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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宵摊 酒店前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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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前台的小姑娘说,晚上八点以后,菜场后门那边才有吃的。
“就三家。”她说,“炒粉干,鱼丸汤,还有个烧烤。烧烤那家不太行,你吃前面两家。”
“谢了。”
沈晚八点二十到的。
菜场后门是一片水泥空地,白天停三轮,晚上摆摊。三辆改装过的三轮车停在墙根下,各自支起炉子,拉出一串灯泡。炒粉干那家排了四个人,鱼丸汤那家没人。
她坐到鱼丸汤摊前的塑料凳上。
“一碗。”
“几两?”
“你看着给。”
老板往锅里下了三勺鱼丸,又抓了一把青菜,汤滚起来,白气把灯泡的光糊住了。
旁边炒粉干那家锅更响。铁锅架在猛火上,粉干下锅的一瞬间腾起一团火,把他半张脸照亮,又灭下去。
一辆电瓶车从墙边开过来,后座绑着一个泡沫箱,箱子上盖着棉被。骑车的人停在烧烤摊旁边,掀开棉被,抱出一捆带鱼。
“今天的?”烧烤摊老板问。
“下午刚上来的。”
“多少钱。”
“三十五一斤。”
“贵。”
“你去问问别家。”骑车的人说,“休渔前最后一趟。”
烧烤摊老板没再还价,把带鱼抱进车斗里,拿刀就着路灯开始刮鳞。鳞片飞出来,落在地上,亮一下,就不亮了。
沈晚把外套的拉链拉开。海风到这儿弱了,只剩一点凉。
“你是上海来的吧。”后面有人说话。
沈晚回头。
是那个奶茶店的姑娘。她换下了围裙,穿一件浅蓝的短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根葱。
“我姓林,林小满。”她说,“下午在店里,我给你上过茶。”
“记得。”
“这儿没人拼桌。”林小满看了看四周,“我坐这儿行吗。”
“坐。”
林小满把袋子放在脚边,朝老板喊:“老板,我要素的。”
“素的两块五。”
“知道。”
她坐下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然后不看沈晚,看着锅里。
“你们是开餐馆的?”
“公司做餐饮。”
“阿叔……陈总今天跟你们谈什么了?”她问得很随意,“他下午回店里的时候挺高兴的,还多给了我妈两斤虾皮。”
沈晚挑鱼丸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要租铺面给我们。”
“哦。”林小满点点头,“那三号呢。”
“三号要一起。”
“他不肯吧。”
沈晚看着她。
“我说的是陈粟。”林小满抬起头,“他不会租的。”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肯,去年就把铺子搬到县里去了。”林小满说,“县里有人找过他,让他去做粮食批发,出车出货,他去看过一趟,回来什么都没说,第二天照样开门。”
老板把两碗端上来。沈晚那碗八块,林小满那碗两块五。汤是白汤,浮着一点油花,碗边有一个小缺口。
林小满先喝了一口汤。
“你以前来过鹤屿吗。”她问。
“来过。”
“什么时候?”
“小时候。”
“哦。”林小满夹了一颗鱼丸,“哪一年。”
“记不清了。”
林小满没再追。她吃东西很快,两口一个鱼丸,吃完把碗推到一边,抽出纸巾擦手。
“我跟他是同学。”她忽然说。
“谁。”
“陈粟。”林小满说,“小学同班,初中同校。岛上就一所小学,我们那届一个班,八个人,从一年级坐到六年级。”
“哦。”
“他小时候特别犟。”林小满笑了一下,“三年级的时候学校搞大扫除,老师让他擦玻璃,他不擦。老师问他为什么,他说那个窗户上的印子是他爸的车蹭的,得他爸来擦。老师拿他没办法,最后自己擦了。”
沈晚也笑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他也没擦。”林小满说,“他就站在那儿,看他老师擦了一节课。全班都觉得他怪。”
她说完,把纸巾团起来,扔进摊位边的桶里。
“他学习好。”她说,“那届八个人,就他上了县里一中。剩下我们几个都在镇上读的。”
“你也是?”
