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三年》姜裴虞

2、高中回忆1 意

　　意识沉入梦境的瞬间，耳边渐渐浮起熟悉的声响一叮铃叮铃。

　　是高中教学楼的上课铃，绵长嗡鸣，在走廊里来回回荡。

　　眼前是高一的教室。

　　陆因抬起双手猛地看向窗户，没有影子，自己竟然变成了一缕意识，悬浮在教室后方，没有躯体。

　　这是哪一天？她在哪？

　　这时，走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班主任来了，这位荣获学生们取名“灭绝师太”的李晓，到现在都还依稀记得她管学生的雷霆手段。

　　下一秒班主任抱着厚厚一沓月考成绩单，稳步走进教室抬手轻敲讲台台面。

　　李晓翻开名单，声音清晰洪亮地传遍教室：“不多说了，直接报分，。”
　　“年级第一，陆因—704分。”
　　“年级第二，俞晴—698分。”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落在耳里，陆因心头猛地一震。目光落在正中间第三排的女孩身上。

　　—俞晴

　　眼尾泛起一阵潮热，隔着三年多的时光静静望向眼前十六岁的她，在心底无声呢喃：我很想你，你终于愿意出现在我面前了！

　　下意识往前探，伸出手，想要抓住眼前的人。掌心径直穿过去，抓空了，什么都触碰不到。再次伸手，依只能穿进女孩的肩膀，抓不住分毫。

　　想起来了！这个时候第一次月考出分。2016年10月17日，她主动找我问问题了。

　　十五岁的自己垂着眼，伏在书桌，指尖搭在笔杆上，腰背挺得笔直，正低着头认真看向摊开的习题。仿佛丝毫不意外自己的成绩。

　　下课铃响起。

　　“你好，陆因同学，方便问一下这道题吗，老师不在办公室，想来问问你？”

　　脚步走近，俞晴抱着练习册停在桌边，微微俯身向他请教题目。

　　“这道题吗，那小同学给你讲透彻了，你怎么报答我呢？” 陆因抬起头看向俞晴，眼里带着戏谑的神态。

　　“给你带糖可以吗？”

　　“可以呀！你过来。”十五岁的陆因认真为她讲解题目。两人一起低头看着习题纸上的算式。

　　“讲完了，说话要算话，小同学。”

　　二十二岁的陆因回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惊觉发现自己当初怎么这么不要脸。和人家小姑娘开玩笑。
　　不过也在内心感慨记忆中的自己，还有身边这个女孩，都有着稚嫩青涩的脸庞。目光舍不得挪开，只想再多凝望片刻。一旦梦醒，这份鲜活的画面便再也无缘得见。

　　再次尝试伸出手，想要触碰十五岁朝气蓬勃的自己和身体健康的俞晴，指尖却直接穿过空气，什么也抓不住。

　　“叮叮叮”上课铃骤然响起。

　　整片光影骤然扭曲，消融。

　　周遭的人声，课桌，两人的身影一点点淡下去。

　　∽

　　等教室里的一切消散干净，梦境轻轻一转，周遭场景骤然切换。

　　刺眼的白炽灯悬在食堂天花板上，泛着发白的光，混杂着饭菜蒸腾起来的热气扑面而来。

　　这是哪天中午啊？二十二岁的陆因疑惑的想着。

　　饭点，长长的队伍沿着窗口蜿蜒排开，学生们三三两两挤在一起，手里攥着饭卡。

　　十六岁的俞晴套着一身洗得泛白的蓝色食堂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站在打菜窗口内侧，手里稳稳握着长长的塑料菜勺。

　　二十二岁陆因的视角里，女孩垂着眼，耐心给排队的同学盛菜。

　　走过一位人变会听到女孩清软温柔的语气问到每一个同学想打什么菜。一位接一位。

　　队伍随着人流一点点往前挪动，没过多久，十五岁的陆因走到窗口前。他抬手递出饭卡，抬眼的刹那，目光和窗口的俞晴撞到一起。

　　俞晴说着：“同学，需要什么。”

　　“青菜，土豆烧肉，可以了，就这些。”

　　女孩飞快扫了一眼旁边正在低头收拾餐盘的食堂阿姨，趁着对方没有留意，这边手腕轻轻一转，不动声色的往陆因在碗里多添了一小勺肉。动作轻快敏捷，几乎看不出异样。

　　十五岁的陆因低头看着在那里比以往多出来的肉，眼底的神色掠过一丝浅笑。

　　他刷完卡，指尖端起餐盘再次望向窗口的俞晴，轻轻颔首示意，嘴巴蠕动着好像在说着谢谢你，小同学。随后转过身，穿过来往的人群，走向食堂角落一处偏僻空位，坐下来。

　　二十二岁的陆因飘在空中，将这一幕完完整整收在眼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紧，酸涩缓缓漫开。

