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三年》姜裴虞

3、高中回忆2 冬

　　冬日的阳光伴着清亮的声音切进教室，粉笔灰在光束里轻轻浮动。

　　“叮铃铃——”

　　班主任李晓放下粉笔，双手搭在讲台边缘。开口道。

　　“想必大家已经知道老师要说什么了，都和别的班的同学打探了吧。”

　　“12月31日元旦汇报，各班都要上报节目，咱班也准备一个，大家抽空商量一下，文艺委员去组织一下。”

　　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炸开一片嘈杂。李晓笑了笑，转身走出教室。

　　文艺委员叫夏西，是个男生。说来也奇怪，当初他们班分班时，班上的男女比例居然惊人达到4比1。开学分配职位时，女同学竟然没一个想竞选。这时，夏西举起了手，说他学过绘画等。由此接下这份殊荣。

　　夏西立刻趴在讲台边上，抬高声音喊：“听到老师说的吧！咱们班要出节目，大家快想想有什么好点子？”

　　班里瞬间炸开了锅。都在诉说着自己的意见。

　　“合唱呗！全班都能上。”

　　有人提出反驳：“真没意思，合唱我们班能脱颖而出？”

　　“那跳舞？”

　　“啥呀？我肢体可不协调啊，跳不了一点。”

　　还有同学起哄说干脆上台讲笑话。各式各样的想法撞在一起。

　　夏西突然想到一个点子，拍下讲台。“要不咱们排个小品吧，搞笑一点，排练也好上手。”

　　这话一出，不少同学都跟着点头附和。

　　可以啊，可以啊，还是你有点子啊，不愧是你，人称外号“校园小灵通。”

　　二十二岁的陆因静静注视着眼前的景象，少年少女们鲜活明媚，满身独属于高中时代的朝气，鲜活滚烫。

　　安静凝望着，下一秒心头骤然一紧。

　　大事不妙，十五岁的自己，马上要开口说话了。那句话造成了一个“经典”，成为了自己的黑历史。

　　只见夏西眼前一亮，径直从讲台下来，穿过课桌之间的过道，快步走到十五岁陆因桌边。

　　“陆学神，你觉得拍什么小品比较合适，有什么推荐不？”

　　陆因挑了挑眉，右手握着下巴想了几秒：“最近不是很流行霸道总裁小说吗？咱们改编一下。演一部短剧。符合当下社会，看网上很多人都喜欢看这个，台词好记。

　　夏西愣了一下，随及来了兴致，转头和班上同学商量去了。

　　坐在附近的俞晴在他们聊天的时候听着他们的对话。她知道最近流行的霸总小说，在空闲时光中也读过此类书籍。怎么变成表演这个了，天！那种词能说出来吗？好尴尬呀。

　　陆因站起身来朝俞晴走去，俯下身，歪了歪头。

　　“小同学，你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

　　说完他便凑近一点，往俞晴耳边靠近，嘴唇蠕动着……

　　俞晴听完，教室的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原本白皙的耳廓此时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粉红，像是薄瓷被热气熏蒸后的色泽。“你你你，不知羞耻。”

　　二十二岁的陆因当然会知道十五岁的自己对对面的女孩说了什么。

　　[我的世界，只因你而灿烂，没有你，一切都失去了色彩！]

　　这句话，十五岁的自己是看到小说中的语句逗着女孩玩说的。

　　而二十二岁的自己再次见到十六岁的俞晴，很想转述她。

　　这句话是真的！

　　没有你，我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现在，让我多看看你吧！

　　我不愿从甜美的梦境中抽身，只想在虚幻的温柔里，贪恋片刻的永恒。

　　每下一节课的课间，班上都围绕着这个提议商讨，可不可以。

　　放学铃响，收拾书包的动静此起彼伏，夏西拍了拍手拔高的声音，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行了行了，差不多定下来！咱们就拍霸道总裁改编的短剧。咱们就排霸道总裁改编的短剧。大家想演什么角色过来跟我讲，明天我统计。角色定下来了在晚自习时就留下来排练。

