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老夫人的桂香癖 就 ...
-
就在昨夜。
苏明鸢蹲在书房外的桂树浓荫里,指尖死死攥着夜行衣的衣角,指节泛得发白。
内室里那声冷冽的“说”像冰锥子扎进耳朵。
哪有半分白日里病得连路都走不稳的样子。
顾淮舟不仅装病。
还和沈嵩的人有牵扯。
苏家灭门的血仇,顾家旧案的疑云,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正屏息攥着袖中短刃,院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小丫鬟怯生生的话音飘进来。
少夫人,老夫人遣人传话,请您明早去松鹤堂一趟。
苏明鸢猛地回神,闪身往桂树最密的阴影里躲。
指尖不小心蹭到袖中冰凉的瓷瓶。
那是她进顾府前就调好的桂香膏,她早打听清楚,顾老夫人这辈子最嗜桂香。
她稳了稳乱跳的心神,扬声应了句知道了。
等丫鬟的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了,才慢慢从树后走出来。
书房里已经没了动静。
刚才来的黑影早走了,内室的灯也灭得干干净净。
苏明鸢望了眼黑漆漆的窗棂,硬生生压下闯书房的念头。
顾淮舟藏得太深。
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先过了老夫人这关,在顾府站稳脚跟才是要紧事。
她转身回自己的院子,刚推开门,内室就传来顾淮舟淡淡的声音。
这么晚了,少夫人去哪了。
苏明鸢心里咯噔一跳。
面上却半点不显,反手关上门,声音软得像化了的蜜。
夜里闷得慌,在院子里站了会儿。夫君怎么还没睡。
帘子被轻轻掀开。
顾淮舟走出来,依旧是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的模样,风一吹都像是要倒。
可苏明鸢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寒。
他捂嘴轻咳了两声。
睡不着,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还以为进了贼。
说话的时候,目光轻飘飘落在她衣角沾的那片桂树叶上。
苏明鸢低头扫了一眼,心里又是一紧。
脸上却笑着抬手拍掉树叶,语气轻松。
哪来的贼,是风吹得桂树叶子响。对了,方才老夫人遣人来,让我明早去松鹤堂请安。
顾淮舟抬眼。
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根本抓不住。
祖母要见你。
他顿了顿,语气淡得像一潭静水。
祖母性子严,你仔细些,别出错。
说完就转身回了内室,帘子落下,再没半点动静。
苏明鸢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的桂香膏瓷瓶。
这话是提醒。
还是警告。
她甩了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不管顾淮舟是什么人,老夫人这关必须过。
只有在顾府站稳脚跟,才能查苏家旧案,才能找沈嵩报那灭门的血仇。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苏明鸢就起身了。
她选了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衬得眉眼清亮又乖顺。
梳妆时挑了点桂香膏抹在耳后。
香气清润绵长,正是老夫人最爱的味道。
刚收拾妥当,柳姨娘派来的婆子就到了门口,说是领她去松鹤堂。
一路上那婆子嘴就没停过。
一会儿说老夫人规矩大得很,新妇稍有不慎就要被罚。
一会儿说昨日刚进门就闹出事的,府里还是头一份。
明里暗里全是敲打。
苏明鸢只当没听见,垂着眼慢慢走,乖顺得像只任人捏的兔子。
到了松鹤堂,满院都是桂花香。
十几棵老桂树开得正盛,碎金似的小花缀满枝头。
老夫人坐在正厅的罗汉床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攥着串佛珠,脸色淡淡的,看着就不好亲近。
柳姨娘站在一旁,见她进来,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苏明鸢规规矩矩跪下,行大礼。
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没说话,只抬眼打量她。
屋里静得只剩佛珠碰撞的轻响。
苏明鸢低着头,背脊却挺得很直。
能感觉到老夫人的目光像秤砣似的,在她身上掂量来掂量去。
过了好一会儿,老夫人才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起来吧。
苏明鸢起身,依旧垂着眼,一副恭顺模样。
听说你昨日刚进门,就碰翻了柳姨娘的茶盏,还烫了她的袖子。
老夫人慢悠悠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柳姨娘立刻接了话,语气委屈得不行。
老夫人别怪少夫人,是我自己没端稳,不怪她。
明着是求情,暗里直接坐实了苏明鸢不懂规矩、冲撞长辈的罪名。
苏明鸢抬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
祖母明鉴,是儿媳不好。姨娘好心送茶过来,我起身去接没留神碰了一下,已经给姨娘赔过罪了,正想着今日给姨娘送盒烫伤药膏过去。
她说得诚恳,眼神清澈得像山泉水,倒真像是无心之失。
老夫人没接话,鼻子轻轻动了动。
你身上抹的什么香。
苏明鸢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面上却装作诧异的样子,轻声回话。
回祖母,是儿媳自己调的桂香膏。昨日进府闻着院里桂香好闻,就随手调了点,也算入乡随俗。要是祖母不喜欢,儿媳以后就不抹了。
老夫人脸色明显缓和了些。
她这辈子最喜桂香,府里的香膏换了几十种,从来没这么合心意的。
自己调的。拿出来我看看。
苏明鸢连忙从袖中拿出瓷瓶递过去。
小丫鬟接了送到老夫人面前,老夫人打开盖子闻了闻,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
倒是手巧。调香这手艺,可不是谁都能学会的。
柳姨娘站在一旁,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
本想借茶盏的事给苏明鸢个下马威,反倒让她凭一盒香膏讨了老夫人的欢心。
苏明鸢低着头,声音轻轻的。
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祖母要是喜欢,儿媳以后常给您调。
老夫人笑了。
这是今日头一次笑。
你有心了。刚嫁过来别太拘束,以后常来陪我说说话,比什么都强。
苏明鸢连忙应下。
又陪着说了几句家常,老夫人便让她回去了。
出了松鹤堂,柳姨娘跟在后面,脸色阴沉沉的,像是能滴出水来。
苏明鸢只当没看见,慢悠悠往前走,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些。
刚走到拐角的桂树旁,就看见顾淮舟站在树下。
他手里拿着本书,像是在等谁。
看见她过来,他抬了抬眼,嘴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
少夫人好本事,一盒香膏就把祖母哄得眉开眼笑。
苏明鸢心里一动。
他怎么知道她带了桂香膏。
面上却笑着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夫君说笑了,不过是女儿家的小玩意儿。倒是夫君,不在房里养病,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顾淮舟低头看她。
阳光透过桂叶落在她脸上,细碎的金光晃得人眼晕。
他忽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哑。
我来看看,我的新夫人,还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尖,带着淡淡的桂香。
苏明鸢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夫君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顾淮舟笑了笑,直起身子,又变回那副病弱得风一吹就倒的模样。
听不懂就算了。对了,书房里有些旧书,你要是闲得慌,可以去看看。
苏明鸢猛地抬头。
书房。
旧书。
他是故意说的。
还是在试探她。
她盯着顾淮舟清瘦的背影,指尖紧紧攥住了袖角。
指节捏得泛白。
看来今晚,这书房是非去不可了。
刚打定主意,拐角处忽然传来柳姨娘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惊讶。
哎呀,少夫人和少爷怎么在这儿站着,仔细着风,别吹坏了身子。
苏明鸢心里一凛。
她刚才和顾淮舟靠得那么近,柳姨娘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