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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依赖 清晨的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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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太阳从东边山峦的轮廓线上缓缓探出头来,橘金色的光先是在天际铺开一层暖融融的底色,随即一寸一寸地漫过云层、漫过林梢、漫过巨龙在半空中平稳滑翔的赤红色脊背,在沉睡中的少女脸上投下一道斜斜的亮线。
那日光来得悄无声息,却执拗得很。
纳兰嫣然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头,眼皮动了动,下意识抬起一只手挡在眼睛上。
手背遮住了大半的日光,可仍有几线光从指缝间漏进来,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跳跃着。
她又侧了侧头,试图换个角度躲开那些光,可太阳已经升得更高了,光线从她指缝的各个方向渗进来,怎么也避不开。
她翻了个身,整个人从仰躺变成了趴着的姿势,将脸颊整个埋进了身下温热的鳞片之间。
陈晨脖颈处的鳞片恰好在那片位置形成了一小片微微凹陷的阴影,她的脸埋进去时,日光便被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鼻尖贴着微凉的鳞面,呼吸间能闻到一种独属于龙鳞的气息……干燥的、带着些许暖意的、像是被太阳晒透了的岩石混着松脂的味道。
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弯了弯,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陈晨从方才便一直留意着背上的动静,此刻感觉到纳兰嫣然把脸埋进他脖根处的阴影里,动作里带着一种全然的依赖和信任,像是一只小猫在寻一处最暖和的角落蜷起身子。
他的龙瞳微微眨了眨,随即调整了飞行的姿态……脖颈微微放低了些,翅膀的扇动频率更缓更柔,好让背上那一片区域尽可能保持平稳。
只是日光越来越亮了。
再这样晒下去,她迟早还会被晃醒的。
陈晨想了想,侧过头朝下方望去。
云层之下,云岚宗的山门已经在视野尽头露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青灰色的山体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暖色。他低低地呼了一口气,双翼微微收拢,身子便朝着云层下方俯冲而去。
穿过云层的那一刻,半空中已经不见那条赤红色的巨龙,只剩下一个身穿红衣的修长少年抱着一个粉裙少女,背后一双赤翼扇动悬在半空之中。
陈晨低头看着怀中那个把自己当树袋熊挂件一样缠着的纳兰嫣然,她的两条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脖子,脸颊埋在他的肩窝里,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扑在他颈侧的皮肤上,带着浅浅的、绵长的鼻息声。
那模样简直是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交付给了他,脚尖勉强够着他的小腿肚,粉色裙摆的下摆垂落下去,在晨风中轻轻晃荡着。
他又抬眼望了望不远处云岚宗的山门。
晨雾正从山腰处缓缓升腾,灰色的瓦檐在雾中若隐若现,几缕炊烟从后厨的烟囱里袅袅升起,被风扯成细丝,融进了灰白色的天光里。
晨光还是淡金色的,像一碗被清水兑开了的蜜,薄薄地铺在山门两侧的松枝和石阶上,将那些夜里凝出的露珠……照得晶莹透亮。
陈晨歪了歪头,随即将嘴唇凑近她的耳畔,压低了声音唤她。
“醒醒,快醒醒……我们到云岚宗了。”
他的声音极轻极低,像是怕吵到什么似的,呼出的热气从她的耳廓拂过,把她鬓角几缕细碎的发丝吹得微微动了动。
“不要嘛……”纳兰嫣然的眉头皱了一下,整张脸往他颈窝里又拱了拱,像只被窝里翻了个身继续睡的小兽,含含糊糊地嘟囔着。
“我还想多睡一会儿……就再多睡一小会儿,好不好嘛……”
她说着,两条手臂还收紧了一些,脸颊在他锁骨的位置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凹陷便不再动了。
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睫毛在晨光里投出一小片细密的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甜美的梦。
陈晨低头瞧着她这副耍赖的模样,暗红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无奈,又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随即双翼轻轻一拢,整个人便如一片被风压低的赤云,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云岚宗广场的青石地面上。
脚掌触地的瞬间,他微微屈膝卸了力道,连一丝多余的震动都没有传上来。
晨雾正从广场四周的松林间弥漫而出,薄薄地贴着地面流淌,像一匹被晨光浸透了的灰白色薄纱。
广场上空无一人,连平日里最早起来洒扫的杂役弟子都不见踪影。
远处钟楼的轮廓在雾中半隐半现,檐角悬着的铜铃一动不动,连风都还没有醒。
陈晨站定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纳兰嫣然依旧把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匀长而平稳,睫毛在晨光里投出细密的扇形阴影,嘴角那一丝睡梦中的笑意还没有褪去。
她全然不知自己已经离开了数千米的高空,回到了云岚宗的地面上。
