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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年关 谭父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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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父从门口走后第三天,温川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水果一袋……
“这是什么?”
“对联。”他把那袋东西往茶几上一倒,红彤彤的,春联、福字、窗花,还有一串电子灯笼“快过年了,你俩这屋里一点年味都没有。”
“我们不贴这个。”
“贴。”温川把春联展开,念了一句,“‘天增岁月人增寿’——不行,太老气了。换一副。”
他从袋子里翻出另一副,展开来:「浅水安深潭,长风送归舟。」
“……哥,你从哪找的?”
“定制的。”他面不改色,“我写了八副,这副最好。”
谭深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捏着笔,低头看了一眼那副对联,嘴角动了一下。
“字挺不错。”
“那是。我练了三天。”
“你写的?”
“不然呢,我还能找谁?”
温川把对联铺在茶几上,又翻出胶水和胶带。我蹲在旁边看,他指挥谭深搬椅子,指挥我递胶带,自己站在椅子上往门框上贴。
“左边高了。”
“哪里高?”
“左边。你往下调一公分。”
“一公分你都看得出来?”
“我眼睛就是尺。”
他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福字贴在玄关,窗花贴在阳台玻璃上,电子灯笼挂在客厅角落——插上电,暖黄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像点样子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些红彤彤的东西。窗花是梅花,福字是正的——温川说:“正福才对,倒福是给外人看的,家里要正”。电子灯笼的光打在墙上,暖的。
“哥。”
“嗯。”
“你过年回来吗?”
他顿了一下。
“回。”
“回哪?”
“这边。”
“……温家那边呢?”
“那边我吃个年夜饭就走。”他低头收拾对联的包装袋,”剩下的在你这过。”
谭深在旁边没说话,把胶水盖拧上,放回袋子里。
“多买副碗筷。”温川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我睡沙发就行。”
“沙发太短了。”我说,“你又太高了…。”
“那我睡地板。?”
“客房有床的。”
“行。”
他拎着垃圾袋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贴好的福字。
“淮淮。”
“嗯?”
”这是你第一次有自己的年,好好过,好好享受。”
他没再说别的,拉开门走了。
——————
腊月二十八,谭母又来了一次。
这次没穿大衣,穿了一件深紫色的中式棉袄,头发还是盘着,但没上次那么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认了”的无奈。
“小深,快过来帮我拿东西。”
谭深接了食盒,打开一看——饺子馅,调好的,韭菜猪肉,旁边还有一团醒好的面。
“你妈包的?”我小声的问。
“我包的。”她脱了鞋走进来,看了眼玄关贴的福字,“手艺不好别嫌弃。”
她走进厨房,把食盒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谭深站在旁边,表情有点复杂。
“妈。”
“怎么了?”
“你……”
“我什么我。过年吃饺子,天经地义。”她挽起袖子,拿起面板,“面我醒好了,皮你们自己擀。我不会擀皮,我都是买现成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跟上次来完全不一样了——袖子撸起来,围裙系上,手里拿着擀面杖在面板上敲了敲,像在自己家厨房一样自然。
“温淮。”她叫我的名字,但没回头,“过来帮我按剂子。”
我走过去。
她把搓好的面条切成小剂子,推到我面前。
“按扁。手掌根压下去,转一圈。”
我照着做。她瞥了一眼。
“力道不对。轻了。再重一点。”
她伸手覆在我手背上,带着我压了一下。
“这样。记住了?”
“……记住了。”
她松开手,继续切剂子。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面板和刀的声音。
“你妈以前包饺子吗?”她突然问。
“……包过一次。”
“什么时候?”
“我小时候。就一次。”
她没说话,把切好的剂子推过来。
“那就多包几次。”她说,语气很平,“一回生二回熟。”
谭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擀面杖,没动。看着我俩一个按剂子一个切,像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擀皮啊。”谭母抬头瞪他一眼,“愣着干嘛?”
