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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完结 无舟阁的老 ...

  •   无舟阁的老槐树,在结契的第五年,把枝桠探过了院墙。

      暮春的风裹着满树的白絮,飘得廊下、石桌、还有谢无舟摊开的书卷上,全是细碎的雪。至淮趴在他腿上,手里攥着根狗尾巴草,有一下没一下扫他的手腕,扫得谢无舟指尖发颤,连书页都翻不利索。

      “别闹。”谢无舟伸手,把那根捣乱的草抽走,随手丢在一边,另一只手顺着他的长发往下摸,指尖蹭过他耳尖的软肉,“再闹,今晚就罚你不许碰我。”

      至淮抬头瞪他,眼尾弯成软乎乎的月牙,却还是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贴在他的腰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谢无舟,你说,我们这样,会不会一辈子都这样啊?”

      四年前在终南山的雪林里,他被猎兽夹夹断了后腿,冻得快死了,以为自己就要烂在雪地里的时候,是这个人蹲在他面前,指尖避开他的伤口,小心翼翼把他揣进了怀里。那时候他还只是只巴掌大的小狐狸,连化形都不会,叼着人家的衣摆,把所有的依赖都蹭在了那片冷硬的玄色布料上,根本不敢想,有一天能这么安安稳稳,趴在他怀里,听他的心跳。

      “会。”谢无舟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声音稳得像刻在石头上,“只要我在,就永远是这样。”

      他这辈子,斩过三百多只凶妖,守了三界安稳,手上沾的血能染红半条河,本来就该孤孤单单守着无舟阁到死。是这只小狐狸撞进他的怀里,把冷了几十年的院子,捂得暖烘烘的。他什么都不求,就求这么安安稳稳,跟他的小狐狸,过一辈子。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是青丘来的长老,站在门槛外,神色郑重,手里捧着个狐族的祭祀令牌。至淮看见那令牌,脸色瞬间就白了——那是狐族的召令,只有族里出了天大的事,才会用这个。

      “小公子,族里的护族阵被人破了,狐族的灵脉受损,只有你,千年灵狐的根骨,能以心头血为引,重续灵脉。”长老的声音带着恳求,“这是狐族的根,只有你能救。”

      至淮的指尖,瞬间就凉了。

      他知道,以心头血续灵脉,要耗掉近千年的修为,搞不好,连命都要搭进去。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谢无舟。

      谢无舟的脸色,也冷了下来。他刚要开口,至淮就攥住了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那是生他养他的青丘,是他的根,他不能不管。

      “我跟你去。”谢无舟看着他,没等他拒绝,就先开了口,“不管去哪,我都陪着你。”

      青丘的灵脉,果然已经快断了。

      漫山遍野的狐族,都跪在灵脉边上,看着至淮一步步走到阵眼中央。谢无舟站在他身边,攥着他的手,指尖都在抖,却一句话都没说——他知道,这是至淮的责任,他不能拦着,只能陪着他。

      阵眼的光亮起来的时候,至淮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心头血顺着指尖,滴进灵脉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一点点往外流,像水一样,止都止不住。谢无舟站在他对面,把自己的灵气,源源不断地往他身体里渡,用自己的修为,替他扛着反噬。

      不知道过了多久,灵脉终于重新亮了起来,漫山遍野的狐族,都松了口气。而至淮,身子一软,直直往地上倒,被谢无舟稳稳抱在了怀里。

      他的修为,几乎耗得一干二净,连化形都快撑不住了,缩在谢无舟的怀里,一点点变回了巴掌大的小狐狸,雪白的毛,沾着点血,像四年前,在终南山雪地里的样子。

      谢无舟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出了青丘,回了无舟阁。

      他没再去捉妖司当值,天天守在无舟阁,把变回小狐狸的至淮,揣在怀里,走到哪带到哪。给他喂温羊奶,给他晒毛,给他梳身上的绒毛,像四年前,刚把他捡回来的时候一样。

      院里的老槐树,落了又开,开了又落,整整三年。

      第三年的暮春,谢无舟正蹲在树底下,给怀里的小狐狸梳毛,怀里的小东西,突然动了动,然后,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点点变回了少年的样子。

