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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爹死了 准备逃到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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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一月的风从来都不带半点温柔,穿过傅公馆层层叠叠的青砖飞檐,刮过院角落满残雪的假山,呜呜地响,像有人压着嗓子在哭。
成婚到如今,堪堪四个月。
陌葳蕤站在偏院的窗下,指尖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哈气凝成一层薄薄白雾,又被窗外钻进来的寒气瞬间冻住。他身上还穿着府里给四房姨太太置备的素色锦袄,料子是好的,可裹在身上,从来暖不透骨头。
前一夜公馆里乱了大半宿。
军阀傅文洲骤然殁了。
没有预兆,前几日还能在后厅待客、拍着桌子与人谈军备粮草,不过一夜之间,人就没了。府里下人奔走相告,太太姨娘们哭的哭、慌的慌,管家连夜派人去通知在外暂居的傅文渊,灵堂匆匆设在正厅,白幡一夜之间挂满了朱红廊檐,刺得人眼睛发疼。
陌葳蕤听见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支旧银簪——是他从江南一路带来、后来被允许留在身边的那一支。
他第一瞬涌上心头的,不是如释重负的狂喜,也不是切肤刺骨的悲恸。
是一团沉甸甸、理不清的混沌,堵在喉咙口,沉在胸口。
他该庆幸吗。
庆幸那个强把他拘在这座深宅、凭着军阀势力将他强纳为四房姨太太的男人不在了;庆幸压在他头顶那座翻云覆雨的大山轰然倒塌;庆幸那悬在头顶、时时刻刻让他绷紧神经、连夜里都不敢睡得太沉的恐惧,好像终于有了消散的可能。
可他又没法全然轻松。
那个死去的人,是傅文渊的父亲。
是他放在心尖上、拼了命去疼去爱的少年的生父。
他记得傅文渊提起父亲时复杂的眼神,敬畏里藏着畏怯,疼惜里又带着无力。他见过傅文渊夹在强权与情爱之间的煎熬,见过少年夜里悄悄溜来偏院,背靠着墙,指尖攥得指节发白,低声同他说“葳蕤,对不起,我拦不住”。
所以陌葳蕤站在飘着寒气的窗边,心里反反复复地绕。
是该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还是该为爱人失去父亲而悲伤?
没有答案。
他只是觉得冷,从指尖一直冷到心底。偏院依旧安静,仆妇不敢轻易来打扰这位来路特殊、连老爷生前也不算格外宠爱的四房姨太,只按时送来饭菜炭火,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府里的风声一阵一阵传过来,说几位正房姨太太已经在盘算往后出路,说傅家底下各路人马都在窥觑权柄,说奉天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傅家这块已经没了主心骨的地盘。
陌葳蕤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是一个江南来的戏子,一身唱戏练出来的软骨,被卷进军阀的漩涡里,浮沉由不得自己。他唯一的念想,从来都只有傅文渊。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雪又细细密密飘了起来。
有人轻轻叩响了偏院的木门。
叩得很轻,三下,顿一顿,再两下——是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暗号。
陌葳蕤心口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转过身,踩着软底棉鞋快步过去,指尖搭上冰冷的木门闩,轻轻拨开。
门外立着傅文渊。
少年身上穿了一身素色长衫,外面罩着一件厚呢子大衣,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往日里那双总是亮得像盛着星光的眼睛,此刻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倦意,眼底泛着淡淡的红,下颌绷得很紧,嘴唇干裂,像是一夜未眠、一路奔来。
他没有带随从,孤身一人,站在风雪里,身形看着挺拔,却又透着摇摇欲坠的脆弱。
看见门开的那一刻,傅文渊没有立刻迈步,只是定定望着陌葳蕤,目光从他微白的脸颊、微微垂着的眼睫,落到他攥着门框、指节泛白的手上。那里面藏着太多东西——愧疚、痛苦、茫然、失了根似的惶惑,还有压不住的、失而复得般的贪恋。
“葳蕤。”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哑,像是被寒风磨过,又像是堵了太多情绪,每一个字都带着颤。
