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存夏日》脚夏

9、chapter09 夏天还很长

　　第二天早上，林宥醒得比平时早。

　　窗外的蝉还没完全闹起来，阳光透过窗帘，在床边落下浅浅的一块。他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直到手机屏幕亮起，才伸手拿过来。

　　七点零三分。

　　他原本没有早起的习惯。

　　以前在城市里，周末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他往往会睡到自然醒。父母还在的时候，母亲偶尔会在门外敲两下，说早餐放在桌上了。父亲则会在他赖床时掀开窗帘，让阳光直接照进来。

　　后来，家里安静下来。

　　再后来，他连周末和工作日都不太分得清了。

　　林宥把手机放回枕边，翻身坐起。

　　昨天下午看过海以后，他回家洗了个澡，吃了知恩夏送来的绿豆汤，又把书房剩下的东西整理了一些。临睡前，他还特意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夜色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那片海。

　　明明不过是看了一个多小时。

　　可闭上眼睛时，耳边却总像有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地涌过来。

　　林宥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起身洗漱。

　　经过厨房时，他看见冰箱里还剩半瓶绿豆汤。知恩夏昨天送来的那一瓶，他只喝了一半，剩下的放进冰箱，原本打算晚上再喝，结果整理东西时忘了。

　　他拿出来，倒进杯子里。

　　冰凉的绿豆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甜味比昨天淡了一些。

　　也可能是他已经习惯了。

　　喝完以后，他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原处。

　　刚走出厨房，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林宥脚步一顿。

　　这个时间，他几乎能猜到是谁。

　　“林宥！”

　　果然。

　　“你起床了吗？”

　　他走过去开门。

　　知恩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胸前印着一只抱着西瓜的小海豹。

　　林宥的目光在那只海豹上停了一秒。

　　知恩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好看吧？”

　　“还行。”

　　“什么叫还行？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衣服。”

　　“那你还问我。”

　　“我就是想听你夸一下。”

　　林宥沉默了两秒。
　　“挺好看的。”

　　知恩夏立刻笑起来。
　　“早说嘛。”

　　她把手里的布袋递过去。
　　林宥没有马上接。
　　“这又是什么？”
　　“早餐。”
　　“我吃过了。”
　　“你吃了什么？”
　　“面包。”
　　“那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面包不能代表一顿完整的早餐。”

　　林宥看着她。
　　“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
　　“我自己想的。”
　　她把布袋往前送了送。

　　“我爷爷早上煮了粥，还蒸了包子。我妈昨天买的虾饺也没吃完，我就装了一点给你。”

　　林宥低头看着布袋。
　　“你家每天都做这么多东西？”
　　“差不多吧。”
　　“吃得完吗？”
　　“有时候吃得完，有时候吃不完。”
　　“那以后少做一点。”
　　知恩夏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在关心我爷爷吗？”
　　“我是在说你们别浪费食物。”
　　“哦——”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
　　“知道了，林宥同学。”
　　林宥看她一眼。

　　“你又怎么了？”
　　“没怎么，我只是觉得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没有。”
　　“那你为什么愿意跟我说这么多话？”

　　林宥顿了一下。

　　这句话他没法反驳。

　　因为他自己也没想明白。

　　昨天下午，他原本只打算去超市，最后却跟着她去了海边。回来以后，他没有觉得疲惫，也没有因为多和一个人相处而感到烦躁。

　　晚上整理书柜时，他甚至还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

　　明天的海，也能看见吗？

　　当时他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可今天早上醒来，他却真的想知道答案。

　　“可能是因为你话太多了。”他最后说。

　　知恩夏笑出了声。

　　“那你就当我在帮你练习说话。”
　　她把布袋塞进他手里。

　　“拿着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我今天还有事情要做，不能在这里跟你耗太久。”

　　林宥低头看了一眼。
　　“你有什么事？”
　　“秘密。”

　　她眨眨眼，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记得吃完！晚上我要检查的！”

　　林宥站在门口，看着她一路跑回隔壁。
　　布袋里的早餐还带着温度。

　　他关上门，把东西放在餐桌上，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两个小包子、一盒虾饺，还有一小碗白粥。

　　粥上撒了几粒葱花。

　　旁边还放着一张纸条。
　　——今天的早餐没有西瓜，放心吃。
　　后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海豹。