他走得不急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怀里的人时不时把脸颊往他胸口蹭一蹭,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一句听不清的梦话,他便立刻停下来,等她重新安静了才继续迈步。
穿过供奉殿侧面的拱门,便拐进了那条青石长廊。廊顶上垂下来几缕枯黄的藤蔓卷须,几乎擦过他的发顶,他微微偏头避开了。
出了长廊,绕过那棵粗壮的银杏树和一小片竹林,又穿过那排灰瓦白墙的弟子房舍,终于在拐过一座堆叠的假山之后,那扇熟悉的木门出现在了视野里。
门扉紧闭着,门框上的漆面已有几处剥落,露出底下泛白的旧木,门环静静地垂着,铜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晨露。
陈晨走到门前,侧过肩膀轻轻抵住门板,慢慢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轴转动时发出一丝极其轻微的声音,他顿了顿,确认怀里的人没有被惊动,才将门彻底推开,抬脚跨过了门槛。
一股独属于少女房间的花香扑面而来。淡淡的,像是晒干的花瓣混着皂角的清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觉得安心而柔软的气息。
房间不大,窗台上搁着一只白瓷小瓶,瓶中插着几枝不知名的淡紫色野花,一个月没人打理花瓣已经变得干干巴巴,卷成了一小团缩在一起。
书案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话本子,书页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掀动。
一旁的矮柜上放着一面铜镜,镜面旁搁着几根发带和一把木梳。
陈晨小心翼翼地将纳兰嫣然放到了她自己的大床上。床铺柔软,锦被蓬松,她的后背陷进被褥里时整个人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鼻音。
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弯着,翻了个身侧躺着,蜷起双腿,一只手还搭在枕头边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什么时候要抓什么东西似的。
陈晨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她,随即伸手将一旁叠放整齐的被子拽了过来,展开后轻轻盖在她身上。
他弯下腰,将被角仔仔细细地掖进她颈侧和肩膀之间的缝隙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整理什么易碎的东西。
被子边缘被他拉到了她的下巴处,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只剩下一张安睡的脸露在外面。
他直起身来,又看了她一眼。晨光从窗纸间渗进来,在她脸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呼吸平稳而绵长,鼻翼微微翕动着。
然后他蹑手蹑脚地退出房间。每一步都踩在青砖地面上最不起眼的位置,连脚尖提起放下的节奏都放得极轻。
他侧着身子将房门慢慢拉回原位,手掌贴着门板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将门合拢,直到门闩与门框之间只剩下一条极细的缝隙,他才松了手,门扉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比落叶还轻的嗒声。
陈晨舒了一口气。
随即他的肚子叫了起来……咕噜噜的,又响又长,在清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他揉了揉肚子,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确认没有把屋里的人吵醒,这才转身朝饭堂的方向走去。
饭堂的门已经开了,里头却空荡荡的。晨光从饭堂东侧那一排敞开的窗户间涌进来,在长条木桌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灶台后头的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有几个杂役弟子正在忙碌地准备今日的早点,热气从后厨的门帘缝隙间一缕缕地钻出来,裹着煮鸡蛋和蒸面的香气。但大堂里一个弟子都还没有……这个时辰,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
陈晨走到柜台前看了看。已经做好的早点不多,只有一大盆煮鸡蛋,褐色的蛋壳上还挂着水珠,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烫。旁边还有一只陶盆里盛着清水,供弟子们取用。
他拿了两个鸡蛋,又用碗打了小半碗清水,走回到自己常坐的那个靠角落的位置上坐下。
木桌被清晨的光照得发亮,桌面上还残留着昨天被人擦过的潮湿痕迹,纹理在光里显得清晰而温润。
他将盛着清水的碗放在面前,将其中一只鸡蛋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蛋壳裂开一道细纹,被他用指腹一片一片地揭下来,露出底下光滑白嫩的蛋白。
他咬了一口,又剥开第二只,几口便将两只蛋都吃完了。
然后他舔了舔手指上的碎屑,将食指探进清水碗里蘸了蘸,在桌面上慢慢地落下笔划。
这个月学了不少字。
纳兰、云岚宗、加玛帝国、清晨、月光、云韵……他把这些词一个一个地默写在桌面上,水痕在深棕色的木面上泛着亮晶晶的微光。
他的笔划比一个月前稳了许多,虽然线条还算不上多漂亮,但至少横平竖直,再没有那种幼儿涂鸦般的笨拙了。他写得很慢,每写完一个字便端详片刻,然后用手掌将水痕抹去,重新落笔。
他正写到韵字的最后一笔,手指刚刚勾出那一道弧线……
“呦……这不是纳兰师姐的朋友吗?”