　　一日悄然落幕。

　　夏西攥着几张手写的剧本稿子，眉头紧锁。

　　昨天班里同学给他发信息，基本上全都扎堆演王妈，管家，司机、医生朋友等。他劝说过，愿不愿意演霸道总裁，女主，同学们连连拒绝，说演仆人都不愿意演这两个角色。当然自己也不愿意演。现在只剩下两个人了，抬眼看去锁定着。就是你俩了！

　　夏西拿着手上的剧本稿子，几步走到俞晴和陆因面前。两位正挨在一起讲题。看见苏西来停下动作，抬起头。

　　“现在出了点问题，大家都想演搞笑角色，霸道总裁和女主没有人愿意上。”他看向两人，语气恳切，“我想来想去只能找你们两位学神。你看！你们俩在年级知名度这么高，上台反差感绝对拉满，咱们班拿奖基本稳了。”

　　“刚刚打听到情报，学校这次出手特别大方。一等奖奖励2000元，二等奖1000元，三等奖500元。为班级争夺荣誉的时候到了。两位学神，求求了！

　　听完苏西这番话，俞晴和陆因对视了一眼，空气里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尴尬。

　　陆因嗤笑一声打破僵持，没开口，等着俞晴表态。

　　俞晴垂眸顿了片刻，缓缓抬起头，语气有些为难：“我不太会演戏，上台容易放不开。”

　　夏西心想：没拒绝就是有戏。

　　连忙开口道：“没事没事，小品主打一个搞笑，不用演的多专业，放学抽空一起排练几遍就熟了！

　　陆因侧过头看向她，挑了挑眉：“就当放松一下，别总埋在习题册里。整个剧本中，霸总的台词是最让人尴尬的。”

　　夏西抓住这句话，立即开口道：“那这么说陆学神你同意了。”

　　“嗯。”

　　夏西头一转看向还在犹豫的俞晴，目光带着期待。只见俞晴轻轻点了点头。

　　“Oh yeah！任务完成。那今天放学就开始训练啊！”苏西说完这句话欢快的跑向座位。

　　课桌边只剩下他们二人，陆因歪头瞧着她，故意摆出霸道总裁小说中那副腔调：“那说好了，我的女主角，你逃不掉了。

　　俞晴内心os ……

　　放学铃响起，大家应声起身，一起动手，把中间两列课桌齐齐推向教室两侧留出一大片空地作为排练舞台。

　　夏西作为领导者喊着：“大家拿一下各自的脚本。来来来，两位主角来接一下你们的。”

　　纸页依次递给每个人手中。

　　俞晴接过纸，指尖按在边缘，目光顺着一行行台词从下往上扫。她轻轻抿了抿唇，不可置信的来回扫视两眼。

　　陆因站在他旁边，同样低头看着手里的脚本，目光快速浏览台词。翻到那段浮夸的霸道总裁台词，他下意识抬眼，想看看俞晴是什么反应，一抬眼就对上她望过来的目光。两人同时一顿，尴尬感瞬间漫上来。十五岁的陆因耳尖猛地烧起来，先别开视线，不好意思，再看他埋头盯着纸上的文字，琢磨这句话该用什么语气。

　　二十二岁的陆因悬在一旁，看见这一幕。

　　窗外泛红的落日斜斜切进教室，浮沉在金红色光带里，慢悠悠飘着，教室里满是少年人讨论的喧闹。此时才看清，俞晴的脸颊红的这么明显，还在拿纸铺在脸上掩饰着慌乱。可爱！还以为只有自己当初看着这台词尴尬呢。

　　旁边有同学互相撞撞胳膊开口道。

　　“我的天呐，我这句台词太尴尬了。”
　　“你这还好，看看我的，更是离谱。”

　　细碎的议论声也一层叠一层，混着窗外远处操场随风飘来的几句笑闹漫在暖融融的暮色里。纸页轻轻翻动着，不少人对着脚板皱眉无奈地笑着，互相指着稿子上那些夸张句子吐槽。

　　夏西抬手敲了敲讲台边缘，提高音量维持秩序的说：“赶紧过一遍，等下咱们直接开始了。”