　　林宥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最后把它放在了餐桌边。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包子是香菇肉馅的，虾饺里面有整只虾，粥熬得很软。味道不算特别，却让人吃得很舒服。

　　他慢慢吃完，把碗筷洗了。

　　收拾完厨房，他看了眼时间，忽然发现自己今天似乎没有什么必须做的事情。

　　书房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日用品也买齐了。剩下的纸箱可以慢慢拆，旧物也不急着全部归置好。

　　如果在城市里，他大概会找一部电影看，或者戴上耳机，坐在房间里消磨掉一整个上午。

　　可这里的上午似乎总是很长。

　　长到他忽然不知道该把时间花在哪里。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石榴树。

　　昨天下午赵叔提起父母时，说他们以前经常在这棵树下乘凉。

　　林宥想了想，找出一把旧剪刀和一个小扫帚，打算把树下的杂草清理一下。

　　院子里的石板缝隙长出了不少草，墙角还堆着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他蹲下来，一点一点把杂草拔掉，又用扫帚把地面扫干净。

　　太阳升高以后，院子里渐渐热起来。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林宥放下扫帚，直起身，才发现自己已经忙了快一个小时。

　　他走进屋里喝水。

　　正准备回房间时，隔壁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先是有人喊了一声，接着是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随后知恩夏的声音响起来。

　　“没事没事！我能拿住！”
　　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

　　林宥放下杯子。

　　他在屋里站了几秒，最终还是走到院门口。

　　隔壁的院门敞开着。

　　知恩夏正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大纸箱，里面装着几本书、一只篮球，还有一堆看起来没什么用的小玩意儿。她的爷爷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无奈地看着她。

　　“叫你慢慢搬，你非要一次拿这么多。”
　　“我这不是想着省时间嘛。”
　　“省什么时间？你看看，箱子都翻了。”

　　知恩夏伸手去捡滚到墙角的篮球，刚拿起来，又有一本书从箱子里滑了出来。

　　她看着地上的东西，长长叹了口气。

　　“今天真是不顺利。”
　　林宥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知恩夏抬头时，正好看见他。
　　她的眼睛一下亮了。

　　“林宥！”
　　林宥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她立刻指了指地上的纸箱。
　　“能不能帮我一下？”
　　林宥本来想说不。

　　可看着那只已经歪到一边的纸箱，他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搬去哪儿？”
　　“楼上。”
　　“这么多东西？”
　　“嗯。”
　　“你不能分几次搬？”

　　“我也想啊。”知恩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是我等会儿要出门，得先把这些东西整理好。”

　　林宥弯腰拿起纸箱。

　　还挺沉。

　　里面除了书，还有几本厚厚的相册和一些文具。他把箱子抱稳，往屋里走。
　　知恩夏跟在后面，一路给他指路。

　　“往左边走，楼梯在里面。”

　　林宥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你家怎么这么多东西？”

　　“因为我爷爷什么都舍不得扔。”

　　走廊里堆着几个旧柜子，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的知恩夏看起来只有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沾着一块奶油，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她注意到林宥在看照片，立刻凑过去。

　　“这个是我六岁生日拍的。”
　　林宥看了一眼。
　　“看出来了。”
　　“哪里看出来的？”
　　“蛋糕。”
　　知恩夏低头看了看照片。
　　“……也对。”

　　她伸手指着照片里站在她身边的老人。

　　“这是我爷爷。那时候我非要自己切蛋糕，结果刀都拿不稳，最后还是我爷爷帮我切的。”

　　林宥把纸箱放到二楼的房间里。

　　这是一间朝南的小房间，窗户旁边摆着一张书桌，墙角有个旧书架。地上还铺着一块浅蓝色的地毯，看起来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知恩夏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样样放到书桌上。
　　林宥原本打算放下箱子就走，却在转身时看见书架上摆着一排相册。

　　有些相册已经很旧了，封面颜色褪得厉害。最上面那本的封面画着一片蓝色的海，旁边写着几个圆圆的字。
　　——我的夏天。

　　“你还看这个？”林宥问。

　　知恩夏回头看了一眼。
　　“看啊。”

