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存夏日》脚夏

14、chapter14 贝壳

　　天气说变就变。

　　他们出发时，天边虽然压着一层灰云，海面却还亮着。等走到通往海边的那条小路上，风忽然大了起来，路旁的木麻黄被吹得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滚到自行车轮子旁边。

　　唐欣抬头看了一眼天。

　　“我怎么觉得，我们今天可能看不到夕阳了？”

　　“你不是来看海的吗？”许佳宁说，“怎么看个海还非要看夕阳？”

　　“因为有夕阳的海比较好看啊。”

　　“那你下次挑个晴天。”

　　“我这不是没想到它会下雨嘛！”

　　走在前面的知恩夏回过头，笑着喊道：“快一点！前面拐过去就是了！”

　　“知道啦！”

　　四个人推着自行车往前走。

　　林宥跟在她们身后，手里拿着那把黑色折叠伞。

　　他原本以为，所谓的去海边，就是走到岸边看一眼，然后大家各自回家。毕竟海每天都在那里，今天看和明天看，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

　　可知恩夏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她一路上都在给朋友们介绍附近的东西。

　　“你们看，那边那条小路可以通到礁石滩。不过下雨天不能过去，石头很滑。”

　　“还有那家卖鱼丸的店，老板每天早上四点就起来熬汤，鱼丸都是自己做的。”

　　“再往前一点，有个小亭子。以前我爷爷经常带我去那里看渔船回来。”

　　唐欣忍不住问：“恩夏，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呀。”

　　“那你怎么不知道今天会下雨？”

　　“……”

　　知恩夏回头瞪了她一眼。

　　“唐欣，你今天是不是特别想跟我吵架？”

　　唐欣笑着躲到许佳宁身后。

　　林宥听着她们说话，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这里的一切，知恩夏都熟悉得不得了。

　　哪条路通向哪里，哪家店的东西好吃，哪一块石头容易打滑，她都能说得清清楚楚。

　　而他走在这条路上，却连下一处拐弯在哪里都不知道。

　　有时候，他会觉得这种差别很奇怪。

　　明明他们差不多大，明明以后还会在同一所学校读书，可她已经拥有了一个完整而熟悉的世界，他却像是刚刚站到这个世界的门口。

　　“林宥！”

　　前面的人忽然叫他。

　　他抬起头。

　　知恩夏站在路边，指了指旁边的小卖部。

　　“你要不要买瓶水？前面那段路没有店了。”

　　“不要。”

　　“那我买。”

　　她说着，推着自行车进了小卖部。

　　许佳宁她们也跟了进去。

　　林宥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屋檐下挂着的一串风铃上。

　　风吹过来，风铃发出细碎的响声。

　　没过多久，知恩夏拎着几瓶水走出来，把其中一瓶递给他。

　　林宥看着那瓶水，没有伸手。

　　“不是说不要吗？”

　　“这是我买的。”

　　“那你自己喝。”

　　“我买了五瓶。”

　　“你们四个人。”

　　“所以多出来一瓶。”

　　林宥看着她。

　　知恩夏也看着他。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最后，林宥还是把水接了过去。

　　“谢谢。”

　　“客气。”

　　她答得很快，像是这两个字已经变成了他们之间最普通的对话。

　　林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刚好压住了天气带来的闷热。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并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出门。

　　出门意味着要配合别人的时间，要回应别人的话，要考虑别人是不是在等自己。

　　可跟知恩夏她们在一起，好像又不完全一样。

　　她们会等他，却不会一直催他。会问他问题，却也允许他不回答。

　　他可以安静地走在旁边，不必时时刻刻想着自己该做什么。

　　这让他觉得轻松。

　　尽管他暂时还不想承认。

　　⸻

　　海边很快就到了。

　　绕过最后一道弯，视野一下开阔起来。

　　海面比上午暗了一些，灰蓝色的浪一层层涌向岸边，拍在沙滩上，又慢慢退回去。远处几艘渔船停在港口附近，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晃动。

　　风比镇上大得多。

　　唐欣刚走到沙滩边，头发就被吹得乱七八糟。

　　“完了，我今天出门前特意梳的头发！”

　　许佳宁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回去梳还来得及。”

　　“许佳宁，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拆我的台？”

　　“我只是给你一个建议。”

　　周雨站在她们旁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海面的照片。

　　“今天的海还挺好看的。”

　　知恩夏走到离海水不远的地方，转头问林宥：“怎么样？”

