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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黄泉之门深 ...

  •   黄泉之门深处,无边的灰雾笼罩四野。

      亡魂的残影在其中飘荡游移,彼此擦身而过,谁也认不清谁。

      宿傩独自走了进去。

      起初,他找得很快。

      一道气息,一个残影,扫过便知是不是。

      没有。

      那就再往里。

      灰雾深处偶尔掠过一抹白,他便伸手扯过来细看。

      不论男女老幼。

      只要是白发,都得看过。

      有时远处浮起一点红,他便循着过去。

      走近了,却只是雾霭折出的一点微光。

      一次又一次。

      都不是。

      他向来懒得将时间耗在无趣的事情上。

      可这一次,他没有停。

      雾太浓,便拨开。

      残影太模糊,便抓到眼前。

      这片死域太大,那就继续往前。

      后来,连已经走过的地方,他也重新找了一遍。

      也许是漏了。

      也许她就混在那些认不出面目的影子里。

      总得有个去处。

      他开始迁怒。

      迁怒这片灰雾,迁怒那些散乱的亡魂,迁怒这里连个能把话说清楚的东西也没有。

      迁怒到最后,荒谷里那一幕,又毫无预兆地浮了上来。

      她按在他胸前的手。

      那道咒刃。

      以及自己晚了半息才伸出的手。

      宿傩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个念头尚未成形,便被他狠狠掐断。

      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

      先找到她。

      一个连他的「捌」都能复制的小鬼。

      一个不怕他、不顺他,成日理直气壮跟他讨价还价的小鬼。

      怎么会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消失在他触手可及之处。

      这不合理。

      他不信。

      于是继续找。

      一日,又一日。

      连时间的流逝,都懒得计较。

      ---

      半年后,他从黄泉之门走了出来。

      外面已经换了季节。

      山坡上的草长高了,来时裸露的石阶,被藤蔓遮去一半。

      一个背着柴的樵夫迎面撞见他。

      连惊叫都来不及出口,便倒在路旁。

      宿傩低头看了一眼。

      才想起自己已经半年没做这件事。

      他立在那片血旁,闭上眼,久久未语。

      她不在那里。

      他找过了。

      那便只剩下一个可能。

      她说的没错,那个「死前的世界」,才是她真正归去的地方。

      而那个世界,他连入口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个念头,他反复想了许多遍,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不是不舍。

      他告诉自己。

      是不甘。

      天底下,还没有他两面宿傩想要,却拿不到的东西。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

      自那之后,宿傩变了。

      又或者,只是回到了从前。

      坊间开始流传两面宿傩的种种传闻,一个比一个骇人。

      他不再挑拣。

      女人、孩童,见到的,一个不落。

      男人,他向来食之无味,如今却也照样不留活口,只是换了种更随性、更漫不经心的方式解决。

      有时只是路过。

      抬眼,便是满地尸骸。

      里梅冷眼看着,没有相劝。

      他也根本不想劝。

      左右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

      只是他还记得,露娜来了之后,宿傩大人食用女人与孩童的次数,曾一日日少下去。

      后来,甚至干脆同她吃一样的东西。

      如今又回去了。

      里梅重新备好从前的食材,端到他面前。

      宿傩吃了。

      没有挑剔。

      却也没有显出多少兴致。

      渐渐地,连杀人也是如此。

      不是嗜血的兴奋,也不是往日戏谑的玩味。

      更像是一种习惯。

      遇见了,便杀。

      杀完,继续往前。

      ---

      一日,宿傩独自坐在满地尸骸之间。

      四臂懒懒垂着,连擦拭血迹的兴致也没有。

      里梅站在不远处,终究开了口。

      「大人,这样,可还有意思?」

      宿傩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许久,才说:

      「没意思。」

      「那……」

      「但也没有旁的事好做。」

      他打断里梅,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漫不经心。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