      还是那个软乎乎的至淮,头发乱蓬蓬的,眼尾还是弯的,看着他,笑了:“谢无舟,我回来了。”

      谢无舟看着他,愣了半天,然后伸手,把人紧紧抱在怀里,抱得那么紧,像要把这三年的空落,全补回来。他的小狐狸,终于回来了。

      日子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

      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个廊下,还是谢无舟翻书,至淮趴在他腿上,用狗尾巴草扫他的手腕。风一吹,满树的白絮飘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软乎乎的。

      至淮抬头,看着谢无舟的脸,还是那样,冷白的脸,下颌线绷得紧,却只有看着他的时候,眼里才会有光。

      “谢无舟,”至淮蹭了蹭他的胸口,“你说,要是我再也变不回来,你会不会就这么,养我一辈子啊?”

      “会。”谢无舟低头,吻了吻他的唇,声音轻,却重得像誓言,“不管你是小狐狸,还是少年郎,不管你有没有修为,不管你在哪,我都养你一辈子。”

      后来三界都在传,说捉妖司的谢阁主,和他的灵狐小公子,是三界最圆满的一对。有人说他们经历过生离死别,有人说他们熬过了修为尽散的日子,可只有无舟阁里的两个人知道,哪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故事。

      不过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雪地里捡回来,然后,用一辈子的时间,守着他,陪着他,不管他是什么样子,不管他经历什么,都不撒手。

      风又吹过老槐树,至淮窝在谢无舟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突然就觉得,这一辈子,什么都值了。

      无舟阁的老槐树,在至淮化形回来的第十个年头,把根扎进了院中央的青石板缝里。

      暮春的风卷着白絮飘得满院都是,至淮蹲在树底下,指尖戳着石板缝里冒出来的嫩草,身后的雪白狐尾晃来晃去,扫得路过的小狸花猫打了个喷嚏。谢无舟端着刚温好的蜜水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伸手把人拉起来拍掉衣摆的草屑:“蹲多久了?膝盖又要疼。”

      “就一小会儿。”至淮往他身上靠,把脸贴在他胳膊上蹭了蹭,鼻尖蹭到他袖口的雪松香,还是四年前在终南山雪地里,他第一次闻到的味道,“我在数,今年的槐花比去年多开了三枝。”

      谢无舟把蜜水递到他嘴边,看着他小口小口喝,眼尾弯成软乎乎的月牙,心里的软意漫得没边。距离他从青丘回来,已经整整十年,当年耗空的修为早养得比从前还精纯,连化形都稳得纹丝不动,唯独蹲久了膝盖会疼——那是当年在雪地里冻出来的旧疾,谢无舟记了十几年,天天给他用灵气揉,揉到现在,还是会时不时犯。

      “数这个做什么。”谢无舟揉了揉他的发顶,指尖蹭过他耳尖的软肉,“想摘就摘,我爬上去给你摘最顶梢的。”

      “不要。”至淮摇摇头,抱着他的腰往他怀里缩,“顶梢的花太高了,你上次爬树摘花,刮破了袖口,我补了三回都没补好。”

      他还记得去年暮春,谢无舟为了给他摘最上面的槐花,玄色官袍的袖口被树枝刮了个大口子,他拿着针线在灯下缝了半宿,缝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比他当年绣的合欢香包还丑。谢无舟却把那件破了的袍子收得好好的,天天穿在身上,逢人就说是至淮亲手补的,得意得像个刚得了糖的孩子。

      正闹着,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是捉妖司的旧僚属,手里捧着个木盒,站在门槛外有点局促:“阁主,您当年托人找的暖玉,终于从西域运回来了。”