　　二十二岁的陆因看着，无奈的扶着额，想到：呵呵，要开始了，社死现场！

　　排列正式开始。

　　前面几个同学先走完开场，由管家先开场：“你是少爷带回来的第一个女人。〞

　　接下来台词念得断断续续，念到写到浮夸的段落，话音不自觉的卡了一下，再浅浅笑出声。

　　轮到霸总的段落，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向陆因，好奇着陆学神要用什么样的语气说出那句极具反差感的台词。陆因直接捏紧纸页，硬着头皮抬眼，目光不自觉飘向站在对面的俞晴。

　　“女人，你在玩火？别试图逃离我。”台词念出口的瞬间，只见陆因耳尖悄悄泛起薄红。

　　俞晴盯着纸上的台词，余光撞上他的视线，笑意一下子涌上来，连忙收紧嘴角，接下来都自己了。心底莫名一慌，脸颊悄悄泛起一层薄红。强撑着稳住语调开口：“你凭什么干涉我的选择？”

　　话音刚落，压抑许久的哄笑一下子漫开，全班炸开一片响声。每个人手里捏着脚本，肩头止不住的抖，干脆低头埋进纸页里，用脚本挡住上扬的嘴角。

　　有位同学笑得肩膀一抽一抽，捂着胸口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气息，断断续续开口道：“真适合你俩，两位学神原来你们是这样的。”

　　夏西整理好情绪，开口打断道：“不对不对，情绪不对，你们俩主角应该严肃的讲话，而不是这么平淡的说着，要对视呀！所有人再重新来说一遍，带入一下自己的情绪。”
　　“其他的同学安静。”

　　喧闹慢慢收了下去，所有人敛住笑意，重新站回各自的位置。

　　到陆因时，目光稳稳锁在俞晴脸上，刻意压低嗓音：“女人，你在玩火，别试图逃离我。”

　　俞晴抬眼迎上了他的视线，想着快点结束这场尴尬的排练，进入状态语气坚定地接着：“你凭什么干涉我的选择？”说完便把纸页往他身上扔。

　　“我靠，就是这个感觉。”夏西连忙鼓掌拍手叫好。

　　周遭响起：“我去，厉害了，不愧是学神啊。学习能力真强！”

　　扔完的刹那，听见周围人的说话声，俞晴猛地回过神。纸页落在对面陆因的胸口上，反应过来这个动作有点过分，浑身一僵，尴尬的指尖蜷起，慌忙往后退了半步。边退边说着：“对不起，太入戏了。”

　　只见陆因弯腰伸手，快速捡起散落在脚边的纸张，指尖匆匆收拢摞齐，抬眼看向她时，嘴角扬起来，轻轻摆了个摆手里的纸页：“呦，这么入戏，厉害！”

　　陆因把纸页递回俞晴手中，眼底还留着淡淡的笑意。全班接着顺了几遍。

　　窗外夜色漫上来，冷风顺着窗缝溜进教室，窗帘边角微微飘拂。

　　夏西见时间不早，抬手叫停：“差不多到这了，剩下的明天再打磨，大家有空多看看稿子，私下多练练，记得背下台词。服装的话我会联系外面服装店看能不能出租，如果同学有的话跟我讲一声。大家着装尽量统一，看着整齐就行了，元旦的话排练着好玩。

　　“得嘞！今天这场排练笑死我了。”

　　“是哦，回家！”周围响起其他同学的说话声。

　　夏西转身开口道：“两位主角，你们俩要穿的正式一点。话说陆学神你有白衬衫、合适的西装吗?没有的话，我帮你租一套，有的话你就穿自己的就行。俞学神你穿白色裙子，外面再搭一个呢子大衣，那天呢，你再化个淡妆。简直完美，我怎么这么厉害！夏西正沉浸在自己脑海无与伦比的审美中无法抽离。