      里梅一时无言。

      眼前这位向来随心所欲的主上,仍然想杀谁便杀谁,想去哪便去哪。

      没有什么拦得住他。

      他却像是无论做什么,都只剩下这么一句。

      没意思。

      ---

      宿傩的行踪,渐渐引起了朝野的注意。

      又过了数月,有幸存的阴阳师察觉,他行事虽依旧残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异样。

      他不再像从前那般,遇上有趣的术式便肯多停一阵。

      反倒常常为了某些不值一提的传闻,亲自走上一趟。

      这消息几经辗转,传到了畿内仅存几家世族耳中。

      「他在找人。」

      密议上,一名幕僚缓缓开口。

      「这些日子,但凡有白发红瞳的女子出没过的传闻,他必定亲自查探。查完之后,往往便是一场屠戮。」

      家主眉头紧锁。

      「找谁?」

      「不知。」

      幕僚摇头。

      「但若能查明他所寻何人,或许,能寻得一线生机。」

      满座之人彼此对视。

      谁都明白这话的意思。

      也谁都不愿先接。

      两面宿傩都找不着的人,推演起来,要填进去多少寿数,没人敢说。

      更何况,算不算得出来,还是另一回事。

      沉默良久,末席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缓缓起身。

      他是畿内仅存的几位精通推演之术的长老之一。

      「老朽,愿一试。」

      ---

      三日后,老者带着几名愿意豁出性命的术师,前往宿傩盘踞之处。

      他没有绕弯子。

      伏地叩首后,便将所求原原本本道明。

      他们愿以自身寿命为代价,推演出宿傩所寻之人的下落。

      以此,换取他收手,放过这片土地。

      宿傩听罢,久违地打量起眼前这群人。

      「你们,就这么想死?」

      唇角微勾,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回禀大人。」

      老者额头仍抵着地面,声音却很稳。

      「我等,只求能让大人得偿所愿。」

      宿傩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嗤笑出声。

      这帮东西。

      如今倒是难得肯拿命出来赌一把。

      「行。」

      他说。

      「算出来,再谈你们那点要求。」

      老者抬起头。

      宿傩已经伸手进袖中,取出了那支发钗。

      珊瑚珠上的血渍,早已干成暗色。

      他看了一眼,才递出去。

      ---

      推演之阵,设在庭中。

      发钗置于阵心。

      老者与随行术师分坐各方,以寿命为引,将咒力尽数灌入阵中。

      第一日,没有结果。

      第二日,有人倒下。

      其余人没有停。

      第三夜,阵中的呼吸声已经所剩无几。

      最后一名随行术师垂下头时,推演之阵,终于亮起一点微光。

      老者握笔的手猛地一颤。

      墨落在绢帛上,拖出长长一道痕。

      宿傩从廊下站起身。

      「说。」

      老者颤巍巍地捧起那卷写满咒文的绢帛。

      几日之间,他已衰老得几乎看不出初来时的模样,声音虚弱得近乎气音。

      「大人……所寻之人,并非此世之人,亦非此世之魂……」

      宿傩看着他。

      「在哪里。」

      老者咽下一口血。

      「推演所得……唯有一途。」

      他将绢帛举得更高一些。

      「千年之后,方有机缘重逢。」

      宿傩接过。

      目光扫过上头密密麻麻的推演咒文,停在最后的指向上。

      半晌无言。

      千年。

      对寻常人而言,是连想也不必想的天堑。

      对他而言,却只是得另找一个办法过去。

      有些漫长。

      但也并非没有办法。

      左右,他现下,闲着也是闲着。

      袖中的指尖碰到刚取回来的发钗,顺手摩挲过那颗冰凉的珊瑚珠。

      这动作,一年多来,他做过许多次。

      此刻才终于停了下来。

      「你算准了?」

      老者抬头,目光浑浊,却没有避。

      「老朽不敢……以此欺瞒。」

      宿傩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笑了。

      「最好是。」

      ---

      「叫那些家主来。」

      老者一怔。

      「大人?」

      宿傩将绢帛收起。

      「不是想我收手?」

      那人伏在地上,过了片刻,才重重叩首。

      「是。」

      ---

      消息送出去后,畿内各家的家主,陆续到了。

      有人亲自来。

      有人伤势未愈,也仍被搀着进了门。

      宿傩坐在上首,看着这群神色各异的人,像是又觉得有点意思。

      「我可以現在沉睡。」

      他说。

      满室骤然一静。

      「千年后再醒。」

      有人猛地抬头。

      也有人立刻将头低得更深,藏住脸上的神情。

      宿傩尽数看在眼里。

      唇角勾了勾。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他向前俯身,目光扫过众人。

      「谁若是趁我睡着,动了什么歪脑筋,想让我这一睁眼,永远成不了……」

      话没有说完。

      已足够让屋里的人绷紧脊背。

      「你们一个个,都巴不得我睡了便起不来。」

      他的语气又淡了下去。

      「那就把这件事,先说清楚。」

      束缚的条款,被一条一条列出。

      封印与苏醒所需之物,不得擅毁,不得私藏。

      各家不得直接、亦不得借他人之手,阻断他的苏醒。

      相关职责随家系传承,接掌之人,须一并承接此约。

      凡有违逆,便承其代价。

      没有哪一家能置身事外。

      也没有谁,可以替其他人一口应下。

      各家家主依次上前,亲自缔约。

      他们自然明白,宿傩是在把这些尚有余力的世族,尽数绑上同一条船。

      可只要能换他沉睡千年——

      对眼前的人而言,便已是求之不得。

      最后一人叩首退下时,夜色已深。

      老者仍伏在末席。

      宿傩起身,从他面前经过。

      那人竭力撑起身体。

      「大人……」

      宿傩停了一下。

      「还有什么。」

      老者低头。

      「千年之约,我等必不敢忘。」

      宿傩垂眼看他,忽地嗤了一声。

      「你最好也算得没错。」

      说完,便走了出去。

      千年之后。

      他倒要看看,那个世界,长什么模样,别再这样无趣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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