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错渡》暖心止戈

3、第一杯立威茶 滚

　　滚烫的茶汤泼出的瞬间，柳姨娘眼底的得意几乎都要溢出来。她算准新嫁娘刚入府不敢躲避，这一盏热茶泼在手上，正好给沈知夏这个商贾出身的嫡女一个下马威。

　　谁知苏明鸢只微微侧身，袖口扫过茶盏边缘，那盏热茶尽数泼在了柳姨娘藕荷色的绫罗衣袖上。

　　“哎呀。”苏明鸢轻呼，递上帕子，语气关切，“姨娘怎么这样急？这茶刚沏的，仔细烫着。”

　　柳姨娘疼得倒抽冷气，刚要发作，抬眼撞进苏明鸢含笑的眸子里——那笑意浅淡，却像浸了冰的桂花瓣，软乎乎的却带着扎人的尖儿。她硬生生把怒骂咽回去，咬着牙道：“不妨事，不妨事，是我没拿稳。”

　　榻上的顾淮舟半倚着迎枕，指尖在床沿轻轻敲了三下。没人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间，他几乎要出声提醒。

　　片刻前。

　　苏明鸢跟着顾淮舟往正厅走，心里反复琢磨着书卷上那两个“苏案”的字。老夫人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顾淮舟又为什么藏着苏家旧案的卷宗？这顾家，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她垂着眼，指尖摩挲着袖中母亲生前绣的桂花香囊——那是苏家灭门后她唯一的念想了。

　　“在想什么呢？”顾淮舟的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

　　苏明鸢回神，抬眼笑了笑：“在想老夫人的喜好，怕失了礼。”

　　顾淮舟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看起来温顺乖巧，可他总觉得这副皮囊底下藏着只爪子锋利的小猫。“祖母人很和善，”他语气淡淡，“只要你守规矩，她不会为难你。”

　　苏明鸢心里嗤笑。守规矩？她顶着沈知夏的名字嫁进顾家，为的是查清苏家满门冤死的真相，规矩从来不是给她这种人讲的。面上却笑得更柔：“多谢夫君提醒，我记下了。”

　　两人进了正厅。老夫人端坐在上首，赤金镶宝石抹额衬得眼神不怒自威。柳姨娘站在她身侧，看见苏明鸢进来，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算计。

　　“知夏来了？快过来让祖母看看。”老夫人招了招手，语气和蔼。

　　苏明鸢心里咯噔一下。祖母叫的是知夏，可她方才问起香囊时那目光，分明藏着深意。她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快步上前福身：“儿媳给祖母请安，祖母安。”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打量，笑着点头：“真是个好标致的孩子，看着就稳重。”

　　苏明鸢垂着眼心里飞速盘算着。方才那香囊，祖母是随口一问，还是起了疑？不对，若真起了疑，顾淮舟不可能这么平静，柳姨娘也不会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柳姨娘笑着开口：“老夫人眼光就是好。听说沈家姑娘从小娇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嫁进我们顾家，真是淮舟的福气。”这话明夸暗贬，点她商贾出身配不上顾家的门第。

　　苏明鸢抬眼笑得温婉：“姨娘说笑了。我在家多跟着母亲学管家理事，琴棋书画不过略懂皮毛。倒是姨娘打理中馈多年，想必很是辛苦的。”

　　柳姨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管了十几年中馈，新妇进门按规矩该交权，苏明鸢这话分明是提醒她该交权了。

　　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孙媳妇，说话倒是个有章法的。

　　“说起来，”柳姨娘很快回过神，“新妇进门该给长辈敬茶的，我这就去准备。”说着转身对周妈妈使了个眼色。

　　苏明鸢看在眼里，心里冷笑。敬茶？怕是茶里藏着幺蛾子。

　　果然，周妈妈很快端着茶盘上来，两个白瓷茶盏里的茶汤冒着热气，看着就烫得厉害。柳姨娘亲自端起一盏递过来，指尖悄悄用力，茶盏倾斜角度刚好对着苏明鸢的手——只要苏明鸢伸手接，她就顺势一推，热茶全会泼在苏明鸢手上。

　　苏明鸢看着她眼底的得意，心里明镜似的。这种小把戏，她在苏家见得多了。她没有立刻接，反而微微侧身对老夫人道：“祖母，儿媳刚嫁进来不懂规矩，这敬茶是不是该先给父亲敬，再给您敬？”

　　柳姨娘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手上动作一顿。就是这一顿的功夫，苏明鸢伸手接茶，指尖看似不经意地碰了碰茶盏边缘。

　　“哎呀。”她轻呼一声，茶盏顺势倾斜，滚烫的茶汤尽数泼在了柳姨娘衣袖上。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柳姨娘疼得脸色发白，只能强忍道：“不妨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怎么能不小心呢？”苏明鸢拿帕子轻轻帮她擦着，语气满是自责，“都怪我接得慢了。”她动作看着轻，实则每一下都按在烫伤的地方。柳姨娘疼得直抽冷气，却只能咬着牙说“不碍事”。

　　老夫人把一切看在眼里，淡淡道：“行了，多大的人了端个茶都不稳。下去换身衣服，找个大夫看看。”

　　柳姨娘如蒙大赦，带着周妈妈灰溜溜地走了。经过顾淮舟身边时，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顾淮舟半倚在榻上看书，仿佛方才的闹剧根本没入他的眼，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床沿三下。