一道尖锐的女声从饭堂门口传来,刺得陈晨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最后一笔被他的停顿拉出了一条多余的尾巴,韵字的右半边歪斜着多了一道多余的水痕。
陈晨抬眼望去。
门口站着的正是之前教过他写字的人中的一个。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蓝色的窄袖长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面容倒也算得上清秀,只是那双眼眸中总带着几分不悦的神气。
此刻她正掐着腰站在饭堂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角落的陈晨。
“这么刻苦用功……”她迈着步子走上来,鞋跟在青砖地面上敲出笃笃的声响,每一步都走得故意而又漫不经心。
“难道是怕纳兰师姐嫌弃你、不要你了?你不会真的觉得纳兰师姐她会喜欢你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像一只骄傲的小兽,随时会呲牙咬人一般。
陈晨放下手指,抬眼看了看她。暗红色的眼瞳里一片平静,甚至连恼怒都欠奉。
他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你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什么事……”那女孩子走近了几步,偏过头朝桌面上那些未干的水痕扫了一眼。水痕上的字迹在晨光中清晰可辨,她辨认了片刻,忽然嗤地笑出了声。
“让我看看你写的都是谁的名字……云……云……云韵?你居然写宗主的名字?”
她猛地抬头盯着陈晨,吊梢眼里闪过一丝新找到了把柄般的兴奋:“你难道也喜欢宗主?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实力……”
她说到什么实力这几个字时,声音忽然断在了半截。
她的眼睛微微瞪大了。
就在她接近陈晨的这几步之间,她的感知已经不由自主地探查到了对方身上那股全然没有遮掩的气息……那气息浑厚而沉稳,如同一座静默地立在那里的山,远看不显其高,走近了才知道那种压迫感有多么分明。
大斗师。
她只是一个三星斗者。
大斗师之于斗者,就如同山丘之于蝼蚁。她方才那些尖刻的话语此刻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她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抽在自己脸上。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方才怎么会站在这人面前说出那些话的……只要对方愿意,抬手之间就能碾碎她,她连跑都跑不掉。
她的双腿忽然软了。
水蓝色的裙摆拖在了地上,她整个人咚地一声跪倒在陈晨身旁。
青砖地面冰凉坚硬,膝盖磕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却仿佛浑然不觉。
她的肩膀在发抖,手指攥着裙摆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眼眸里那不悦的神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
“前辈……”她的声音颤得不成样子,低着头不敢抬起来,只能看见陈晨那双搁在桌面上的手。
“之前是我有眼无珠,戏弄了您,我不知道您是大斗师……我不应该教您写字之后还要嘲笑您……希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放过我这一次……”
她的尾音带着哭腔,肩膀缩成一团,整个人蜷在地上,像是随时会挨上一巴掌似的。
陈晨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身旁的女孩,愣了好一会儿。他方才还在想着韵字那最后一笔该怎么补救,此刻面前却忽然多了一个跪地求饶的人,这场景在他脑子里转了几个弯也没能对上号。
“你怎么跪下了……”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开口,说着便站起身想要扶她起来。
他伸出手,手掌朝着那女孩的胳膊探过去。
可他的手掌才刚刚触碰到那女孩子的胳膊,后者便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猛地朝侧面躲去。
她整个人侧倒在地面上,手肘撑着青砖,满眼惊恐地望着陈晨,浑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着,牙关都在打战。
“我错了……别杀我……别杀我……”她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陈晨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收回手,后退了两步,然后蹲下身来,与她平视着。
暗红色的眼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没有半点威胁的意味,更像是一汪平静的池水。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为什么要杀你?”