“我也是。”林小满说,“我们八个人,现在岛上剩三个。他,我,还有一个在镇政府开车。剩下的都在外面。”
“他们在外面做什么。”
“什么都做。”林小满说,“跑船的,进厂的,做装修的。过年回来一趟,把车停在学校操场,一辆一辆排着,比谁的车新。”
她笑了一下。
“其实也都过得一般。”她说,“就是回来那几天要好看。”
“高中毕业他考得挺好的。”她说,“能去杭州。他没去。”
沈晚没有说话。
“他爸那年做了手术。”林小满的语气很平,“正赶上他高三。他报的宁波,图近。一个月能回来一趟。”
宁波。
沈晚在心里对了一下。念的是建筑,在宁波画图纸,一个月一万多——这些她昨天在老周那儿听过。老周说的时候还有点得意,说岛上出去的年轻人,就他一个念了工科还回来的。
“后来,隔了十来年。”林小满说,“他爸前年走的时候,是三月。他从宁波赶回来,船停了两天,他到的时候人已经进冰柜了。后来他就不走了,把宁波的房子退了。”
她说着,转头看了沈晚一眼。
“这些你都不知道吧。”
“我为什么要知道。”沈晚说。
“我以为你知道。”林小满说,“下午他送完米回来,在我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妈在店里,说他就那么站着,往街这头看,看了好几秒才走。”
风把电线上一只小虫吹走了。
“我在吧台后面看得清楚。”林小满说,“他一般不看人。他看东西。”
“那我是什么。”
“我不知道。”林小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她拎起那两根葱。
“这顿我请了。”她朝老板喊,“老板,两碗一起算。”
“你那碗你自己算。”沈晚说。
“行。”林小满笑,“那就各算各的。”
她扫了码,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他在岛上,一年到头没什么事。”她说,“所以他记得的东西比别人多。”
“记得多不见得是好事。”沈晚说。
“对别人不是。”林小满说,“对他自己是。”
她把两根葱换到左手,走了。
沈晚坐在塑料凳上,看着自己那碗汤。汤已经不烫了,上面那层油花慢慢合起来。
老板过来收碗。
“姑娘,钱。”
“多少。”
“八块。”
沈晚拿出手机扫码。老板的收款码贴在一个铁皮罐头盒上,盒子上还印着“梅林午餐肉”。
“老板。”她说,“这摊子开了多少年。”
“十几年了。”老板把碗摞起来,“以前生意好,能卖到十二点。现在八点半就没人。”
“人呢。”
“睡的睡,走的走。”他说,“岛上就这点人。”
沈晚站起来,往菜场门口走。
走到坡下,她拐了个弯,去了养老院。
八点五十,探视时间还没过。外婆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胸口,人清醒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阿婆。”
外婆转过头,看了她一会儿。
“阿囡。”她说。
这次她叫对了。
沈晚在床边坐了二十分钟。外婆没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放在被子上面,按着,像怕她起来。
隔壁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一直侧着身,这时候翻过来,问了一句:“今天几号。”
“初二。”护工说。
“那明天集。”
“明天逢三。”护工说,“您记性好。”
“集上有没有卖豆酥糖的。”
“有。”
老太太满意了,又翻回去。
护工在门口剥了个橘子,剥好了递过来一半。
“她天天问集。”护工说,“集日她儿子来。”
“来吗。”
“来。”护工说,“逢三逢八,一次不落。就坐半个钟头,剥个橘子就走。”
“他做什么的。”
“在县里开车。”护工说,“早上开过来,中午就得回去。”
“他为什么不把老太太接走。”
“接走过。”护工说,“接了三次,她自己走回来两次,第三次是坐船回来的,到了码头找不到路,是派出所送回来的。后来就不接了。”
沈晚把橘子吃了两瓣,剩下的放在床头柜上。
出来的时候已经九点一刻。坡上没有路灯,只有镇政府门口的一盏白灯。她一路走到街口,在一根电线杆前面停下来。电线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是本地一个建材店贴的:整栋翻新,旧房改造,电话 1390580xxxx。
广告右下角被撕掉一角。
沈晚把手机拿出来,给周慧打电话。
响了很久。第六声的时候,那边接了。
“怎么了。”周慧的声音有点哑,好像刚睡醒。
“我在鹤屿。”
那边停了几秒钟。
“你去干什么。”
“工作。”
“工作怎么跑去那儿。”周慧说,“你外婆怎么了?”
“她没事。”沈晚说,“她今天问我,你回来了没有。”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明天回去。”沈晚说,“上海那边事情办完就回来。”
“你外婆那边有护工。”周慧说,“你回来这一趟,能顶什么用。”
沈晚看着电线杆上的旧广告。
“我多留几天。”她说。
那边又安静了。
“岛上那些老屋,你别乱碰。”周慧最后说,“都是别人的。”
她挂了电话。
沈晚把手机放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岛上的夜来得慢,九点二十了,西边还挂着一条淡青的边。码头那边先亮了灯,白白的。
她往酒店的方向走。
走到街口,她看见一辆电瓶三轮停在路边,车斗是空的,车头挂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一盒烟、一只打火机,还有一张对折的记账单。
她认得那个记账单——横格纸,右上角撕得不齐。下午她在这辆车边上见过米铺的麻袋。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三轮的主人不在。街口那家五金店的灯还亮着。
沈晚没有走过去。
她把外套的拉链拉上,转身往酒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