　　“里面是什么？”
　　“照片呗。”
　　她把那本相册拿下来，随手翻开。

　　第一页是她小时候在海边堆沙堡的照片。第二页是她和三个朋友站在老街的冰粉店门口，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杯冰粉，笑得东倒西歪。

　　再往后，是学校运动会、生日聚会、第一次学骑自行车，还有一张她抱着一只小橘猫的照片。

　　每一页都挤得满满当当。

　　照片边上还贴着彩色贴纸，有的写着日期，有的写着一句话，还有几张被画上了夸张的胡子和眼镜。

　　林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怎么什么都拍？”
　　“因为我怕忘记啊。”
　　知恩夏回答得很自然。

　　“有时候觉得今天没什么特别的，过几个月再看照片，就会发现原来那天还挺有意思的。”
　　她翻到一张照片，忽然笑起来。

　　“你看这个！这是去年夏天，我们几个去海边，周雨说要拍一张特别有氛围的照片，结果刚按下快门，一只狗就冲过来了。”

　　照片里，三个女孩站在海边，原本都摆好了姿势，旁边却突然挤进一只大黄狗。唐欣吓得往后躲，许佳宁笑得弯下腰，周雨则一脸震惊。

　　知恩夏指着照片笑了好一会儿。

　　林宥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也慢慢弯起来。
　　“它为什么会跑过来？”

　　“因为我手里拿着烤肠。”
　　她回答得非常坦诚。
　　“……”

　　林宥终于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却是真正从喉咙里出来的。

　　知恩夏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事情。

　　林宥很快收住笑，低头看向别处。

　　“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
　　她眨了眨眼，把相册合上。
　　“就是觉得，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林宥的表情顿时僵住。

　　知恩夏却像没事人一样，把相册放回书架。
　　“好啦，今天辛苦你了。”

　　她把剩下的东西整理好，又拿起一只空纸箱。

　　“你要不要喝水？我去给你倒。”

　　“不用。”
　　“那吃冰棒吗？”

　　“不吃。”
　　“橘子汽水呢？”

　　林宥看着她。

　　“你是不是只会问这几样？”

　　“怎么可能。”知恩夏掰着手指头数，“我还会问你吃不吃西瓜、绿豆汤、冰粉、凉面、海鲜粥……”

　　“停。”

　　她立刻闭上嘴。

　　两秒后，又忍不住笑起来。

　　林宥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确实很吵。

　　但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讨厌。

　　从知恩夏家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林宥回到自己家，简单洗了把脸，坐在书桌前休息。
　　窗外的蝉鸣依旧很响。

　　他拿起手机，点开天气预报。
　　今天晴，最高气温三十四度。

　　明天晴转多云。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退出去，打开了地图。
　　地图上，临海镇只是一小块区域。

　　几条道路弯弯绕绕，连接着老街、港口、居民区和学校。海岸线沿着地图的边缘延伸，蓝色的海域一眼望不到头。

　　林宥以前很少主动查看一个地方的地图。

　　对他来说，去哪里都一样。只要能到达目的地，路线并不重要。

　　可现在，他看着地图上那些陌生的道路，竟然有了些想要弄清楚的念头。

　　哪条路能最快到海边？
　　从家里去临海一中要多久？

　　镇上除了昨天去过的超市，还有哪些地方？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拿起一张空白纸。
　　想了想，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临海镇。

　　写完以后，他停了很久。
　　随后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海边。

　　字写得很端正，像是某种刚刚开始的计划。

　　下午四点多，林宥再次出了门。

　　这次他没有去超市，也没有准备去哪里买东西。
　　他只是想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经过陈姨的小卖部时，陈姨正在门口整理饮料箱。看见他，她立刻招呼了一声。

　　“小林，出去啊？”
　　林宥停下脚步。
　　“嗯。”

　　“天气这么热，记得多喝水。”陈姨擦了擦手，又往店里指了指，“冰柜里有冰水，要不要拿一瓶？”

　　“不用了，谢谢。”

　　陈姨也没勉强，只笑着说：“那你慢慢走。傍晚海边风大，别待太晚。”

　　林宥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老街上比中午热闹了一些。

　　卖水果的老板正在给顾客称西瓜，几个放学早的孩子骑着自行车从街上经过。有人坐在店门口择菜，有人在屋檐下修补渔网，还有人把一盆刚洗好的衣服搬到阳台上晾晒。

　　这些画面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林宥走在其中时，忽然觉得自己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只是一个经过这里的陌生人。

