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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爹纳妾了 我爹纳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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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奉天,寒风像淬了冰的刀刃,割过人的面皮。街道两旁积着厚雪,檐下垂着长长的冰棱,阳光斜斜落下来,也暖不透这座被军阀气息裹紧的城池。
街边茶棚的木板挡不住穿堂而过的朔风,木桌上的粗瓷茶碗腾起薄薄白汽,茶客拢紧身上破旧的棉袄,压低了声音闲谈,话语顺着风飘出去,落进往来行人耳中。
“听说了吗?傅老爷又娶个妾,好像都是四房了!”路人甲捧着温热的茶碗,目光望向傅公馆那一片青砖高墙,声音压得低,藏着几分猎奇。
“是啊,听说还是个男子,还是江南来的男子,啧啧啧。那长得可真水灵。”路人乙咂了咂嘴,指尖在桌沿轻轻敲着,语气里说不清是惊叹还是惋惜,“早前我有幸远远瞧过一眼戏台上的模样,水袖一扬,眉眼柔得像江南三月的春水,谁能想到落得这般结局。”
“哎……真可怜的小伙子,才十八岁,傅老爷都可以当他爹了。”路人甲长长叹一口气,指尖摩挲粗糙的碗沿,眼底满是不忍,“好好一个伶人,千里迢迢从南边过来讨生活,哪里拗得过手握枪杆子的军阀。傅家一句话,便是他此生的命数。”
风声呼啸,卷走后半截闲谈,可傅公馆要纳一位男姨太的消息,早已经像长了翅膀,传遍奉天城大大小小街巷。有人看热闹,有人叹命运不公,更多人只敢躲在墙后窃窃私语,不敢高声议论傅文洲。那是手握重兵的军阀,城里面多少人的身家性命,都捏在他一念之间,没人敢公然置喙他的决定。
傅公馆坐落在奉天城僻静的高坡处,高墙巍峨,灰瓦覆顶,院墙之内栽种的松柏落满积雪,一片沉郁肃穆。今日公馆没有大红喜字挂满门楼,没有绵延数里的迎亲队伍,没有喧天锣鼓,连门外值守的卫兵神色都一如往日,仿佛今日只是寻常一日,并无喜事。
吉时已到。
一顶素绸小轿,从僻静后街缓缓行至公馆侧门。轿身是黯淡的浅灰绸面,没有刺绣鸾鸟纹样,只有边角绣着几枝极淡的墨竹,在白雪映衬下,愈发清冷孤寂。一路行来,轿夫脚步放得极轻,沿途没有撒喜糖,没有孩童追闹围观,只有街边零星几个躲在角落偷看的百姓,远远望着这一顶悄无声息的轿子,心底一声接一声地叹。
轿子稳稳落地,轿底轻轻震颤,积雪被轿身碾出浅浅凹陷。府里提前备好的全福人裹着厚实棉袍,快步上前,伸出戴着暖手套的手,轻轻撩开轿帘。
帘布向两侧分开,寒风立刻钻进去,撩动轿中人鬓边碎发。
陌葳蕤一身浅红袄裙。不是大婚正室所用的浓烈正红,是褪了色一般、淡得近乎粉白的浅红,料子轻薄,并不御寒,在这数九寒天里,根本挡不住刺骨冷风。袄裙领口绣了细细一圈兰草纹样,是他从前在江南自己绣的旧活计。鬓边没有繁复华贵的金簪珠翠,仅仅簪了一支素银小花,花瓣单薄,银料磨得温润,没有耀眼光泽。
他垂着眼,长长的眼睫落下来,投下一片浅浅阴影,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死死攥紧随身那一方绣兰手帕,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指腹泛白,指尖几乎要嵌进帕面刺绣纹路里。轿内狭小的空间曾是他短暂的避难所,可这一刻,无处可躲。
外面是傅公馆,是傅文洲的府邸,是他往后要被困住的牢笼。
他微微倾身,先将一只脚伸出轿外,鞋底踩在落雪青石阶上,冰凉的寒意瞬间穿透薄鞋底,顺着脚底一路窜上四肢百骸,冻得他脚尖发麻。他没有停顿,脊背微微含着,低眉,一步一步踩着青石阶,踏入傅公馆侧门之内。