　　望向少年安静的背影，又望向窗口内忙碌的女孩，原来在这个年纪我们干净又鲜活。

　　如果时光能够定格在这样温热的瞬间里，没有后来那些破碎与遗憾，该有多好。

　　画面骤然褪去食堂的烟火气，梦境转到下午的教室。

　　下午课间，十五岁的陆因走到俞晴座位旁，语气带着几分诧异：“原来中午你在食堂兼职啊。小同学，一边坚持一边学习，能考到年级第二，你好厉害呀。”

　　“话说，你是不是给我多打了一小勺肉，干嘛？因为上课给你讲题嘛？你还债呀，算这么清楚。那糖就不要你带了。

　　俞晴握着手的笔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眉眼清柔，语调轻轻的道：
　　“挤出一点点时间，你也很优秀。”
　　“菜没有吃完也要倒掉的，即使阿姨看到了也不会说我的，只要不要太过分就行。明天我还是会给你带糖的。没有和你算那么清楚，不是还债。”

　　“哦～这样啊，不管怎么样，那谢谢你了，小同学。”陆因带着轻轻的浅笑说道。

　　俞晴声音微沉，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他。像只小河豚。
　　“不要叫我小同学，我晚读了一年，我年龄比班上绝大部分同学都大。”

　　陆因不可置信的问到：“啊哈！原来你还是姐姐啊，个子小小的。叫你声小同学也不过分。那没办法，我这个人就喜欢强词夺理。”

　　“你过分！”

　　“好，我过分，我过分。不占你便宜，你让我喊你小同学，欢迎你随时向我提问题，怎么样这笔买卖划算吧？”

　　俞晴听到这话思索了一会 “好”。

　　二十二岁的陆因在空中飘着看见这一幕，不禁地扶额。内心不断的在骂十五岁的自己，自己当初脸皮怎这么厚，像个流氓似的。作为旁观者，看到这都不禁的想说自己怎么这么油。也就人小姑娘人好，没和我计较。

　　但回想起十五岁前几年自己经历的事件，暗自沉默了一会。

　　～

　　眼前朦胧的光影缓缓褪下。

　　轻轻一转，二十二岁的陆因悬浮在空中。俯瞰整片校园，大雨滂沱，雨帘密密麻麻砸落地面，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水砸在教学楼屋顶地面，哗哗作响。

　　视线穿过漫天风雨，落在教学楼一楼的檐下。

　　俞晴背着书包，脚边的地砖已经被飞溅的雨水打湿。

　　身旁几个收拾好书包的同班同学结伴路过，其中一个女生看见她，停下脚步朝他招手。

　　“俞晴！没带伞对吗？和我们一起走吧，挤一挤没问题！

　　俞晴抬眼看向她们，看向了她们手里的伞。轻轻摇了摇头：“谢谢你们，你们两个人撑一把伞再带上我大家都要淋湿。”

　　“没关系的，挤挤而已，我这把伞挺大的！”

　　“真的不用了，我不想麻烦大家，我在这边等一会儿，你们快走吧，别淋着了。”

　　几个女生见她执意推辞：“嗯，那好吧，你早点回家。”说罢便两人互撑一把伞，走进雨里离开。

　　二十二岁的陆因死死钉在檐下那道单薄身影上，心底莫名浮出一阵焦灼。

　　静静等着，一分一秒过去。大约十几分钟过去，雨势丝毫没有减弱。

　　只见俞晴靠在墙壁上，眉头紧紧拧着，目光反复望向路口茫茫雨帘。小声嘀咕着，“要不直接跑吧。”把书包放下，脱下校服外套，正做好着准备。

　　二十二岁的陆因看见她的神态，心头猛地一紧。

　　难道，这一次脱离了轨迹？
　　自己怎么还没出现？
　　会不会这一回，俞晴不等年少的自己，直接冲进雨里？

　　他悬在风雨之上，无形无质，只能干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心底越来越着急，想开口喊她，想提醒她不要贸然跑出去。这个“笨蛋”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素质不好，免疫力很差。可声音无法传到这个世界，指尖一次次向下试探，只能穿进冰凉的雨丝，触不到分毫实体。

　　雨声里清晰的脚步声，从长廊深处慢慢传过来。二十二岁的陆因下意识抬眼望去，目光牢牢锁住。

　　——是十五岁的陆因。

　　年少的陆因抬眼，一眼便看见檐下独自等候的俞晴，缓步走过去，带着一点点的疑惑。

　　“别人都结伴跑了，你待在这儿干啥呀？”

　　说罢才发现女孩把校服外套脱下来了：“你没带伞？”

　　俞晴闻声回头，眼底带着一点无措，书包环抱在胸口抓的更紧了：“没带，前几天一直晴天，没看天气预报。”

　　“你这个“笨蛋”，一直不停，你准备一直在这罚站呢。”

