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非要看雪》雨里北

1、画展、衣服、下雨天 东临认

　　东临认识吴生的方式很平常，甚至可以说是平淡，像一碗白粥。
　　半月前，东临是在画布前接到罗熙电话的，那时候她正在描绘一只挣扎的乌鸦。
　　罗熙的目的很明确，他又要办展了，碍于自身作品不多且要展出东临的画，所以邀约东临。
　　开展的时间定在夜雨初歇的清晨。
　　因为开窗而钻进来的风，裹挟着街边樟树的味道扑面而来，微凉的湿气糊在皮肤上，让东临下意识轻轻皱了皱眉。
　　很不舒服。
　　东临走进浴室，简单洗漱之后正吹着头发，吹风机的噪音没能盖过手机铃声，她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看到是这次活动的主办。
　　“您好，我是东临。”这头的人关了吹风机，光脚走出浴室。
　　主办客气开口，“您好。东临小姐，由于昨夜暴雨的原因，我们原先的材料场地大大小小都有些损失，为了活动如期，我们临时更换了场地，罗先生说距离您的住所会有些距离，您方便我们过会儿来接您吗？”
　　“可以。”东临应了一声。
　　电话挂断后，东临将耗时半个月的那幅乌鸦收了起来，这次活动，除了寄来的一张精美纸质邀请函以外，还有外带一件礼服。
　　纯白的纱裙，不过膝盖，东临认出了上面价值不菲的LOGO，这样的活动主办方不会准备衣服，很明显，这件裙子更像是礼物。
　　东临扯掉标签，穿在身上。
　　她刚出小区不过半米，就看见了一辆黑商务，上车后，车上暖气很足，东临看了眼车载导航，问：“为什么要去这么远的剧院？”
　　车上一个穿白西装的男人回答：“附近剧院基本都有演出，空不出大位置给我们办展，这个位置比较偏，给我们空出的位置相对多一点。”
　　男人的西装没有打领带或是带领结，他抿了一口手里的热可可，自顾自的感叹：“只怨天公不作美啊！”稍后又补了句，“好在东临小姐很美。”
　　东临接过男人递过来的另一杯热可可，没做声。
　　车子转转悠悠，终于是开到了剧院门口。
　　东临刚扶上把手，准备下车。另一只手拉住了她，穿白西装的男人甩了甩手里的领带，意思很明显。
　　东临接过领带侧身靠过去，说：“罗熙，你应该学会自己打领带。”
　　停罢，她拉开车门离开。
　　罗熙失笑，起身出车门跟了上去。
　　这场艺术展名义上的主办人是罗熙的大伯——一位在本地深耕数十年的老牌收藏家。
　　展厅一共分上下两层，数十间独立演奏厅改造为分区展区，墙面大半位置都悬挂着东临几幅在青年艺术圈小有名气的油画作品。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东临的画展，罗熙在旁边笑的很是嘚瑟。
　　罗熙说：“怎么样，都是我排的布局，没糟蹋你的作品吧。”
　　东临淡淡嗯了一声，罗熙倒是说的越来越起劲。
　　她一向有闲情雅致逛展，但前提是耳边要清净。
　　东临面上有点不悦，但叨叨的声音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东临叫了一声，“罗熙。”
　　她停住脚步。
　　“我想一个人逛逛，等快入场的时候我去找你，好吗？”
　　“可以。”罗熙没有拒绝。
　　终于落得耳根清净，东临眉头舒展了不少。
　　罗熙是艺术圈内人，只是这个边界很难说的清楚。
　　他会画画，只是从没画出什么名堂，懂音乐会弹琴，但一年也不见跑几场演出。
　　像只自由鸟，只管飞而不顾风。