侧门之后便是狭长回廊,廊下灯笼蒙着一层薄灰,积雪堆在廊边阶沿,管家领着两名垂手侍立的丫鬟在前引路,没有人高声道喜,没有人递上暖手炉,连一句客套的恭喜都无。只有脚步踩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在寂静庭院里格外清晰。
陌葳蕤一路垂着头,目光只落在脚下青石板,不去打量这座阔绰宅院。这里的一砖一瓦,一廊一柱,都不属于他,更不是他向往的归宿。他向往的归宿,是和傅文渊说好的,江南水乡,白墙黛瓦,小院植满兰草,不必闻枪炮硝烟,不必仰人鼻息,安安静静唱几折小曲,朝夕相伴。
可一纸强纳的命令,打碎所有念想。
他还记得几日前,傅府的人寻到他落脚的戏班小院,黑衣卫兵挎着枪站在院门口,枪口斜斜垂落,压迫感扑面而来。来人不带半分商量,只传傅文洲的话,要纳他入府做四房姨太太。戏班班主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劝他顺从,劝他莫要以卵击石,军阀手里握着兵权,若是惹恼傅老爷,整个戏班都难以在奉天立足。
他那一夜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漫天落雪,坐至天明。没有哭,也没有激烈抗争。他清楚,他只是一个漂泊在外的伶人,无根无势,如同水上浮萍,怎么敌得过手握兵马的傅文洲。
唯一让他心底尚存一丝支撑的,是傅文渊。
十七岁初遇,戏楼灯火摇曳,他登台唱《牡丹亭》,水袖翻飞,抬眼便撞进台下少年人的目光里。那年傅文渊二十一,一身长衫,眼底滚烫,散场之后寻到后台,红着脸递给他一支刚折下的腊梅。后来他们偷偷相见,在雪后郊外的松林,少年捧着他的脸,小心翼翼吻过他的面颊,郑重许诺,生生世世陪着他。
那时傅文渊眼底的热忱,陌葳蕤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不痛苦,不是不绝望,可他不恨傅文渊。他知晓傅文渊同样困在傅家,困在父亲的强权之下。傅文渊是傅文洲的儿子,可在强势的父亲面前,很多时候,同样身不由己。那日傅文渊偷偷跑到他住处,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颤抖,想带他逃走,可傅府外围早已布下卫兵,四面八方都是眼线,根本无路可逃。
傅文渊紧紧抱着他,肩膀都在颤抖,一遍一遍低声说着对不起。陌葳蕤抬手,轻轻抚过少年颤抖的后背,轻声安抚,说没事,我等你。
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来日。
回廊走到尽头,便是前厅。
前厅开阔高大,正中供着傅家祖宗香案,香案上已经燃上清香,三炷线香静静燃烧,一缕缕青烟袅袅向上盘旋,散发出淡淡的檀木香气。案前两根粗大红烛静静伫立,烛火轻轻摇曳,跳动的火光在墙面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被佣人引到香案之前。
这里没有人与他并肩同立。寻常嫁娶,新人双双对着祖宗牌位跪拜,而此刻,只有他孤身一人,立在香案之下。偌大前厅,宾客寥寥,几乎没有外人,只有傅府内部几位管事、佣人,还有府内的几位长辈,静静站在两侧,沉默地看着他。
寒风自前厅大开的侧窗钻进来,吹动香案前垂落的布幔,烛火猛地晃了一晃,又稳住。
陌葳蕤深深吸一口气,攥紧帕子的手微微松开,屈膝,躬身,朝着列祖列宗牌位,认认真真三拜。
弯腰的时候,鬓边那支素银小花轻轻晃动,冰凉的金属贴着鬓角肌肤。
一拜,敬傅家先祖,遵今日婚约。
二拜,断他江南伶人漂泊无拘的往日。
三拜,封起他和傅文渊那段不能见光、滚烫又脆弱的爱恋。
