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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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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耸入云的青瓦白墙之下,在曲折无尽的逼仄小巷之间,更香常常会抬头张望,张望青蓝色沉默无语的天空,张望铺满天空卷舒无度的白云,张望天云之间突然出现的白色大鸟。那鸟儿舒展着蔽日的双翼,优雅地翱翔,藏青色的翅膀边缘或许还沾有西湖中映着灼灼桃华的清涟。日复一日,在行色匆忙的卑微中,那张望是更香暗淡生命中唯一的亮色。
这是深如瀚海的赵府,而更香是赵府里家生的奴仆,从出生起就没有踏出过二门一步。
更香出生的时候,天已平明。伴随着越来越红艳的晨曦,他母亲的脸却和香炉里的香灰一样渐渐灰败。随即曾经明艳照人的姿容被沉入水底。而赵夫人看着连哭声都没有,可怜兮兮的婴儿,指着紫砂炉中明灭的余烬说,这个孩子就叫更香。于是更香有了一线生机。
更香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他仿佛不用人照顾,混混沌沌地自己长大。从讲话那天起开始听差,从跑跳那天起开始洒扫,从懂事那天起开始自我保护,像所有的家生奴仆一样,努力做一个主人喜欢的奴隶。他生在人间天堂的杭州,临着风光旖旎的西湖,可是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直到有一天,大夫人过身,一切都改变了。
黎明的时候,更香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就开始打扫院子了。快扫完的时候偏偏有人来作怪。表少爷崔锦祥拿了他的大蛐蛐儿常胜将军来向更香显摆,拦着更香非让他立马看看不可。崔少爷是大夫人娘家唯一的血脉,平日被宠得无法无天,遇到更香更是颐指气使,容不得一点马虎。更香虽是做小伏低惯了的,对上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崔少爷却从来不顺他的意,两人有时打架,就是吃了亏,事后更香也要挨一顿鞭子,但是下回见了崔少爷还是爱理不理,完全不放在心上。挨了打的崔小少爷,哭着鼻子回崔府想的却还是下回拿更稀罕的东西让更香服气。
锦祥挡在更香面前,喜滋滋地捧上蛐蛐罐子,光洁的额头上还粘着透明的汗水。更香也不抬头,绕过他继续扫地。
“你看看,你看看啊!”锦祥迭声催促,带着点平日撒娇的黏腻,身子也灵活地绕到更香前面,依然挡着更香干活。
“今日你姑母大丧,崔少爷,你还有这个心情?”出口就是连更香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尖刻,可是却不能破坏崔少爷的好心情。
锦祥的笑容若暄日一般道:“姑母一向疼我,如今纵然去了,也不忍心看我伤感流泪的。我快活些,对她反倒是安慰。”
更香璨齿一笑道:“少爷到是心胸广阔,无忧无虑。可奴才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没工夫跟您逗乐。”
锦祥也不恼,依旧挡住去路,捧着罐子:“好歹你看看,喜欢就送给你,也不枉我拿来一趟。”
更香只好单手接了罐子,只见里面一只翠绿色的大蛐蛐儿雄赳赳地昂着长须,一副随时与人争雄的霸气。更香刚想夸几句敷衍过去,谁知蛐蛐也像它的主人一样也急着在更香面前表现表现,突然发足跳起老高,更香一个没拿稳,罐子便掉在脚边摔碎了。
锦祥腾就火了,他以为更香故意扮他难看,再去碎片里看时,宝贝大将军已经壮烈就义了。
还来不及申辩,响亮的耳光一巴掌扇在更香脸上,锦祥使尽了全身的力气。
更香恨恨地瞪着崔少爷,对方理直气壮的怒火令他也生起气来。紧握的大竹扫帚不知什么时候被挥舞起来猛地打在锦祥的身上。
也不过就两三下,刚刚划花了崔少爷粉嫩的脸,更香就被赶来的家人制住。气急败坏的赵管家一面向崔府的人道歉,一面用最毒恶的语言诅咒更香。更香气得头晕脑涨,持续不断的拳打脚踢,最后被麻绳紧紧捆住都没有感觉,直到被扔进柴房,冷静下来,才想起错过了唯一一次随送葬队伍出府门的机会,口耳相传中繁华喧闹的杭州,想象中碧波荡漾的西湖,不知此生还有没有机会见到。
更香梦见被谁抱在怀里,那是暌隔已久的母亲留下的最后的温暖。她用唇滋润了更香皲裂的嘴,她用乳汁抚慰了更香灼热的饥肠,浑身的伤痛都被温柔的气息包围起来,慢慢地平静下去。带我走吧,更香喊着,却被人用力地推醒,睁眼看见冰凉的月光。
锦祥噙着泪看着更香,反复地说:“是我不好。”对着奄奄一息的更香却手足无措。
他抬头对身边的跟班崔福说:“带回我们家去。”
年龄到底长些,崔福考虑得周到:“不如先请示了这边府里的大少爷怎么处置,他们能做个身顺水人情许了少爷自然好。纵使不放人,也会好好照料的。”
提到赵府的大少爷,锦祥也点头,让崔福在柴房里好生照看着更香,自己匆匆去了。
大少爷在京城做官好些年了,回来奔丧的吧,更香迷迷糊糊地想着,又睡过去了。等人再醒来已经躺在雕花装饰的大床上了,映入眼帘的还有一双温润如玉的眼睛,和那如远山攒聚起来的黛色的眉,漂亮地让人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