　　抬眼望向漫天飘泊雨水，“等天色越暗，路上不好走，你一个女孩子也是真不怕有坏人把你抓走。你把衣服穿上，把书包背好，我带你走。”

　　“不用了，我已经做好准备自己跑回去了。”

　　年少的陆因蹲下来与女孩平行对视，看着女孩圆圆的眼睛，眼尾微微收着湿漉漉的。只见她用力抱着书包的动作。脚步还一点点往后挪。
　　……

　　“不是吧，小同学，你现在这样，别人不知道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我只是送你到路口，到那里我们就分开，我的伞够大，不会让你挤的难受。到路口之后，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好不好？

　　“保护我们年级第二，我做为年级第一当然是有责任的。你看，如果你因为这场雨生病了，状态不好下一次考试发挥失常。谁跟我竞争？别人都没有你强，我连学习的动力都没有了。”陆因嘴角弯着一抹笑意。

　　两人的眼睛一直对视着，最终使女孩败下阵，撇开头，躲开了他的目光。

　　俞晴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穿好自己的校服，背好书包。走进伞下。

　　伞面下意识偏向她这边，少年挺拔的侧影静静笼罩着她小小的身形。一路无话。不多时便抵达校门口的岔路口。

　　“小同学，你是往那边走吗？”

　　“嗯”

　　“那真不巧，我家的路与你相反。”

　　陆因说完快速的把这把伞递在俞晴手中。“伞你拿着。”拉起校服外套罩在头顶，转身一头扎进磅礴大雨之中，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他的黑发与后背，少年修长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雨夜里越跑越远。

　　俞晴转着那把还带着余温的黑伞愣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向她消失在雨雾里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二十二岁的陆因悬浮在空中，回忆起今天是2016年10月22日，今晚俞晴会在班级群里找到他，发送好友申请，那是他们第一次在微信列表中出现彼此的名字。往后漫长岁月，回忆起今天，很感谢那时女孩的勇敢。

　　夜色漫进老旧居民楼的窗户，二十二岁的陆因飘荡在空中跟在俞晴后面，想好好看看高中时期的俞晴，再让自己贪恋一会吧。

　　门被轻轻推开，晚饭已经摆上木桌，奶奶正在收拾碗筷，听见动静抬眼，瞧见孙女湿漉漉的裤脚。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淋到雨了吗？

　　俞晴关上大门，将黑伞立在墙角沥水，开口：“放学突然下暴雨，耽搁了班里一位同学把伞留给了我。

　　奶奶快步走过来，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眉头拧着，满是担心：“快擦擦头发，别冻感冒了，晴晴你体质太差了，没注意好，就会发烧感冒。”

　　“那那位同学呢，他怎么回去的。”

　　“他直接冒雨跑回去了。”俞晴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沾着的水珠。

　　“晴晴，奶奶下次给他带点好吃的。孩子心真大呀。”

　　“嗯”简单收拾一番，坐在餐桌旁吃饭。吃完他挪到书桌前坐下，桌面布置得很整齐，满是高中的课外书以及本子。

　　昏黄灯光落在她挺拔清瘦的身影上，画面安静又温馨。

　　浮在半空的陆因静静凝望这一幕，心底漫开绵长的怅然。忍不住想……现在还能看到你这样真好！

　　俞晴埋头写完手里剩下的习题，把笔搁在练习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她歇了片刻，才迟疑着伸手拿起手机，屏幕泛着淡淡的微光，指尖在学生群里的成员列表慢慢滑动。点开右上角搜索栏，输入陆因。

　　指尖顿在屏幕上，傍晚校门口那场大雨的画面一下子涌上来。

　　她抿了抿嘴，点开添加好友。斟酌片刻，敲下备注：我是俞晴，谢谢你的伞。

　　指尖轻点，发送申请。

　　俞晴把手机放在桌边，目光落在手边的作业本上，手指无意识蹭着纸页，安静等着消息提示音响起。

　　浮在房间上空的陆因看着这一切。清楚着十五岁的陆因很快就要点下同意，早就守在手机旁，专门等着呢。

　　俞晴看着列表里出现的新名字，犹豫片刻敲出一句话：“今天谢谢你借伞。”

　　对面很快传来回复：“没事的，周一把伞带过来就行，小同学，要记得哟，千万别弄丢了。”

　　俞晴盯着屏幕上那句话，叹了一口气：“放心，不会弄丢的。”

　　发送完毕，俞晴把手机放到一旁，翻起教学课本。

　　二十二岁的陆因已经知晓十五岁的自己正疯狂盯着屏幕，指尖反复摩挲手机边缘，看到女孩发送来的回复，盯着看了许久，一时想不到别的话接续，便没有再发信息。

　　消息发送之后，对话框安静下来，不再有震动提醒。

　　飘在空中凝望着眼前这一幕，不多时，周遭的空间开始流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