三拜礼毕,他缓缓直起身,背脊依旧绷着,如同风雪里不肯弯折的细竹。一旁候着的佣人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提醒,该去往内院厅堂拜见正太太。
他跟着丫鬟转身,穿过连通前厅与内院的月洞门,去往正妻所在的厅堂。内院比前厅温暖些许,屋内烧着地笼,暖意透过青砖地面缓缓漫上来,可这点暖意,烘不热他心底的寒凉。
厅堂之内,正妻端坐在太师椅上。
妇人一身藏青织锦旗袍,料子华贵,暗纹是低调的缠枝莲,长发一丝不苟挽成发髻,仅戴一对珍珠耳坠。她神色平静,眉眼间看不出半分喜怒,既没有刻意摆出刻薄刁难的姿态,也无半分接纳新人的温和,就那样淡淡坐着,目光落向门口,看着缓步走入厅堂的陌葳蕤。
而在太师椅侧旁,立着一个男人。
傅文洲一身挺括军装,肩章锃亮,腰间佩着□□,身形魁梧,眉眼带着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压迫感。他的目光淡淡落过来,扫过陌葳蕤单薄的浅红袄裙,掠过他鬓边素银小花,目光平静,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收入府中的物件,并无太多柔情。
陌葳蕤垂着眼,不去迎视他的视线。
“奉茶。”管家低低一声提示,打破厅堂里凝滞的安静。
一旁侍立的丫鬟立刻上前,双手捧着一盏滚烫清茶,递到陌葳蕤手中。瓷盏外壁温度极高,灼热透过薄薄瓷壁烫着他掌心,他指尖微微一颤,却稳稳托住茶盏,没有松手。
下一刻,陌葳蕤双膝轻轻落地。
膝盖重重磕在冰凉光滑的青砖之上,钝痛顺着膝盖蔓延开来,一月的地砖寒气刺骨,透过薄薄裤料,冻得皮肉发僵。他没有弯腰塌背,脊背依旧绷得笔直,仿佛再大风雪都压不垮,双手稳稳托着茶盏,举过头顶,茶水在盏内微微晃动,却没有洒出半滴。
他抬了抬眼,目光落在正妻身前地面,声音轻而清晰,音色带着江南人独有的软糯,却咬字稳稳当当,没有半分哭腔与颤抖:“太太,请用茶。”
厅堂里瞬间静下来。
只剩下烛火燃烧,噼啪轻响,地笼炭火偶尔迸开细微火星,窗外寒风掠过庭院树梢,发出呜呜呼啸。所有人都屏息,静静看着这一幕。正妻垂眸,目光落在那一双托举茶盏、微微泛白的手,静静看了片刻,漫长的数秒,像是熬了一整个寒冬。
许久,她方才抬手,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接过茶盏。指尖碰到瓷壁滚烫温度,她面上神色不变,只是浅浅抿了一口茶水,随即把茶盏轻轻搁回一旁红木几案,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起来吧。往后守本分,安分度日。”
“是,葳蕤谨记太太教诲。”陌葳蕤应声,缓缓低头,额头轻磕青砖,完成这一叩拜。
他撑着地面慢慢起身,膝盖处一阵阵刺痛,站起来时身形微晃,他悄悄攥紧帕子稳住重心,依序转身,朝着身侧立着的傅文洲躬身行礼。这是拜见老爷,礼数不能缺。
垂首躬身之时,他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往厅堂角落扫了一眼。
那里站着一道修长身影。
傅文渊。
他穿着一件深色长衫,立在阴影之中,脸色苍白,下颌紧紧绷起,双拳攥在身侧,指节泛白。自他进门到此刻,傅文渊一言未发,目光牢牢锁在陌葳蕤身上,眼底翻涌着痛苦、无力、愧疚,几乎要溢出来。四目匆匆一触,仅仅一瞬,陌葳蕤便飞快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不敢再多看。
多看一眼,他怕自己撑不住,会当场失态。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大手攥紧,闷痛,呼吸都滞涩半拍。
行礼还未结束。他接着转身,依次向着府中其余几位长辈躬身见礼,回话应答,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一套敬茶见礼流程缓缓落定,没有喝彩,没有恭喜,安静得近乎压抑。