陌葳蕤往旁边侧了侧身,放他进来,反手轻轻合上木门,隔绝外面呼啸的风雪。屋子里炭火盆燃得温温的,却好像驱不散傅文渊身上带着的、来自外面的寒气。
屋内静得只听见炭块偶尔轻微的噼啪声响。
傅文渊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垂着肩,肩膀微微发颤。他没有立刻伸手碰他,只是喉结滚了又滚,那些在来的路上翻来覆去碾着他、折磨着他的话,终于断断续续、带着破碎的哽咽吐了出来。
“葳蕤,我父亲死了……”
他顿了很久,眼眶一点点泛红,声音抖得更厉害。
“我到底是该开心还是该难过……是应该开心,你终于有机会逃出来了,还是应该难过……我父亲死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磨着两个人的心。
傅文渊太清楚他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清楚父亲手握兵权、说一不二的强势,清楚那道把陌葳蕤强娶进门的命令,没有人能够阻拦,连身为儿子的他也不能。他无数次在深夜自责,恨自己力量微薄,恨自己空有一腔爱意,却护不住心爱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冠上“四房姨太太”的名分,关进这座深宅偏院。
可那终究是生他养他的父亲。
是给了他身份、给了他优渥生活,却也从来不曾问过他想要什么的父亲。
父子之间有敬畏,有隔阂,有无法和解的矛盾,却也有血脉牵绊。他做不到全然悲痛欲绝,也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欢喜。
愧疚、解脱、悲伤、惶恐,千头万绪缠成一团,勒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陌葳蕤望着他泛红的眼,望着他紧绷颤抖的肩膀,心底那团混沌的郁结好像忽然有了落点。他没有急着说什么大道理,没有急着评判对错,只是轻轻往前迈了一步,抬起手臂,柔软地、稳稳地环住了傅文渊的腰。
他的脸颊轻轻贴在傅文渊微凉的衣襟上,能听见对方胸腔里略显急促的心跳。
布料带着室外的冷意,可隔着布料,是温热鲜活的人。
“不要伤心难过了,还有我。”
陌葳蕤的声音很轻,像江南春日飘在水面上的软风,带着一点戏子独有的温润婉转,安安静静落在傅文渊耳边。
没有评判,没有开导,只是一句最朴素的陪伴。
傅文渊浑身猛地一震。
积攒了一整夜、甚至是过去四个月里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崩裂。他低头,看着怀中人乌黑柔软的发顶,看着他微微颤动的耳尖,再也克制不住,一只手扣住陌葳蕤的后颈,俯身吻了下去。
那个吻并不温柔,带着慌乱、后怕、近乎绝望的贪恋,又小心翼翼怕弄疼了他。唇瓣相触时带着微凉的温度,辗转厮磨,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来隔着高墙、担惊受怕、只能偷偷相见的思念、委屈与煎熬,全都融进这个吻里。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陌葳蕤的,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葳蕤,”傅文渊的声音湿了,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字一顿,滚烫又虔诚,“我真的好爱好爱你。”
陌葳蕤垂着眼,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像振翅欲飞却又不敢轻易飞起的蝶。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傅文渊眼下那片淡淡的青黑,指腹很软。
“我知道。”他轻声说,“我也爱你。”
傅文渊把他更紧地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进骨血里,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人就会像雪一样化掉,像梦一样消散。
公馆很大,人多眼杂,到处都是耳朵。
他们不敢放声,不敢宣泄,只能在这间小小的偏院之中,在跳动的灯火与微弱炭火之间,偷偷相拥,偷偷安放那些不敢示于人前的深情。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傅文渊都尽可能往偏院跑。
府里正厅已是白幡重重,哀乐时断时续。族中长辈、各路副官、往来吊唁的客人络绎不绝,傅文渊作为傅家少爷,有许多应酬、行礼、商议家事的事务要扛,常常一身疲惫地抽身,避开众人视线,绕过长廊假山,悄悄来到西北角这座少有人关注的小偏院。
不是没有流言。