      谢无舟接过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温温润润的羊脂暖玉,成色好得能滴出水。他当年就听说西域有这种暖玉,常年带在身上能治旧疾,特意托人找了三年,终于到手了。他拿出来,直接套在了至淮的手腕上,玉刚好贴合他的腕骨,凉丝丝的,却带着点温温的气,刚戴上没一会儿,至淮就觉得膝盖的酸胀感消了大半。

      “好看吗?”至淮晃了晃手腕,玉碰撞发出轻脆的声响,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好看。”谢无舟点头,指尖摸着那块玉,声音轻得像风,“我家至淮戴什么都好看。”

      等僚属走了,至淮才突然想起什么,拉着谢无舟的手往屋里跑:“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床底拖出个木箱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堆东西:有他刚化形时给谢无舟绣的歪歪扭扭的香包,有谢无舟当年刮破了袖口的那件旧官袍,有他们第一次去终南山看雪时捡的冰棱标本,有去年冬天一起堆的小雪人冻在冰盒里的小摆件……全是些没用的小破烂,却被他收得好好的,连一点灰都没沾。

      “你看这个。”至淮从箱子最底下翻出个布包,打开来,是半块干硬的槐花糕,“这是我们结契那天,我蒸的,你说好吃,我偷偷留了半块,放了这么多年。”

      谢无舟看着那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糕,又看着至淮亮晶晶的眼睛,突然就红了眼尾。他的小狐狸,永远会把所有细碎的、不值钱的、别人看不上的小事,全当成宝贝一样收着,收在他们的小院子里,收在他们的日子里。

      “傻不傻。”谢无舟把人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有点发哑,“留这个做什么,想吃我天天给你蒸。”

      “不一样。”至淮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软乎乎的,“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过的春天,是最甜的那个。”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淌,像院门口那条永远流不完的小溪。

      谢无舟早就把捉妖司的权柄全交了出去,不再管三界的打打杀杀,天天守在无舟阁,陪着至淮。春天他们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槐树下晒太阳,夏天就去院后的小湖里采莲蓬,秋天去终南山脚下摘野柿子,冬天就窝在屋里围着炭炉,至淮会把刚烤好的红薯递到他嘴边,烫得直甩手,谢无舟就伸手接过来,吹凉了再喂回他嘴里。

      京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当年见过谢无舟的老臣都告老还乡了,新上任的官员只听说过捉妖司有个活阎王,却从来没见过。只有无舟阁的老槐树,年年暮春都开得铺天盖地,街坊邻居都知道,这院里住着一对神仙眷侣,日子过得比蜜还甜。

      这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鹅毛似的飘了整整三天,把无舟阁的屋顶都盖白了。至淮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雪,突然就想起了当年在终南山的雪林里,他冻得快死了,是谢无舟把他揣进怀里,带着一身的雪香,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谢无舟。”至淮回头,看着坐在桌边翻书的人,“你说,当年你怎么就刚好走到那片雪林里了?”

      谢无舟抬头,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放下书走过去,把人揽进怀里,用自己的袍子裹得严严实实:“是老天爷让我去的。”

      “什么老天爷。”至淮笑了,伸手戳他的胸口,“是老天爷知道,我要在这里等你,特意派你来接我的。”

      那天晚上,至淮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是那只巴掌大的小狐狸,蹲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发抖,眼看着猎兽夹的尖齿就要咬下来,突然有个玄色的身影蹲在他面前,指尖避开他的伤口,小心翼翼把他捧了起来。他抬头,看见谢无舟的脸,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冷白的,却带着点他从未见过的软。

      然后画面一转,是他们结契那天,院里的槐花开得正好,谢无舟穿着大红的喜服,牵着他的手,跟他说“以后我护着你”。再然后,是青丘的阵眼,谢无舟抱着浑身是血的他,一步一步往无舟阁走,雪落在他的头发上,白了一片。

