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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挡刀 对不起沈雾 ...

  •   Adrian从巷口跑出来的时候,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衬衫。
      身后追得紧,七八个人,刀光在路灯下晃成一片冷白。他父亲欠下的债,终究是找上了他。他跑过三条街,拐进一条窄巷,以为能甩开,却在巷尾撞上一堵墙——死路。
      他转身,背抵着冰冷的砖墙,看着那些人一步步逼近。
      "Adrian少爷,别跑了。"为首的男人舔了舔嘴唇,"你爸欠的,你来还,天经地义。"
      Adrian没说话,手在身侧慢慢攥紧。他算过,对面七个人,他最多能放倒三个,剩下的刀会落在他身上。也许今天就是终点。
      刀举起来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
      然后他听见一声闷响。
      不是刀落在他身上的声音。是□□被刺穿的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被撕开。他睁开眼,看见一个人挡在他面前——沈雾。
      沈雾穿着件浅色的外套,散心时的那种随意打扮,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巷口走进来的,也不知为什么走进来。他只是站在了那里,替Adrian接下了那一刀。
      刀从沈雾的肩胛下方刺入,穿透了那件浅色外套,血瞬间洇开,像一朵深色的花在布料上绽放。
      Adrian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
      沈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刀,又抬起头,看向Adrian。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说"没事"。
      然后他倒了下去。
      巷子里的风忽然变得很安静。那些追杀的人似乎也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冲出来挡刀,愣了一瞬。Adrian接住沈雾倒下的身体,手触到他后背时,摸到一片温热的黏腻。
      "沈雾——沈雾!"
      沈雾的眼睛半睁着,看着Adrian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血从他嘴角溢出来,他没能发出声音,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Adrian的手腕。
      那个触碰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Adrian跪在巷子里,怀里抱着沈雾逐渐变冷的身体。夜风穿过窄巷,吹动沈雾额前的碎发。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沈雾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秋天,沈雾站在桂花树下,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时候他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Adrian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条巷子的。
      他只记得血。很多很多的血,从沈雾身下漫开,洇湿了青石板砖的缝隙,在路灯下泛着暗红的光。他跪在那里,双手按在沈雾的胸口,试图堵住那个不断往外涌血的伤口,可血还是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温热的,带着铁锈的气息。
      他听见自己在喊沈雾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可沈雾没有再睁开眼睛。
      后来是警察来了,救护车来了,有人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有人在问话,有人在拍照。他什么都听不见,只盯着那副被抬上担架的躯体——浅色的外套被血染透,一只手从担架边缘垂下来,指尖微微蜷着,像还在够什么东西。
      Adrian忽然想起,沈雾倒下前,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那个触碰太轻了,轻得他几乎以为是错觉。可此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里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沈雾死了。
      死在伦敦深秋的一条窄巷里,死在他面前,死得毫无预兆。
      Adrian在警局坐了一整夜。他父亲的手下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盯着墙上的一幅画发呆——画的是泰晤士河,灰蓝色的河水在阴天下泛着冷光。有人在他面前放了一杯水,他没动;有人问他有没有受伤,他没答;有人试探着说"沈先生的后事",他终于抬起头。
      "什么后事?"