那女孩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因为你和纳兰嫣然吵架吗?”陈晨歪了歪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这倒是……若是因为我导致你们关系变得不好,那还真的是抱歉了。”
他的语气平静而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他真心觉得过意不去的事实。
那女孩愣住了。
她跪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面前这个蹲在晨光里的红衣少年,那双暗红色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怒意,甚至连一丝让人感到压迫的威势都没有。
和方才她感受到的那股属于大斗师的浑厚气息判若两人,此刻蹲在她面前的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少年。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还是带着颤。
“那我应该说些什么呢?”陈晨看着她笑了笑,站起身来。饭堂里已经开始有零星几个早起弟子走进来了,柜台后面也摆上了更多热气腾腾的早点……冒着白雾的蒸笼、金黄焦脆的煎饼、一盆热气腾腾的南瓜粥。
他的目光被那些新端上来的食物吸引了过去,肚子又配合地叫了一声。
“现在还没人排队,若是一会儿人多了,喜欢吃的会被打光的。”
说罢他不再理会坐在地上的女孩,转身朝柜台走去。他端了一只空碗,走到南瓜粥的盆前,舀了满满一大碗,又拿了两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脚步轻快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低头吹了吹粥面上的热气,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那女孩还跪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吃粥的背影,半晌没有动。
果不其然,陈晨是大斗师的消息还不到一个时辰便在云岚宗里传开了。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从饭堂飞向戒律堂,从戒律堂飞向供奉殿,从供奉殿飞向后山的练功场。
有人说是亲眼看见的……“那个穿红衣服的少年,今早在饭堂里坐着,有人挑衅他,结果发现他是大斗师,吓得当场跪下了!”
又有人添油加醋说那少年其实已经斗灵了,只是看着像大斗师;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早在一个月前就看出那少年不凡了,当时那少年踢断雕像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那股气息。
从宗主云韵到丹王古河,从内门亲传弟子到外门扫地杂役,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云岚宗上上下下都在议论那个一个月前还连门规都抄不来的红发少年,如今已经是实打实的大斗师了。
纳兰嫣然还在熟睡。
她梦到自己正躺在云端上,被柔软的云絮托着,头顶是漫天星辰,风从身侧流过暖融融的,带着红豆糕的甜香。
她正伸手想要摘一颗离得最近的星星,忽然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纳兰师姐!纳兰师姐!”
敲门声又急又响,把她从云层上一下子拽回了现实。
纳兰嫣然猛地睁开眼,头顶是熟悉的藕荷色纱帐,晨光从帐子外面渗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碎金。
她怔了一瞬,翻身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到腰间。
“来了来了……”她一边应着一边揉着眼睛从床上爬下来,拍了拍有些发蒙的脑袋,几步走到门前拉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戒律堂一名年纪稍小的女弟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脸涨得通红:“纳兰师姐,云韵宗主让您和陈晨长老去一趟正殿,有要事相商!”
陈晨长老这四个字让纳兰嫣然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那女弟子:“什么情况?”
“宗主只告知说让你们过去,至于何事并不清楚。”那女弟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扶着门框应道。
纳兰嫣然愣了一瞬,然后啊了一声,随即冲出门去。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陈晨这家伙,是不是趁她睡觉又闯了什么祸?
她快步走到陈晨房间的门口。门开着一条缝,她推门进去,只见陈晨正坐在书案前对着一本字帖练字……手指正捏着一支毛笔,笔尖悬在纸上,似乎正在斟酌下一笔的走向。窗外的光落在他赤红色的发顶上,将他垂落在颊侧的发丝照得近乎透明。
“走啦走啦!师父找我们。”纳兰嫣然不由分说一把拽起他的手腕。
陈晨被她拉得一个趔趄,毛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他低头看了看那张被毁了的字帖,叹了口气,还是跟着她出了门。
时隔一个月,两个人又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并排站在了云韵面前。
正殿的光从高处的琉璃窗间倾泻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几道长长的彩色光束。
云韵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长裙,外面罩着一件浅青色的薄纱外袍。
她靠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里,手肘撑着扶手,指尖轻轻叩着木面,神情似笑非笑地看着底下那两个站得笔直的身影。
陈晨低着脑袋,赤红色的马尾辫垂在颈后,两只手在身前绞在一起,指节都捏白了。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我……你让我抄写的门规,我贪玩忘记写了。”
纳兰嫣然站在他身侧,闻言无奈地揉了揉额头。她偏过头凑近陈晨耳边,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笨蛋!你就不会等师父她说是什么事之后你再说嘛?是不是趁我睡觉的时候又把谁的雕像踢倒了?这么好玩的事情你居然不叫我……我们还是不是朋友了!”