　　至少，陈姨已经记住了他。
　　赵叔知道他住在哪儿。

　　吴阿婆见到他，会问一句最近睡得好不好。

　　而隔壁那个总是穿着亮色衣服的女孩，甚至会把他今天吃没吃饭当成一件需要认真确认的事情。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些好意。

　　但他开始记得他们的名字，也开始留意每天经过的街道。

　　走到巷口时，他看见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弹珠。

　　其中一个男孩抬起头，认出了他。
　　“哥哥！”

　　林宥停下来。
　　“你住在那边吗？”

　　男孩指着他来的方向。

　　林宥点头。
　　“对。”
　　“你是新搬来的吗？”
　　“嗯。”

　　男孩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弹珠，举起来问：“你会玩吗？”
　　林宥看着那颗玻璃弹珠。

　　小时候，他似乎也玩过。

　　父亲曾经教他用拇指抵住弹珠，瞄准地上的目标，再用力弹出去。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会一点。”他说。
　　男孩立刻把位置让出来。

　　“那你帮我打这个！他一直赢我！”

　　旁边另一个孩子不服气地喊：“你自己技术不好，别怪别人！”

　　几个孩子很快又吵成一团。
　　林宥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弹珠。

　　他原本只想随便看一眼，可男孩已经把一颗弹珠塞到了他手里。

　　玻璃表面有一道蓝色的纹路。

　　林宥用拇指抵住它，试着找回记忆里的姿势。

　　“这样吗？”
　　男孩认真看着他的手。

　　“对对对！然后用力一点！”

　　林宥瞄准地上的弹珠，轻轻一弹。
　　弹珠滚出去，碰到目标，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颗弹珠歪了一下，却没有被打出圈。

　　男孩抱住脑袋。
　　“差一点！”

　　林宥看着地上的弹珠，难得有些不服气。

　　“再来一次。”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几个孩子倒是高兴起来，立刻又给他让了位置。
　　这一局，他们玩了将近二十分钟。

　　等林宥终于站起身时，太阳已经往西边偏了。男孩们还想拉着他再玩一会儿，他看了眼时间，笑着摇头。

　　“下次吧。”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真的说了“下次”。

　　男孩没有察觉这句话有什么特别，只是挥挥手。

　　“那你明天再来！”

　　林宥应了一声，沿着巷子继续往前走。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

　　他走到昨天和知恩夏一起站过的地方，海面正好映着夕阳。几艘渔船陆续靠岸，岸边有人开始收拾东西，远处传来渔民的吆喝声。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昨天第一次看见海时，他觉得那片蓝色很陌生。

　　今天再看，却好像已经能认出一点熟悉的东西。

　　海面上的船，岸边的礁石，沿着沙滩延伸的小路，还有那阵带着咸味的风。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并不好。

　　天空占了大半，海面被阳光照得有些发白，远处的渔船也只是几个小小的影子。

　　林宥看了一眼，没有删掉。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沿着海边慢慢走。

　　走到一处岔路时，他发现前面有一家卖冰粉的小摊。摊子不大，支着一把遮阳伞，桌边挂着几串彩色的小灯泡。

　　几个年轻人坐在塑料凳上，面前摆着冰粉、凉虾和切好的水果。

　　林宥想起知恩夏昨天说过，这里的冰粉很好吃。

　　他在摊前站了一会儿。

　　老板娘抬头问：“小伙子，吃点什么？”

　　林宥看着菜单。
　　“冰粉。”

　　“要什么口味？”
　　他顿住了。

　　菜单上写着红糖冰粉、山楂冰粉、芒果冰粉，还有加了花生碎和葡萄干的招牌冰粉。

　　他一个都没吃过。

　　最后，他指了指最简单的那一款。

　　“这个。”
　　老板娘很快做好，递给他一只透明塑料碗。
　　冰粉里加了红糖水，浮着几颗小小的山楂粒。林宥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凉凉的，带着淡淡的甜味。

　　确实不错。

　　他坐在摊子旁边，慢慢吃完。

　　起身准备离开时，老板娘忽然问了一句：“你是隔壁老林家的孩子吧？”