从这一刻起,他便是傅公馆的四房姨太太。
管家上前两步,低声吩咐带路的丫鬟,引四姨太去往属于他的偏院。
廊下有风卷进来,穿过雕花窗棂,拂动陌葳蕤鬓边那一支素银小花,银花微微摇晃。偌大一座傅公馆,这场纳亲之礼办得格外安静,城外满城风雪,城内少有喜帖传出,甚至很多傅家交好的官员,都是事后许久,才听闻傅老爷纳了一位男姨太。
偏院离主宅很远,在公馆最西北角,院落不大,围着一圈矮墙,院内有一株落尽叶子的梅树,枝头压满厚雪。院里房屋陈设不算寒酸,桌椅床柜一应俱全,只是处处透着疏离,没有人气。这里便是往后属于他的居所,一座精致囚笼。
丫鬟推开门,屋内同样烧着地笼,暖意扑面而来。陌葳蕤踏入屋内,终于可以稍稍卸下一直绷着的脊背,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木窗。凛冽寒风涌入,吹乱他鬓边发丝,远处可以看见主宅方向屋檐,他静静望着那个方向,许久不动。
“四姨太,外面风大,仔细着凉。”随行丫鬟小心翼翼开口,不敢太过靠近。
陌葳蕤轻轻摇头,声音很轻:“无妨。你们下去吧,我想独自待一会。”
丫鬟们对视一眼,不敢违逆,屈膝行礼,悄悄退出去,合上屋门。
房门关上,终于只剩他一人。方才在外人面前强撑出来的镇定,一点点瓦解。他慢慢滑落在窗边木椅上,抬手抚上自己膝盖,隔着衣料,还能摸到青砖地砖留下的冰凉触感,膝盖已经隐隐发青。他从怀中取出那方绣兰手帕,方才行礼时攥出的褶皱还在,指尖轻轻摩挲帕面上一针一线绣出的兰草。
那是他十七岁离开江南的时候,自己绣好带上的。
江南没有这样漫长酷寒的冬天,江南的一月,水汽温润,草木尚有绿意,不会有这样割人的北风,不会有漫天不休的大雪,更不会有枪杆子压出来的婚事。
他还记得离开江南那日,码头水汽蒙蒙,他背着小小的戏箱,登上北上的船,心中满是憧憬。他想走出江南,去往更远的地方唱戏,想看一看北国风光,那时他还不知道,前路等待他的,是这样一场身不由己的相逢与囚禁。
初遇傅文渊,是奉天城最大的戏楼,腊月,也是一月。戏楼之内灯火璀璨,台下坐满客人,他登台唱《惊梦》,水袖舒展,婉转唱腔落满戏楼。一曲唱罢,台下掌声如潮,唯独那一道目光,灼热又干净,直直望着台上的他。
散场之后,后台嘈杂,戏班众人忙着卸妆收拾行头,一个青年掀开后台布帘闯进来,怀里揣着一枝带着积雪的腊梅,脸颊冻得微红,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只把腊梅递到他面前,声音发颤:“先生,您唱得极好。”
那便是傅文渊。
往后的日子,傅文渊常常悄悄来戏楼看他唱戏,有时候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听完一整折戏,散场之后,寻借口同他说话。傅文渊读过很多书,谈吐文雅,会同他聊诗词,聊江南风物,聊戏文里的爱恨别离。陌葳蕤漂泊许久,孤身一人在北国,难得遇见一个懂他戏、懂他故土思念之人,一颗心,慢慢陷落。
后来他们偷偷相约出城,去往郊外松林。松树枝头堆满白雪,天地一片素白,四下无人。傅文渊轻轻捧住他的脸,指尖带着冬日微凉,小心翼翼吻上他的面颊。少年人的吻青涩滚烫,落下来的时候,傅文渊轻声许诺,葳蕤,等我,日后我带你离开奉天,我们去江南,寻一处小院,再也不受旁人管束,生生世世陪着你。
那时雪落无声,他们依偎在一起,以为只要彼此心意坚定,便能抵过世间所有强权风雨。
可他们都低估了傅文洲的强势,低估了军阀时代,普通人命运的渺小。
不知是谁,将傅家少爷与江南男伶来往甚密的消息传到傅文洲耳中。傅文洲勃然大怒,并未直接责罚儿子,反倒一纸命令,要将陌葳蕤纳入府中,做自己的四房姨太太。像是一种不容反驳的宣告,也是狠狠砸在傅文渊心上的一记重锤。