      那人被他通红的眼睛吓了一跳,支吾着说沈雾在伦敦没有亲属,遗体暂时存放在医院的太平间,需要有人去认领办理。
      Adrian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去。"
      沈雾的遗物很少。一个背包,一部手机,一本翻旧了的画册,还有一支钢笔。
      Adrian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一件一件地翻看。画册里全是速写——伦敦的街景、泰晤士河上的桥、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还有一张画了一半的人像。铅笔线条勾勒出一个侧影,眉骨、鼻梁、下颌的弧度,Adrian看了很久才认出,那是他自己。
      画像是从某个下午开始的。纸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日期是三个月前,那天他们在苏黎世老城的咖啡馆里坐了一下午。沈雾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那支钢笔,说想画他。
      Adrian当时笑他:"画我干什么,我又不好看。"
      沈雾没抬头,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好看。"
      Adrian把画册合上,指尖停在那个"好看"上。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沈雾画画的样子——他总是不耐烦地催沈雾快点,说坐不住,说饿,说想出去走走。沈雾就放下笔,笑着站起来,说"那走吧"。
      他从来没有等过沈雾画完。
      手机没有密码,Adrian划开屏幕,桌面是一张照片——秋天的伦敦,满地金黄的落叶,沈雾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回头冲镜头笑。照片的拍摄角度有些歪,像是随手举起来拍的,但沈雾的笑容很自然,眉眼弯弯的,阳光落在他头发上,泛着浅淡的金色。
      Adrian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雾,也是在这样一个秋天。
      那时候他父亲的公司还没出事,他还是那个在伦敦念书的少爷,走路带风,看谁都不顺眼。沈雾是他朋友的朋友,在一场聚会上被拉来凑数的,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酒。
      Adrian当时觉得这人挺没意思的,不会喝酒不会玩,坐在那里像个木头。他懒得搭理,后来也忘了这回事。
      再见面是几个月后,他父亲出事,公司一夜之间垮了,追债的人找上门来。Adrian从后门跑出来,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走到一条河边,看见沈雾坐在河堤上画画。
      沈雾也看见了他,放下画板,问:"你怎么了?"
      Adrian说没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着河水发呆。沈雾没再问,把画板往他那边挪了挪,说:"你看,这水是灰蓝色的。"
      Adrian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沈雾。河水的确是灰蓝色的,和那天警局墙上那幅画一样。
      "好看吗?"沈雾问。
      Adrian说:"还行。"
      沈雾笑了,低头继续画。Adrian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没意思。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处。后来Adrian才知道,沈雾那天是专门来找他的——他听说Adrian家出了事,怕他一个人扛不住,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就只好坐在河堤上假装画画,等他路过。
      "你怎么知道我会走那条路?"Adrian后来问过。
      沈雾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我想,如果你路过,至少能看见我。"
      Adrian当时觉得这话矫情,嗤笑一声没接。可此刻他坐在医院走廊里,想起这句话,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不知道沈雾那天等了多久。
      沈雾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Adrian做主,在伦敦郊外找了一处安静的墓园。沈雾没有亲人来,来送他的只有Adrian和几个沈雾在伦敦认识的朋友。天阴着,下着细密的雨,黑色的伞在墓碑前撑开一片沉默。
      Adrian站在最前面,看着那方崭新的墓碑,上面刻着沈雾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他忽然觉得那个日期很刺眼——沈雾死的那天,离他二十三岁生日只差十二天。
      Adrian记得沈雾说过,他今年生日想去看极光。
      "挪威的冬天,极光特别好看。"沈雾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你陪我去吗?"