　　林宥望着海面。

　　他没有马上回答。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里。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几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海太大了，大得让人不知道该从哪里看起。潮水的声音不断涌来，风从身边穿过，远处的渔船慢慢移动。他站在那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对海的所有想象，都来自照片和视频。

　　可现在，他已经能认出哪边是港口，哪条路可以走回镇上，也知道沙滩另一头有一片不能随便过去的礁石。

　　他还是不熟悉这里。

　　但至少，这一次没有那么陌生了。

　　“还行。”他说。

　　知恩夏听见这个回答，转过头。

　　“只是还行？”

　　“那你想听什么？”

　　“比如，很漂亮。”

　　“很漂亮。”

　　“你说得好勉强。”

　　“那你还问？”

　　知恩夏忍不住笑起来。

　　“行吧，算你过关。”

　　她转身往沙滩上走了几步，弯腰捡起一枚贝壳。

　　那是一枚很小的白色贝壳，边缘有一点淡淡的粉色，表面被海水冲刷得很光滑。

　　她举起来给林宥看。

　　“你看，这个是不是很好看？”

　　林宥看了一眼。

　　“嗯。”

　　“你以前捡过贝壳吗？”

　　“没有。”

　　“那你可以试试。”

　　“为什么？”

　　“因为来了海边，总要做点跟海有关的事情吧。”

　　林宥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沙子。

　　“看海不算吗？”

　　“当然算。但捡贝壳也很好玩啊。”

　　说完，她便继续往前走，时不时弯腰看看沙滩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小东西。

　　林宥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低下头，认真看起脚边的沙子。

　　贝壳并不难找。

　　只是大多数都很普通，有些碎了，有些被沙子盖住一半，还有些颜色暗淡，和周围的石子混在一起。

　　他走了几步，在一片湿润的沙地上发现了一枚小小的贝壳。

　　颜色很浅，形状也不算特别。

　　他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林宥！”

　　知恩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她举着另一枚贝壳，兴冲冲地跑过来。

　　“你捡到了吗？”

　　林宥把手摊开。

　　她低头看了看。

　　“哇，这个不错呀！”

　　“很普通。”

　　“哪里普通了？它又不是自己长在你手里的。”

　　林宥看着她，没明白这两句话有什么关系。

　　知恩夏却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小心地把自己刚才捡到的贝壳包起来。

　　“你要不要也收起来？”

　　“不用。”

　　“那你准备扔掉？”

　　林宥低头看着掌心。

　　海水从远处涌来，在不远的地方停住，又慢慢退下去。

　　过了几秒，他把贝壳收进了裤子口袋。

　　“先放着。”

　　知恩夏笑了。

　　“好吧。”

　　她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事情，林宥愿意做一点就已经很好了。

　　她不需要他每次都和自己一样兴奋，也不需要他一定要觉得这里的海有多漂亮。

　　她只是想让他有机会看看。

　　至于他会怎么想，那是他的事情。

　　⸻

　　他们在海边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天色就明显暗了下来。

　　远处的云层越压越低，海风也渐渐变凉。

　　周雨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

　　“可能很快就要下雨了。我们回去吧。”

　　唐欣还有些舍不得。

　　“再待五分钟行不行？”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在海边待到天黑。”

　　“那次不是因为夕阳很好看吗？”

　　“今天没有夕阳。”

　　“……”

　　许佳宁笑着推了推她。

　　“走吧，再不走，等会儿你就可以体验一下海边淋雨了。”

　　几个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往回走。

　　刚走到通往小路的入口，天空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唐欣抬头看天。

　　“不会吧？”

　　下一秒，雨点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滴，落在沙地上，留下一个个颜色更深的小点。

　　紧接着，雨就密了起来。

　　“快走快走！”

　　知恩夏赶紧推起自行车。

　　林宥打开折叠伞，走到她旁边。

　　“先别骑，路滑。”

　　“我知道！”

　　她嘴上答应得快，刚走两步，车轮就被一块小石头卡了一下。

　　自行车晃了晃。

　　林宥伸手扶住车把。

　　“慢点。”

　　知恩夏低头看了看被卡住的车轮，又看了看他。

　　“谢谢。”

　　“嗯。”

　　雨越下越大。

　　他们没法再像来时那样慢慢走，只能加快脚步，沿着小路往回赶。

　　伞并不大，风一吹，雨水便斜着落进来。

　　林宥把伞往知恩夏那边偏了一些，自己的右肩很快被雨打湿。

　　知恩夏注意到了，伸手把伞柄往中间推。

　　“你自己也会淋湿的。”