　　林宥停下脚步。
　　“您认识我爸妈？”

　　“认识啊。”老板娘笑起来，“你爸以前来买过冰粉，不过他不怎么爱吃甜的，每次都是你妈点一碗，然后分他一半。”
　　林宥怔了怔。

　　又是一个他不知道的细节。

　　“他们经常来这里吗？”

　　“年轻的时候常来，后来回来的次数少了。”老板娘把桌面擦干净，语气很随意，“你妈每次都说要少放糖，最后还是把整碗吃完。你爸就在旁边笑她。”

　　林宥垂下眼睛。

　　“嗯。”

　　老板娘没有继续追问，只说：“以后你想吃冰粉就过来，阿姨给你多放一点山楂。”

　　林宥点点头。

　　“谢谢。”

　　他沿着小路往回走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

　　巷子里亮起了灯，家家户户开始准备晚饭。空气里飘着炒菜的香味，偶尔夹杂着油锅里的滋啦声。

　　快到家门口时，他听见隔壁院子里有人在喊他。

　　“林宥！”
　　知恩夏趴在院墙边，手里拿着一把小扇子。

　　“你去哪儿了？”
　　“出去走走。”

　　“一个人？”
　　“嗯。”

　　她眨眨眼。
　　“你今天居然主动出门了。”

　　林宥看着她。

　　“我每天都会出门。”

　　“前几天你除了超市，基本都待在家里。”

　　“你怎么知道？”

　　知恩夏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心虚的笑。
　　“因为我住你隔壁啊。”

　　她说得很快，又立刻转移话题。
　　“对了，你今天去海边了吗？”
　　“去了。”
　　“怎么样？”
　　林宥想了想。
　　“还不错。”
　　知恩夏笑起来。

　　“什么叫还不错？海那么好看，怎么到你嘴里就只剩下三个字了？”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说？”

　　“至少也得说，海风很舒服，夕阳很好看，今天过得很开心。”

　　她每说一句，就用扇子轻轻点一下墙头。

　　林宥看着她，忽然问：“如果我今天没有去海边呢？”
　　知恩夏手上的动作停住。

　　“那就明天去啊。”

　　她回答得很快，像是这根本不是什么需要思考的问题。

　　“明天不行就后天，后天不行就再往后。反正海又不会跑掉。”

　　林宥没有说话。

　　知恩夏把扇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趴在墙头，认真地看着他。

　　“林宥，夏天还很长呢。”

　　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犹豫。

　　“你不用一天就把所有事情都做好，也不用今天就想明白以后要怎么办。想出去就出去，不想出去就待在家里。等哪天觉得无聊了，再出来走走。”

　　她顿了顿，又笑起来。

　　“反正我也不可能天天都有空陪你。我还要和佳宁她们出去玩呢。”

　　林宥看着她，原本准备说出口的话忽然停在了嘴边。
　　他以为她会说，临海镇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他应该多出去看看。

　　也以为她会说，不能总把自己关在家里。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告诉他，不必着急。

　　好像他可以按照自己的速度生活，不需要为了让谁放心，就强迫自己变得开朗，或者立刻接受这个陌生的地方。

　　林宥垂下眼睛，过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知恩夏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那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林宥看着她。
　　“没有。”

　　“太好了！”
　　她一下直起身。

　　“那明天跟我去港口吧！早上有渔船回来，运气好还能看见鱼贩子抢着收鱼。佳宁她们也会去，我们打算买点海鲜，晚上在我家吃饭。”

　　林宥沉默了。
　　他就知道。
　　“我还没答应。”

　　“我知道啊。”

　　知恩夏笑眯眯地说。
　　“所以我现在是在邀请你。”

　　她说完，朝他挥了挥手。

　　“你好好考虑，明天见！”

　　不等林宥回答，她就转身跑回屋里。

　　院子里传来她喊爷爷吃饭的声音，随后是一阵碗筷碰撞的轻响。

　　林宥站在自己家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巷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晚风吹过院墙，带来一点海水的气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拍的那张照片还在相册里。

　　他点开照片，放大了一点，又慢慢缩回去。

　　最后，他把照片设成了收藏。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隔壁亮着灯的窗户。

　　明天去港口，好像也不是不行。

　　反正——

　　夏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