下人们私下窃窃私语,说四房那位江南来的姨太太生得实在太好了;说少爷总往四房院里钻;说这其中怕是早有牵扯。可如今傅文洲不在了,府里没有了能一手遮天的大家长,各方势力互相牵制,谁也不愿先出头去管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月传闻,大多只敢压低声音嚼舌根。
陌葳蕤依旧不大出门。
他喜欢坐在临窗的小榻上。有时会拿出藏在箱底的水袖轻轻抖开,指尖顺着绣线纹路慢慢摩挲——那是他当年在江南戏班时用的旧物,来东北之后便很少再登台,可只要触到它,就好像能短暂回到那个没有军阀高墙、没有身份枷锁的从前。
他也会哼几段旧时熟悉的戏文,声音压得很低,婉转凄清,飘在安静的屋子里。
每当这时,傅文渊就会静静坐在一旁,手肘撑着桌沿,一瞬不瞬看着他。
“葳蕤,你唱戏的时候,眼睛很好看。”有一回他低声说。
陌葳蕤顿了顿,垂眸笑了一下,笑意浅浅浮在唇边,却没怎么抵达眼底:“那是从前在戏台上。如今我哪里还算什么戏子,不过是困在傅公馆里一个没有依靠的人。”
傅文渊心口一揪,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包在自己掌心反复摩挲:“别这么说。等局势稳一点,我们就走。”
这句话他们说了很多次。
等局势稳一点。
等丧事过去。
等府里乱劲稍歇。
等他们攒够盘缠、打听好路线、避开关卡。
他们想去江南。
去那个烟雨朦胧、小桥流水的地方,没有奉天刺骨的寒风,没有军阀公馆沉甸甸的压迫,没有“少爷”与“姨太太”这层见不得光、时时刻刻悬在头顶的身份枷锁。他可以再唱戏,不必仰人鼻息;傅文渊不必困在家族权斗里,不必被父子名分、家世重担捆住手脚。他们可以寻一处临水的小院,日出看雾,入夜点灯,安安稳稳守着彼此。
那是支撑着他们熬过一日又一日的念想,是暗夜里遥遥亮着的一点灯火。
可“等一等”三个字,又何其沉重。
傅家的局面一日比一日复杂。
傅文洲留下的兵权、地盘、人脉,像一块肥肉,无数人虎视眈眈。几位太太各有盘算,有的想带着私产回原籍,有的想拉拢旧部保全地位;底下副官各有立场,有的想拥立新主,有的已经暗中与城外势力往来;城里其他军阀也频频派人前来吊唁,实则打探虚实。
傅文渊不算有城府,却也不是不谙世事。他被推着去见人、去应酬、去听那些充满试探与算计的谈话,常常回到偏院时一身疲惫,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有一次夜里落了很大的雪。
他来时身上带着酒气,不算浓烈,却看得出心里憋得难受。陌葳蕤替他卸了外袍,递上温热的茶水,看着他沉默坐在炭盆边,指尖无意识拨弄着炭块。
“很难受吗?”陌葳蕤挨着他坐下。
傅文渊偏过头看他,眼底有些茫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有人劝我接下我父亲留下的队伍,有人劝我尽早抽身离开奉天。我怕,怕我扛不起,怕一旦踏进去,就再也走不出去,更怕……我连带你走都做不到。”
他见过权力有多迷人又有多可怕。他见过父亲坐在书房里一言定人生死,见过满城武装士兵在街上巡逻,见过小人物在强权面前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他不想变成那样的人,可身在漩涡之中,好像由不得自己。
陌葳蕤安静听着,没有急着给答案。
他自小在底层戏班长大,见惯人情冷暖,也更懂“身不由己”四个字有多沉。他轻轻把脑袋靠在傅文渊肩头,声音温软:“文渊,我不要你做英雄,也不要你手握多大势力。我只想要你平平安安。若是太难,我们就走,慢一点也没关系,绕远一点也没关系。”
“可我怕我保护不好你。”傅文渊低声闷道,“从前我没能拦住我父亲……我一想到你那四个月里日日悬心,夜里不敢熟睡,我就恨我自己。”
那道伤疤刻在傅文渊心底,时时反复刺痛他。
陌葳蕤伸出指尖,轻轻按住他的唇,不让他继续苛责自己:“不怪你。那不是你能对抗的。我从来没有真正怨过你。”
他记得那无数个傅文渊冒着风险、悄悄来看他的夜晚。少年每次来都带着点心、暖手的小炭炉、外面的消息、小心翼翼藏起来的一点温柔;记得他眼里的愧疚与疼惜;记得他一遍一遍同他许诺,说一定会带他离开。
爱不是凭空消除苦难,是明明苦难横在面前,两个人仍愿意牵着手一起熬。
傅文渊握住他按在自己唇上的手指,轻轻吻了吻他微凉的指尖,然后把他重新揽进怀里。窗外风雪拍打窗棂,屋内炭火明明灭灭。他们就那样静静靠着,不说太多宏大的誓言,只在彼此的体温里寻一点安稳。
偏院的日常,便这样一日日缓缓流淌。
有时是白日里阳光难得破开云层,淡淡的金辉落进窗,陌葳蕤坐在镜前慢慢梳着乌黑长发,发梳划过发丝,发出细微声响;傅文渊就站在他身后,垂着眼看镜中人,偶尔伸手替他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有时是午后,陌葳蕤教他认一些江南小调的词,一字一句,语调婉转;傅文渊学得笨拙,常常跑调,惹得陌葳蕤浅浅笑起来,那笑是发自心底、难得卸下沉重的轻松。
有时是暮色降临,屋内点上一盏油灯,他们并肩坐着低声规划往后:要走哪条路,要避开哪些哨卡,盘缠大概要多少,江南哪一带更僻静,要不要置两件不起眼的寻常衣裳,不要让人一眼看出他们来自傅家。