　　“没事。”

　　“什么没事？你肩膀都湿了。”

　　“你管好你的自行车。”

　　“我也在管啊！”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争论着伞应该往哪边偏。

　　走在前面的许佳宁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

　　“你们两个别吵了！再吵下去，大家都得淋湿！”

　　“谁跟他吵了？”恩夏立刻反驳。

　　林宥没有说话，只把伞重新撑稳。

　　雨水落在伞面上，发出密密的声响。

　　他们终于走到镇上的屋檐下时，几个人都湿了不少。

　　唐欣的头发贴在脸颊上，许佳宁的鞋子里进了水，周雨则第一时间把手机拿出来检查。

　　“还好，没进水。”

　　恩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头看向林宥。

　　“你怎么样？”

　　“没事。”

　　“你肩膀都湿透了。”

　　“衣服而已。”

　　她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

　　“擦一下吧。”

　　林宥接过纸巾。

　　“谢谢。”

　　这两个字，他现在说得越来越自然。

　　恩夏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故意逗他，只转身去帮唐欣把自行车推到屋檐更深处。

　　雨一直没有停。

　　他们在一家小卖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雨势才终于小了一些。

　　许佳宁的家离这里最近，先骑车回去了。唐欣和周雨也各自找了家人来接。

　　最后只剩下恩夏和林宥。

　　恩夏看着路边积起来的水，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不出来了。”

　　林宥低头擦着手机屏幕。

　　“不是你说，天气好的时候可以来海边吗？”

　　“可我没想到天气会变得这么快。”

　　“所以以后看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也不一定准啊。”

　　林宥抬头看她。

　　恩夏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没什么说服力，忍不住笑了。

　　“好吧，下次我一定提前做好准备。”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

　　“我爷爷应该已经做好饭了。你要不要去我家吃饭？今天下雨，路上不好走，等雨停了再回去也行。”

　　林宥摇头。

　　“我回家就行。”

　　“那我送你到巷口？”

　　“不用。”

　　“那好吧。”

　　恩夏没有坚持。

　　她把自行车推到路边，准备骑回家。

　　林宥站在屋檐下，看着她的背影。

　　等她骑出几米，他忽然开口。

　　“知恩夏。”

　　她立刻刹住车，回头看他。

　　“怎么啦？”

　　林宥看了一眼天。

　　“到家了说一声。”

　　恩夏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过了两秒，她才笑着点头。

　　“好！”

　　说完，她踩着自行车，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家走。

　　林宥站在原地，直到她拐进巷子，才收回目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是知恩夏发来的消息。

　　知恩夏：【我到家啦！】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林宥看着屏幕，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过了一会儿，他回复。

　　林宥：【嗯。】

　　消息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收好，撑起伞，独自走进了雨里。

　　回到家时，屋子里有些暗。

　　他把湿伞放在门边，换了鞋，走到窗前。

　　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滑，院子里的地面被冲洗得干干净净。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裤子口袋。

　　那枚小贝壳还在。

　　林宥把它拿出来，放到桌上。

　　白色的贝壳安静地躺在灯光下，边缘那一点浅浅的粉色，比在沙滩上时看得更清楚。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知恩夏刚才说的话。

　　——它又不是自己长在你手里的。

　　他伸手拿起贝壳，找了个干净的小盒子，把它放了进去。

　　盒子很小，原本空着。

　　现在里面终于有了一样东西。

　　窗外的雨还在下。

　　林宥关上窗，却没有拉上窗帘。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知恩夏的聊天页面。

　　聊天记录很短。

　　最上面是她发来的那句“恭喜你，正式成为临海镇居民的微信好友”，下面是几条关于天气和海边的消息。

　　他看了一会儿，正准备退出，屏幕忽然又亮了一下。

　　知恩夏：【对了，你今天捡到的贝壳还在吗？】

　　林宥看向桌上的小盒子。

　　过了一会儿，他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林宥：【在。】

　　这次，知恩夏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好几秒，才发来一句。

　　知恩夏：【那就好。】

　　后面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追问他为什么要留下。

　　林宥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窗外。

　　雨渐渐小了。

　　远处的海面被雨雾遮住，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蓝色。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一趟也不算白跑。

　　至少，他带回来了一枚贝壳。

　　还有一段被雨打湿，却并不让人讨厌的夏日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