树下的样子。
可他也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的病房里。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手腕上插着输液管。有人在旁边说话,声音很远,像隔着水传过来。
"醒了醒了——"
"Adrian先生,您感觉怎么样?"
Adrian眨了眨眼,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说话。
他没有死。
他被救了。邻居发现他家的灯亮了一整夜,觉得不对劲,报了警。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了很久,被送到医院洗胃,抢救了十几个小时。
Adrian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他想起桂花树下沈雾说的话——"我不走。"
他想起沈雾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的温度。
他想起沈雾说"好"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样子。
原来那真的是一场梦。
可如果不是梦呢?
Adrian闭上眼睛,又睁开。窗外的天很蓝,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床单上,暖融融的。
他忽然想起,沈雾说过,桂花是留给想念的人的。
Adrian想,也许沈雾真的来过。
也许他只是在告诉他——别来了,好好活着。
Adrian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出院那天,他去了墓园。
那棵桂花树还在,是他去年秋天种的,已经长高了一些,枝叶间冒出几朵细小的花苞。Adrian站在树下,看着墓碑上沈雾的名字,伸手摸了摸那块冰凉的石头。
"沈雾,"他说,"我梦见你了。"
风穿过墓园,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你说你不走,"Adrian顿了顿,"可我醒来的时候,你不在。"
没有人回答。
"但我信你。"Adrian说,"你说的话,我都信。"
他蹲下来,把一束桂花放在墓碑前。
"明年秋天,我再来看你。"
他站起来,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枝叶,在墓碑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Adrian忽然觉得,沈雾好像就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浅色的外套,眉眼弯弯地冲他笑。
他也会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雾散了。
他替沈雾,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