　　苏明鸢刚好瞥见这个动作，心里微微一动。顾淮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一个病弱公子哥，怎么会有苏家旧案的卷宗？又怎么会在柳姨娘刁难时恰好帮她解围？

　　“知夏啊，”老夫人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你刚嫁过来，府里的事还不熟。中馈先让柳姨娘管着，你慢慢学，等熟了再交给你。”

　　苏明鸢连忙福身：“多谢祖母体谅，儿媳晓得。”

　　老夫人又拉着她说了会儿话，苏明鸢答得滴水不漏。顾淮舟坐在一旁偶尔咳两声，大多时候是在看书，却把她俩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里。他发现这个“沈知夏”越来越有意思了——传闻中沈家嫡女娇纵任□□财如命，眼前这个却沉稳聪慧进退有度。还有她袖中的桂花香囊，那清清淡淡带着药香的味道，倒像是苏家的调香手法。他心里疑团越来越大，面上却不动声色。

　　又坐了会儿，老夫人怕顾淮舟累着，就让他们回去了。

　　走出正厅，苏明鸢才悄悄松了口气。刚才那番交锋，看似轻松实则步步惊心。

　　“你倒是机灵。”顾淮舟走在前面忽然开口。

　　苏明鸢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夫君过奖了，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顾淮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阳光透过桂树枝叶洒下来，她明明笑着，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实话实说？”他挑着眉，语气带着探究，“我怎么觉得，你是故意的？”

　　苏明鸢心里一紧，面上笑得更甜：“夫君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

　　顾淮舟别开眼咳了两声：“没什么。走吧，回去晚了药该凉了。”他转身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

　　苏明鸢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这人，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

　　回到院子，顾淮舟回内室歇着，苏明鸢坐在外间盘算。她必须想办法看看顾淮舟书房里那卷“苏案”的卷宗，只有知道真相，才能为苏家报仇。

　　正想着，丫鬟来报：“大少奶奶，柳姨娘院里的人送了东西过来，说是给您赔罪的。”

　　苏明鸢挑了挑眉。赔罪？柳姨娘会这么好心？她走到门口，见一个小丫鬟捧着食盒站在院子里。

　　“大少奶奶，这是我们姨娘让奴婢送来的桂花糕，说是给您赔罪的。”小丫鬟福了福身。

　　苏明鸢看着食盒，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桂花糕？她母亲在世时最擅长做桂花糕，柳姨娘送这个，是无意的，还是知道了她的身份？

　　她伸手接过食盒，指尖碰到盒盖的瞬间，忽然闻到一丝异样的味道。那味道很淡，混在桂花香里几乎闻不出来，可苏明鸢从小跟着母亲学调香，对各种香料了如指掌。这是落子散——一种无色无味，吃了会让人慢慢虚弱最后不治身亡的毒药。

　　苏明鸢握着食盒的手指紧了紧，眼底寒意乍现。柳姨娘这是想斩草除根啊。她抬起头笑着对小丫鬟道：“替我谢谢姨娘，就说这桂花糕我很喜欢。”

　　小丫鬟松了口气，连忙退下了。

　　苏明鸢端着食盒进屋，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八块桂花糕，色泽金黄香气扑鼻，谁能想到里面藏着致命的毒药。她盯着糕飞速盘算，柳姨娘为什么要杀她？是单纯看她不顺眼，还是和苏家的案子有关？

　　“什么东西这么香？”内室传来顾淮舟的声音。

　　苏明鸢连忙盖上食盒，笑道：“没什么，柳姨娘送了点桂花糕过来。夫君要不要尝尝？”

　　话音刚落，顾淮舟就掀帘子走了出来。他穿着月白色中衣，头发松松挽着，脸色依旧苍白，却比早上精神了些。

　　“桂花糕？”他走到桌边，就要伸手去拿。

　　苏明鸢心里一惊，连忙拦住他：“夫君，这糕刚送过来怕是凉了，我让丫鬟热热再给你送过去。”她的手碰到顾淮舟的手腕，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顾淮舟低头看着她拦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尖纤细白得像玉。苏明鸢反应过来，连忙收回手，脸颊微微发烫。

　　“不必了。”顾淮舟收回手，语气淡淡，“我不爱吃甜的。”他顿了顿，抬眼看她，眼底带着一丝深意，“倒是你，刚嫁过来，别什么东西都吃，小心吃坏了肚子。”

　　苏明鸢心里一动。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知道这桂花糕有问题？还没等她想明白，顾淮舟就转身回了内室，只留下一个清瘦的背影。

　　苏明鸢独自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食盒，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了。顾淮舟，他到底知道多少？

　　她咬了咬唇，终于做出决定，今晚，她要去顾淮舟的书房看看，她必须弄清楚那卷“苏案”的卷宗里藏着什么秘密，还有顾淮舟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

　　夜色渐渐降临，院子里的桂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苏明鸢换了一身夜行衣，悄悄推开房门，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书房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有人在里面？苏明鸢心里一紧，连忙躲在桂树后面屏住呼吸。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黑影从里面走出来，动作利落一看就是练家子。那人走到院子里，对着空气低声道：“主子，沈嵩那边有动静了。”

　　苏明鸢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沈嵩？那个害死苏家满门的罪魁祸首？顾淮舟的人，怎么会和沈嵩扯上关系？

　　正想着，内室方向传来顾淮舟的声音，低沉又冷冽，完全没有了白日里的病弱：“说。”

　　苏明鸢猛地瞪大了眼睛。

　　顾淮舟，他果然是装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