　　旁边的陆因，俞晴……

　　周遭安静下来，夏西已经回过神来。“咳咳！没意见吧？没意见的话那就先按这个提议，我先走了啊！”便拎着书包跑了。

　　“走啦，小同学。别发愣了！”两人一起汇入人群，并肩朝着校门走去。方才排练时，那股微妙的感觉还萦绕在两人之间。

　　寒风迎面吹过来，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冬天独有的凛冽冷感。路上不断有同学从身旁跑过，说说笑笑的结伴离开。俞晴缩了缩脖子，把衣领往上拢了拢。快要到校门口时，他侧过头开口。

　　“明天排练，可不要再把稿纸扔我身上了啊。”

　　“嗯好，不会了！”

　　陆因不要脸的开口道：“那这次扔到我了，痛（浮夸的用手往胸口上一摸）你该怎么补偿我？”

　　“……”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一直很好奇。”

　　“你说。”

　　陆因本想开口，看见她冻得抿紧嘴唇。“回家在网上聊，学习上，排列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记得要回答我问你的那个问题。拜拜了！”

　　在分岔路口时，两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走远。

　　过往的片段在二十二岁的陆因脑海里缓缓铺展。方才向女孩所提问的问题，只不过是借着这个名头多找一个与她联络的借口，不想两人的对话只局限于学习，想多了解她。

　　俞晴推门踏进家门，屋内的温度和外面的夜里差不了多少，带了一点微弱的余温。奶奶靠在客厅的藤椅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被子，呼吸轻缓，听见开门声，过了好半天才缓缓抬起头，声音轻轻的：“晴晴，回来了？今天的排练怎么样？”

　　俞晴把书包搁在玄关，快步走过去，弯腰看向奶奶：“班里排练元旦的小品，挺好玩的，奶奶你困了就去休息，不用每天等我放学回家。”

　　奶奶微微颔首，抬手的时候动作迟缓，目光落在她身上：“晴晴，不说这个了，快去吃饭吧，锅里留了热汤。”

　　吃完晚饭，奶奶已经回房休息了，收拾完厨房，写完从学校堆积的习题。等她拿起手机，页面上弹出了三条信息。

　　——陆因，界面显示时间已经是二十分钟前。

　　陆因：[小同学，我想问的问题是你的头像怎么是一条鱼啊？]

　　过了五分钟。

　　陆因：[你不会出尔反尔吧？不打算回我。]紧接着发了一个生气撇过头的兔子表情。

　　过了十分钟。

　　陆因：[我原谅你了，你是不是在忙。那你有时间再回我吧。]接了兔子摊手表情包，头顶上写着原谅你了。

　　俞晴看见这个问题，指尖顿了顿。心里os ：这是什么问题？不解但照做。手指打下：

　　[刚忙完家里的事，写完了作业。]

　　[是因为我想去林城的海。听说那里的海干净辽阔，岸边立着白色风车。想看蓝眼睛，被浪一碰就闪出幽蓝的光，整片海面泛着淡淡的蓝光。海里成群小鱼在光下浮动，我想安安静静浮在开阔的水里，不被琐事困住。]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去。]

　　二十二岁的陆因在心里回她：“有机会的，那晚的蓝眼睛漫过沙滩，幽蓝微光裹住俞晴，转头朝他笑，眉眼舒展，笑容清甜。他站在一旁举着手机接连按下快门，拍下很多张照片，海水泛着璀璨的光落在她发梢，每一张都留下了她这甜甜的笑。

　　2023年他的手机里依旧藏着这些照片。听见2016年的她提起海里穿梭的小鱼，那份感受猛地攫住他，美得让人窒息，煎熬又撕心。那些海边的画面历历在目，蓝眼泪在夜色里流动，她清甜的笑容就定格在镜头之下，全部真实发生过。

　　自己被困在时间之外，现在回看着属于他们的过往，再也触不到她半分。明明幸福就近在回忆里，他却永远没办法再次踏入那个瞬间，无力感沉沉压下来，每多看一秒，心上就多一道钝痛。

　　十五岁的陆因盯着屏幕：[肯定有机会去呀！你还这么年轻，风华正茂。以后有大把时间，想去哪里都可以。]

　　俞晴盯着屏幕，指尖迟疑片刻，敲出回复：[但愿吧。希望有一天，能亲眼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