      至淮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谢无舟还在他身边睡着,呼吸平稳,指尖还攥着他的手。他凑过去,轻轻吻了吻谢无舟的额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从冰天雪地里来,撞进了这个人的怀里,然后,就再也没离开过。从巴掌大的小团子,到能独当一面的灵狐,从无舟阁的冷院子,到满院的暖花香,他这辈子所有的甜,全是这个人给的。

      开春的时候,老槐树的枝桠又长了,伸到了隔壁的院子里。隔壁新搬来一户人家,家里有个刚会走路的小娃娃,天天扒着院墙往这边看,看见至淮就笑,嘴里咿咿呀呀喊“哥哥”。

      至淮觉得新鲜,天天蹲在墙根底下,给小娃娃递糖吃。谢无舟靠在廊下看着,手里拿着刚削好的木剑——是给小娃娃做的,怕他被院里的石头绊倒,特意削了个小玩意儿给他玩。

      “你说,我们要是有个小娃娃,会不会也这么可爱?”至淮跑回来,拽着谢无舟的袖子晃。

      谢无舟捏了捏他的脸,笑着说:“你不就是我最大的小娃娃。”

      至淮脸一红,往他怀里钻,狐尾不自觉露了出来,缠在他的手腕上,软乎乎的。

      春去秋来,又是几十年。

      京里早就没人记得当年的捉妖司阁主了,只有无舟阁的老槐树,一年又一年地开花,一年又一年地落。谢无舟和至淮,还是当年的样子,少年人的模样,连眼角的皱纹都没长。三界的人都知道,这两位是成了仙的,驻颜有术,是三界最让人羡慕的一对。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哪有什么驻颜术。不过是两个人心里都装着满满的甜,日子过得暖,连岁月都舍不得在他们脸上留下痕迹。

      这年暮春,槐花又开了。

      至淮蹲在树底下,还是像几十年前那样,举着个竹筐接花,谢无舟站在他身边,伸手扶着他的腰,怕他站不稳摔着。风一吹,白絮飘在他们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雪。

      “谢无舟,你还记得吗?”至淮抬头,看着他,眼睛还是像当年那样亮,“当年你把我从雪地里抱回来,我叼着你的衣摆,你说,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对不会饿着你。”

      “记得。”谢无舟点头,伸手替他拂掉头发上的槐花,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我还说,要护你一辈子,陪你一辈子,给你蒸一辈子的槐花糕。”

      “那你做到了。”至淮笑了,往他怀里靠,听着他熟悉的心跳,“谢无舟,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一辈子?”

      谢无舟抱着他,看着满树的繁花,看着身边笑眼弯弯的人,突然就想起了几十年前,在终南山的雪林里,他蹲在那只冻得快死的小狐狸面前,心里第一次有了除了斩妖除魔之外的念头。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一眼,就是一辈子。

      他守了三界几十年,斩过无数凶妖,见过无数生离死别,从来没信过什么命中注定。可直到抱着怀里的人,站在满树的槐花下,他才终于信了。

      这世上所有的相遇,所有的陪伴,所有的一辈子,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传奇。

      不过是雪地里的一次伸手,不过是几十年的朝夕相伴,不过是你在闹,我在笑,不过是不管过了多少年,身边的人,永远都是同一个。

      风又吹过无舟阁的院子,带着槐花的甜香,飘得很远很远。

      有人说,在终南山的山顶,能看见一片漫山遍野的槐花林,林子里永远有两个人的笑声,软乎乎的,甜得像刚出锅的蜜。那是三界里最圆满的传说,是所有人心底,最不敢碰的那团暖。

      而只有谢无舟和至淮知道,哪有什么山顶的传说。

      他们的一辈子,从来都在这一方小小的无舟阁里,在这棵年年开花的老槐树下,在每一个有彼此的朝朝暮暮里。

      毕竟,能在冰天雪地里捡到这么好的人,能跟他一起,把日子过成一辈子的甜,换谁,都得攥紧了,永远都不撒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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