      Adrian当时说:"冬天那么冷,去什么极光。"
      沈雾没再提。后来Adrian偶尔想起这件事,总觉得还有机会——明年,后年,总有一年能去。他从来没想过,沈雾的二十岁生日永远都不会来了。
      葬礼结束后,朋友们陆续走了。Adrian一个人站在墓碑前,雨越下越大,他没有打伞,任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沈雾。"
      没有人回答。
      "沈雾,"他又喊了一声,嗓子发紧,"你不是说要看极光吗。"
      雨水落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没有去擦。
      "我陪你去。"
      他站在原地,等着那个总是笑着回应他的人。可这一次,回应他的只有雨声。
      Adrian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沈雾已经死了这件事。
      不是不知道,是不愿意知道。他照常吃饭、睡觉、处理父亲留下的烂摊子,甚至开始学着接手那些他从前不屑一顾的事务。他看起来比从前沉稳了许多,不再动不动就发脾气,说话做事都留了三分余地。
      只有身边的人知道,他变了。
      他不再去河边,不再走那条窄巷,不再路过那家他们常去的咖啡馆。他换了住处,换了手机号,把所有和沈雾有关的东西都收进一个纸箱,封好,塞进衣柜最深处。
      可有些东西是收不起来的。
      比如他会在下雨天莫名烦躁,会盯着灰蓝色的河水发呆,会在路过花店时下意识放慢脚步——沈雾喜欢桂花,秋天的时候总会在窗台上养一小盆,说闻着香。
      伦敦没有桂花。
      Adrian有时候会想,沈雾是不是想家了。他从来没问过沈雾为什么一个人待在伦敦,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在河边画画,为什么明明看起来那么孤单,却总是笑着的。
      他从来没问过。
      后来Adrian开始查那些追杀他的人。
      他父亲的仇家,一个叫陈九的华人商贩,当年因为一批货和他父亲结下死仇。父亲垮台后,陈九没有收手,把账算到了Adrian头上。
      Adrian用了半年时间,一点一点摸清了陈九的底细。他不动声色,该上学上学,该露面露面,暗地里却像一张网,慢慢收紧。
      沈雾死后的第七个月,Adrian设了一个局,把陈九引到东伦敦一处废弃的仓库里。
      那天晚上下着雨,和沈雾死的那天一样。
      陈九被人押进来的时候还在骂,看见Adrian坐在仓库中央的椅子上,忽然安静了。他盯着Adrian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是那个小子的相好?"
      Adrian没说话。
      "我听说过,"陈九舔了舔嘴唇,"那天晚上有个傻小子替你挡了一刀。啧啧,可惜了,长得还挺好看。"
      Adrian站起来,走到陈九面前。他比陈九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对方,眼神很平静。
      "他叫沈雾。"Adrian说。
      陈九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叫什么重要吗?死了就是死了。"
      Adrian没有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陈九面前的桌上——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帽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
      那是沈雾的钢笔。Adrian从遗物里拿走的,一直带在身上。
      "他画画用的,"Adrian说,声音很轻,"他画过很多画,画过泰晤士河,画过圣保罗大教堂,画过我。"
      陈九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死的那天,画册里还有一张没画完的画。"Adrian顿了顿,"画的是我。"
      仓库里安静了很久。雨声敲打着铁皮屋顶,闷闷的,像谁在远处敲鼓。
      Adrian低头看着那支钢笔,忽然说:"你知道吗,他本来要去看极光的。"
      陈九没听懂。
      "挪威,冬天,极光。"Adrian说,"他二十岁生日那天,本来要去的。"
      他抬起头,看着陈九的眼睛:"他没能去成。"
      后来的事,Adrian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雨下了一整夜,仓库里的灯忽明忽暗,有人报了警,有人跑了,有人倒在地上。
      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手里还攥着那支钢笔。
      第二天早上,Adrian去了墓园。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他站在沈雾的墓碑前,把那支钢笔放在碑前的石台上。
      "陈九的事,了了。"他说。
      风穿过墓园,吹动碑前不知谁放的一束白菊。
      Adrian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上沈雾的名字。石面冰凉,字迹深刻,像是刻进骨头里。
      "沈雾,"他说,"我欠你一条命。"
      没有人回答。
      "下辈子还你……这辈子我就去找你。"
      他站起来,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安静地立在晨光里,那支钢笔放在石台上,笔帽上的划痕在光线下泛着细小的银光。
      Adrian忽然想起沈雾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他们在苏黎世,沈雾画完一张速写,把笔帽扣上,抬头冲他笑了一下:"Adrian,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Adrian当时正在看手机,随口说:"不知道,反正我死了就随便找个地方埋了。"
      沈雾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画,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想去一个有桂花的地方。"
      "桂花?"
      "嗯,"沈雾说,"我小时候家门口有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开花,特别香。我奶奶说,桂花是留给想念的人的。"
      Adrian没听懂,也没追问。此刻他站在墓园里,忽然想起这段对话,想起沈雾说这话时低垂的眼睫。
      他抬头看了看天,阴云低垂,看不到太阳。
      伦敦没有桂花。
      Adrian想,等明年秋天,他要种一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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