“……哦。”
他低头开始擀。
年三十那天,温川真的来了。
下午五点多到的,拎着一袋零食和一瓶酒。进门换了鞋,把零食往茶几上一倒,酒递给谭深。
“茅台。我爸柜里顺的。”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
“……”
“知道了又怎样。他又不喝。”温川把外套一脱往沙发上一甩,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谭母在灶台前炒菜,我爸——谭深在旁边打下手,我坐在餐桌前剥蒜。
“哟,挺热闹。”
“哥。”
“嗯。”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来,拿起一个蒜头开始剥,“你剥太慢了。”
“我剥得好看。”
“好看能当饭吃啊?”
他三下五除二剥了一整头蒜,蒜皮堆在旁边像小山。我低头继续剥我的,一个蒜剥了两分钟,蒜瓣完整得像艺术品。
“你这速度能剥到明年。”
“……要你管。”
六点开饭。圆桌上摆了七八个菜——谭母炒了四个,谭深做了两个,我拌了一个凉菜。中间一大盘饺子,有我包的、谭深包的、谭母包的。谭深那几个还是歪的,但比冬至那批好了一点,至少能看出是饺子了。
温川坐在谭深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
“这个是谁包的?”
“我。”谭深说。
温川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盐还是少。”
“……你跟我妈说去。”
“你妈的盐也少。”
谭母在旁边哼了一声。
我夹了一个自己包的放嘴里,韭菜猪肉的,咸淡刚好。又夹了一个谭母包的,馅调得鲜,花椒水的味道恰到好处。
“阿姨手艺好。”我说。
谭母看了我一眼。
“叫妈。”
我筷子顿了一下。
“……妈。”
她嘴角动了一下,低头继续吃。
温川在旁边咧嘴笑了,拿筷子敲了一下我的碗。
“叫得挺顺。”
“你闭嘴。”
吃完饭收拾完桌子,温川打开那瓶茅台。倒了四杯,一人一杯。谭母不喝酒,被他硬塞了一小杯。
“过年。喝一口。”
她拗不过,抿了一口,皱了眉。
“太辣了…”
“辣才对喽!”
窗外有人放烟花,砰砰响,隔着玻璃能看见光。电视里在播春晚,声音调得很低,没人看,就当背景音。
温川端着酒杯靠在沙发上,脸已经有点红了。
“淮淮。”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哥。”
谭深坐在旁边,手里转着酒杯,没喝。他酒量不好,我知道。
“谭深。”
“嗯。”
“新年快乐。”
他转过头看我,杯子碰了一下我的杯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新年快乐啊,温淮。”
谭母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那小半杯酒,目光从我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落在窗户上——窗花是梅花,电子灯笼的光映在玻璃上,外面烟花的光一闪一闪的。
“明年,”她说,“带淮淮回家吃顿饭。”
谭深愣了一下。
“回哪个家?”
“谭家。”她低头喝了一口酒,“你爸说了,年初三,让你带人回来。“
“他真说的?”
“我骗你干嘛。”
她把杯子放下,靠在沙发背上。
“你爸嘴硬。那天回来在书房坐了半天,翻了半天相册。”
“什么相册?”
“你小时候的。有你五岁那张翻墙磕了膝盖,回来坐在门口等血干的那张。”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他翻出来的?”
“嗯。压在抽屉最底下,他自己放的。”
谭深没说话。手指在酒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十二点的时候外面烟花最密。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小区里到处是光,红的绿的金的,炸开又落下来。
谭深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冷不冷?”
“不冷。”
他伸手把我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指在我下巴上碰了一下。
“温淮。”
“嗯。”
“第一年。”
“其实,是我们正式过的第一年。”
“以后每年都这样过吧。”
“每年你都包丑饺子?”
“每年都包。”
烟花又炸了一朵,金色的,照亮了半个阳台。他的脸在光里一明一暗,眼睛黑得发亮。
“谭深。”
“怎么了?”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他低头吻了我。不是那种深吻,是嘴唇碰嘴唇,轻轻的,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这是第一年,也是往后的每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