傅文渊抗争过。他同父亲争执,据理力争,第一次在父亲面前红着眼眶嘶吼,可换来的只有傅文洲冰冷的警告,若是他继续执迷不悟,便直接遣送他远走关外军营,永世不得轻易回奉天。
傅文渊终究没能护住他。
陌葳蕤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一滴泪终于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手背上,温热,转瞬便被屋内暖意蒸干。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安安静静坐着,肩头微微发颤。
屋外落雪还在继续,一片片,飘落在偏院梅树枝头,积得越来越厚。这座偏院安静得可怕,听不到戏楼的丝竹唱腔,听不到少年人温柔低语,只有风雪呜咽,像是无尽叹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放得极缓,刻意压低,生怕惊动旁人,一步步穿过落雪庭院,停在屋门外。门外的人迟疑许久,才轻轻叩了两下木门,叩击声很轻,几乎要被风雪声盖过去。
陌葳蕤猛地睁开眼,心脏骤然一跳。
他认得这个节奏,是傅文渊。
他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手放在木门门闩上,顿了顿,回头望向窗外庭院,确认院角没有巡逻卫兵,才轻轻拉开一条门缝。
门外,傅文渊立在风雪里,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白雪,长衫下摆沾了雪水,冻得潮湿。他眼底布满红血丝,眼下发青,显然是好几夜没有好好合眼。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傅文渊再也绷不住,伸手,一把将他轻轻揽入怀中,动作小心翼翼,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将他碰碎。
怀里人身子单薄,在这深宅之中,刚刚行完纳亲大礼,成了他父亲的姨太太。
傅文渊下颌抵在陌葳蕤发顶,声音压抑颤抖,带着浓重的哽咽,温热泪水滴落在陌葳蕤发间,融进发丝:“葳蕤……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护住你。我看着你拜堂,看着你敬茶,我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陌葳蕤靠在他怀中,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属于傅文渊身上淡淡的墨香,是从前无数次私会时,他贪恋的气息。他抬手,轻轻环住青年后背,手掌抚过他颤抖脊背,声音平静,带着一丝疲惫,却没有半分怨怼:“文渊,不怪你。我知晓,你已经尽力。军阀强权之下,你我皆是棋子,无力反抗。”
“可是你入了府,成了我父亲的人……”傅文渊的声音痛得几乎破碎,“往后我们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先活下去。”陌葳蕤微微仰头,目光安静望着他,眼底有微光,那是残存的期盼,“傅文洲年岁已长,身子不算硬朗,传闻旧伤时常发作。等时机,等一个可以出逃的时机。我们说好的江南,我没有忘。只要活着,总有机会逃出去。”
一月奉天的风雪还在不停落下,笼罩着整座傅公馆,锁住西北角这座小小的偏院。屋内微弱灯火映着相拥二人,他们在强权缝隙里,偷偷守住那个遥远的约定。只是彼时的他们尚且不知,往后岁月,还有更大的乱世风暴,正在遥远关外酝酿,未来的战火,会席卷山河,碾碎无数普通人微小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