陈晨也不敢抬头看云韵,只得偏过头小声回应:“怎么会……我就去饭堂吃了些东西之后就回房间习字了。怎么可能给你惹麻烦。”
云韵坐在上首,看着底下那两个窃窃私语的家伙,眉头微微拧起。
她手指叩击扶手的节奏顿了顿,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熟悉的、隐隐作痛的感觉又从太阳穴处爬了上来,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就没消停过,一个踢雕像另一个跟着踢,如今一个在正殿罚站另一个还惦记着踢雕像这么好玩的事你怎么不叫我……她忽然觉得这宗主当得比在极北冰原上斗冰蟒还累。
云韵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底下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打了个激灵,双双收住了话头,站得板板正正的,肩膀并着肩膀,脚后跟并着脚后跟,像两根被忽然扶直了的旗杆。四只眼睛齐齐朝前望着,一动也不敢动。
云韵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陈晨身上。
“陈晨,你过来。”她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陈晨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纳兰嫣然一眼,后者正朝他拼命使眼色……“快去啊快去啊”。
他又转回去看了看云韵那张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脚底下像是生了根一样,挪了半天也没挪出多大地方。
“为什么要叫我过去啊,是不是像你说的要拿鞭子抽我屁股……不要啊,我不想趴着睡觉……”他小声嘀咕着,脚底下却像生了根一样,挪了半天也没挪多大地方。
“快点过去啊!”纳兰嫣然急了,伸手在他腰后推了一把,嘴里小声催促道:“你不过去一会儿师父她生气了,才是真的要拿鞭子抽你屁股呢!”
陈晨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往前跨了两步,索性也不再磨蹭了,快走了几步把自己挪到了云韵面前站定。
云韵仰头看着他。少年的身形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站在她面前时将她面前的光遮去了小半。
他垂着眼不敢看她,暗红色的眼瞳被睫毛挡了大半,只留下一线不安的光。
云韵的声音放柔了几分:“你,很怕我?”
陈晨听了这话,飞快地抬头瞄了她一眼又赶忙低下去,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赤红色的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
云韵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问了第二句:“你,不怕我?”
陈晨又偷瞄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息又飞快地逃开,脑袋摇得更快了,摇得连脖子都歪了歪。
云韵终于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这家伙到底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她收了笑,正了正神色开口说道:“把手给我,云岚宗到处都在传你现在是个大斗师,一个月前离开的时候你身体里可一点斗气都没有呢。”
说罢她慢慢伸出右手轻轻牵过陈晨的手腕,指尖搭在他腕间的脉搏处,将自己的斗气缓缓注入其中。
那股温和的探查之力顺着陈晨的经脉游走了一遍,从四肢到脏腑,从经络到气海。
云韵闭上眼仔细感知着,眉头先是微微皱着,随即慢慢舒展开来,末了又轻轻嗯了一声,带着几分意外的惊叹。
九星大斗师。
她的探查结果清清楚楚地显示着,那股斗气的浑厚程度与沉凝质地,分明就是大斗师巅峰的水准,就连距离斗灵也只差临门一脚。
云韵收回手,目光从陈晨身上移开,转向站在一旁、正偷偷踮着脚尖朝这边张望的纳兰嫣然。
“嫣儿,你们俩这次归家,难道是发现什么天材地宝了吗?”她开口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慎重和探究。
纳兰嫣然连忙将踮起的脚尖放平,规规矩矩地站好,闻言犹豫了一瞬。
她不敢全盘隐瞒,但也不敢把陈晨修炼的细节全都说出来。
“弟子……弟子只是教了他最基础的斗气入体的方法……”她如实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其余都是陈晨他自己的天赋。”
云韵看着自己这个徒弟,又看了看面前那个低着脑袋、偷偷用小指抠着衣摆线头的少年,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正殿东侧那一直安静坐在椅子上的古河。
“古河,你觉得这事如何?”她唤了一声。
丹王古河换了一身黑色的锦袍,袍子上用金线绣着丹炉纹样。
他方才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坐着,双手拢在袖中,夹杂着白丝的胡须垂在胸前,脸上一片波澜不惊。
此刻听到云韵叫他,他才慢慢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陈晨身上,沉吟了片刻。
“只要稍加引导……”古河摸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丹师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以后冲击斗圣也不是不可能。”
他又顿了一顿,抬眼看向陈晨,目光里多了一丝丹师见到珍稀药材时特有的亮光。
“一会儿我取一些你的血,若是能发现其中奥秘,也好为你找些适合你的斗技和功法。你的修炼速度太快,根基若是不稳,往后很容易出岔子。若是能通过你的血探查到你体内血脉的特性,兴许能找到最适合你的修行路径。”
陈晨听了前半句时还点了点头,听到取血两个字时,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古河一眼开口问道:“会很痛吗?”