每一次说起江南,傅文渊眼里都会重新亮起一点光。
“等我们到了那边,我就陪着你,你想唱戏便唱戏,不想唱我们就种种花,临临字帖。”他轻轻描摹着陌葳蕤的手背,“再也不要有公馆高墙,再也不要有什么姨太太、少爷的名分,就只是傅文渊和陌葳蕤。”
只是他和他。
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可平静底下,始终浮着一层散不去的阴翳。
府里的暗流越来越汹涌。
有几回,有别的院里派来的丫鬟假意送东西,实则打探偏院动静;有族中长辈约谈傅文渊,旁敲侧击提起四房身份尴尬、于名声有碍,暗示最好是打发了或是送去别院安置;也有傅文洲旧部找到傅文渊,许他权位,却要他先理顺府内家事。
傅文渊每回应付完,回到偏院都会先看见陌葳蕤安安静静等他的模样——或是坐在灯下,或是立在窗边。那一刻他心里又软又疼,愈发坚定了要带他离开的念头,却也愈发明白:不能急。急了,容易出事。
他开始悄悄筹划。
托信得过的旧部打听关外往关内走的路线;一点点把值钱物件换成方便携带、不惹眼的银票;留意城里驻军与关卡盘查松紧;甚至悄悄备下两套粗布衣衫,藏在偏院密室木柜深处。
他不敢告诉太多人,连最亲近的副官都只透露了零星几分。
陌葳蕤也在默默准备。
他把那支素银小花簪细心包好;将几件轻便耐穿的衣裳叠整齐;把一些零碎的、自江南带来的小物件收进一个小小的布囊。他没有太多身外之物,唯一贵重的,是那份对未来微弱却执拗的期盼。
只是夜里,他也会做噩梦。
梦里有时是漫天风雪,他怎么跑也跑不出高高的青砖围墙;有时是看见军阀士兵列队而过,马蹄声踏得地动山摇;有时又回到戏班,可回头,却找不到傅文渊。
每一次惊醒,他都会微微喘着气,冷汗浸湿里衣。
若傅文渊当夜在,便会立刻醒过来,把他紧紧抱住,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抚:“别怕,我在。我不会丢下你。等再等等,我们就走。”
若傅文渊被府里事务绊住没有来,他便独自坐在黑暗里,望着窗纸上淡淡的树影,一遍一遍在心里默念江南,默念他们约定过的以后。
奉天的雪下了又融,融了又落。
傅文洲的丧仪还在陆续进行,吊唁的人来来去去,傅公馆依旧被白绫与沉郁笼罩。外面街市上并不太平,风声一日紧过一日,偶尔有传言飘进府里,说关外不太平,远方似有异动,只是大多人还未曾料到那风暴会何等猛烈。
他们还没有走。
还困在这座深宅之中,一边应付傅家内部的纷争,一边小心翼翼积攒力量、打探去路,一边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抓紧每一分每一秒相拥温存。
那天午后雪停了,难得有很淡的太阳。
傅文渊避开下人,又一次来到偏院。陌葳蕤正立在廊下,看着檐角垂下来还未消融的冰棱,侧脸被浅淡日光描出柔和轮廓。
傅文渊走到他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
“葳蕤。”
“嗯?”
“昨夜我又想了路线,好像有一条稍偏的山道,避开主要关卡,只是要辛苦你走很远的路。”他声音轻轻的,带着憧憬,“再给我一点时间,等丧事彻底落定,等我把那些纠缠不清的人和事推掉,我们就动身,往南走,一直走到江南。”
陌葳蕤向后轻轻靠进他怀里,抬眼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又回头看向傅文渊。他眼底有柔软的情意,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忧,可依旧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他愿意等。
哪怕前路仍有太多不确定,哪怕这座傅公馆依旧像一座沉重牢笼,哪怕未来有无数看不见的风险悬在头顶。
因为他身边有傅文渊。
有那个十七岁与他相逢、对他一见钟情,明明力量有限却拼尽全力想要护着他、一遍一遍同他说着深爱与约定的少年。
风穿过庭院,带着雪后清冽寒凉的气息,拂动陌葳蕤鬓边碎发。傅文渊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再慢慢落至他的眉眼、他的唇角,温柔而郑重,像是在无声确认:我不会食言。
公馆深处传来隐约人声与脚步,提醒着他们这里依旧危机四伏,提醒着他们暂时还不能光明正大站在一起,不能即刻奔赴那个烟雨江南的梦。
可这一刻,在安静的偏院廊下,在淡淡的日光与未散的寒气之间,他们拥有只属于彼此的片刻安稳。
他们尚且不知,关外远处,时代巨大的阴影正在缓缓压来;不知道往后山河动荡、烽火连天;不知道“逃去江南”这个简单朴素的愿望,将来会变得何其艰难奢侈。
眼下他们能做的,只是小心翼翼地藏好行囊,藏好期待,藏好那份炽热又脆弱的爱意,在军阀旧宅的余波里,安静地、固执地,等候着可以启程的那一天。
风雪暂歇,落日沉沉坠向奉天的城头。
屋内油灯已被点亮,微弱光晕漫过小小的屋子,将相拥的两人拢在一片温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