　　这座剧院整体规模远超东临的预估，所有画作分散安置在不同的独立演奏厅内，上下两层长廊尽数挂满展品。
　　不愧是收藏家，真是大手笔。
　　距离正式开展其实还有将近一小时。
　　整条走廊的顶灯暂时全部处于关闭状态，四下现都浸在一层灰蒙蒙的昏暗里。
　　而东临这姑娘，有点夜盲。
　　光线一旦昏暗模糊，视线就会模糊，很难勾勒出所见实物的清晰轮廓，眼前所有景物都被揉成一团柔和的虚影。
　　视觉感知被削弱的瞬间，人体其余感官反而会被无限放大，方才闲逛途中隐约飘来的断续提琴旋律，此刻顺着安静的长廊清晰地飘进东临的耳朵里。
　　绵长、克制，又带着一点挥之不去的孤寂。
　　耳边有道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吱呀——”门开了。
　　剧院特有的氛围灯下，青年微微侧头，左肩上有把小提琴，碎发底下的眉眼，东临看不清。
　　“啪嗒”一声轻响，东临无意识抬手按在演奏厅墙面的灯光总开关上。
　　整个演奏厅的明灯骤然全数亮起，明亮光线瞬间填满所有可见空间，缠绵悠扬的琴声戛然而止。
　　台上的青年闻声缓慢转身，平静目光直直落在门口的东临身上。
　　东临的眼睛还没适应强光，没能和青年对视上，却也后觉自己好像打扰到别人了，刚打算开口，罗熙电话就打进来了。
　　东临抬眼望向舞台上的青年，对方已经垂下手，安静将小提琴、琴弓妥帖收进黑色硬质琴盒，动作利落。
　　她对着手机轻声回复：“我在前区长廊，马上过去。”
　　电话挂断，外面的还是很黑。
　　“能麻烦拉一下电闸吗？我找不到位置。”东临往门口挪挪，侧身让出门口。
　　青年从她身旁走过，不久，走廊的灯便陆续亮起。
　　等她关上演奏厅的灯走出去，青年已然不见踪影。
　　罗熙给她在身旁留了位置，艺术展不是什么大热圈，来的媒体并不多。
　　罗熙也很会应付这些媒体，东临偶尔打配合，媒体也便不缠着了。
　　其实罗熙没什么特别出名的作品，多数喜欢拍他的媒体都是看上这张脸。
　　罗熙无论气质还是长相都能给人一种公子温如玉的感觉，幽默、情商高，风评一向不错，媒体也喜欢拍他，因为有话题度。
　　东临与罗熙并肩走着，遇见感兴趣的画，交谈也算融洽。
　　或许是艺术世家出身的原因，罗熙有着非常高的艺术鉴赏能力，这是东临很欣赏他的一点。
　　罗熙在东临这里总有说不完的话，就在东临想要伸手再次打断罗熙时，她又发现了那个不久前见过的身影。
　　刚在演奏厅里拉琴的青年。
　　“吴生？”
　　说话的是罗熙。
　　两人似乎很熟络，罗熙说：“我都不知道你要来，怎么没提前说？”
　　“不知道你在这儿办展，刚好在剧院而已。”吴生声线偏低，语速平缓，没有多余情绪起伏。
　　罗熙露出身后的东临，介绍道，“这是吴生，我朋友。东临，这次画展的嘉宾。”
　　吴生微微颔首，主动向前伸出一只手：“你好。”
　　“你好，吴先生。”东临回握。
　　两人的手心都不算太柔软，相反因为常年握笔拿刀、压弦揉弦，都有薄茧。
　　东临留意到方才让吴生看得失神的那幅画，是她的《鸦望》。
　　整幅画以纯黑为底，乌鸦层叠的羽翼边缘晕开一层细碎冷白的光，对比凌厉。
　　这幅画从展出起争议就没断过。有人评判画面沉闷呆板，毫无灵气；有人无法理解，她为什么偏偏要选择乌鸦这种寓意不祥的意象入画，但也有欣赏的，想花高价买入的，褒贬拉扯之下，风评始终算不上好看。
　　罗熙同吴生简单寒暄几句，他们便分开了。
　　罗熙拍拍吴生的肩膀 ，“下次再聊。”
　　吴生扯着嘴角笑笑，没应允，只说，“再见，东临小姐。”
　　东临：“再见。”

　　整场画展，东临一直陪着罗熙应酬到彻底散场。罗熙还想约晚间的局，东临拒绝了。
　　她不喜欢折腾。
　　临近闭馆，东临留下来搭着手收尾，帮忙清点物料。
　　等她踏出剧院大门时，才发觉外头的雨又骤然落猛了。
　　月份刚过惊蛰，昼夜温差依旧悬殊，晚风裹着雨气往身上钻，有些刺骨的凉。
　　东临没带外套，白裙上身是薄的棉布，下摆堆纱，实在没有什么抗风抗雨性可言。
　　她有些烦躁地想，今天应该开车来的。
　　路灯映的雨丝泛黄，这天这点实在很难能叫到车。
　　东临只能硬着头皮先走了一段路，雨淋不是最大的问题，没走几步，脚底就开始打滑，定制的细跟鞋，沾水脚就稳不住了。
　　东临开始后悔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来。
　　天际巨响，雨势要往更大走了，轰隆声与汽笛声交加，东临回头，一辆旧车正打着灯。
　　真的非常旧。
　　这辆车和早上接送她的商务车天差地别，不仅车身老旧，车内也没有供暖，冷空气顺着车窗缝隙往里灌，冻得人四肢发僵。
　　她双臂箍着自己取暖，指尖冰透，止不住打了个冷颤。
　　驾驶座的人瞥见，随手往后座抛来一件外套，还捎了条干毛巾。东临顿了两秒，伸手抓过外套裹严实。

　　两小时后，旧车缓缓停在东临小区楼下，外头暴雨丝毫不见减弱，厚重雨幕糊住车窗，看不清沿路的路灯。
　　司机伸手拉开前方储物格，拿出一把折叠伞递向东临。
　　东临望向窗外翻涌的雨幕，没有去接那把伞。
　　她打量着车内，“车费怎么给你？”
　　吴生手还搭在方向盘上，说：“不用，我不跑出租，你走吧。”
　　东临又捏着身上有点潮了的外套，“那衣服呢？我洗干净还你。”
　　吴生说：“随你。”
　　东临拿出手机，“留个电话。”
　　吴生没有动作，看样子不想给。
　　东临又说，“我不想问罗熙要。”
　　吴生这才接过手机，输入了自己的电话，就还给东临，没和她对视，也没和她讲话。
　　东临觉得他似乎有点不太耐烦，于是后退了两步，留出车身距离。
　　车和人便都消失在雨幕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