古河慈眉善目地笑着,摆了摆手:“不会,不会,我很快的。”
说着他便抬起右手,在指间那枚银色的戒指上轻轻一抹。戒指表面泛起一圈淡淡的银色涟漪,随即一根粗大的针管便凭空出现在了他掌心里。
通体透明的琉璃管身,管壁厚实,前端接着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在从琉璃窗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寒光闪闪的冷意。针管里干干净净的,空无一物。
陈晨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这怎么看都会很痛吧……”他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把右臂的袖口往上撸了撸,露出底下白皙的小臂。
小臂上的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走向,腕骨微微凸出,手肘处一片光滑。
他将手臂伸到了古河面前,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地面,一眼也不敢看。
古河将针管举起来,银针的尖端对准了陈晨手臂内侧一处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针尖贴上了皮肤,冰凉尖锐的触感让陈晨整个人猛地一抖。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过头,把脸埋进了云韵的臂弯里。
云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微微一怔。少年的额头抵在她肩头的薄纱外袍上,赤红色的发梢扫过她的手臂,那副将整张脸藏起来的模样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全然的逃避……仿佛只要看不见,那痛就不存在似的。
她能感觉到他搭在自己臂弯里的下颌在微微发抖,呼吸又急又短促,整个人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古河的手稳稳地落了下去。
银针刺入皮肤,没入血管,透明的管身里很快便涌进了一线赤红色的血液,那血的颜色比寻常人的要更浓更艳一些,在琉璃管中微微泛着暖光。
古河的动作极快,不过是几息之间便已经取了足够的分量,银针拔出,他用指腹轻轻按住了针眼处,随手从丹袍内衬里抽了一条干净的白绢替陈晨缠上。
“好了,不怎么痛吧?”古河的声音带着心满意足的轻快。
陈晨将脸从云韵臂弯里抬起来,暗红色的眼瞳里还残留着一丝委屈的水光。
他低头看了看手臂上那条白绢,又抬头恶狠狠地瞪着古河,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碎了牙般的控诉:“以后再也不让你碰我了,大骗子!”
他说完便转身大步走回纳兰嫣然身边,一把拉起她的手腕,头也不回地拽着她朝正殿门口走去。
步子又大又急,像是生怕古河再从哪变出一根针管来。
纳兰嫣然被他拽得小跑着跟上,回头朝殿内的云韵和古河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种“我先把他领走你们别担心”的表情,随即被陈晨拉着消失在了门口的光里。
正殿里安静下来。
云韵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坐在太师椅上,她的手臂上还残留着陈晨额头抵上来时那一小片温热的触感。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被陈晨依赖过的右臂,脸颊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绯红……那红色极浅极淡,从耳根处蔓延到颧骨边缘,在从高窗漏下的光束中若隐若现。
她抬起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垂下眼帘。
古河正低头小心翼翼地端详着那管刚取出的赤红色血液,目光专注而沉醉,口中喃喃自语着什么,浑然没有留意到身旁云韵那一闪而过的神情。
殿外的光从敞开的雕花木门间涌进来,将两个人各自脸上的表情映得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