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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东宫   太子萧 ...

  •   太子萧承稷解禁那天,安安起得比鸡早。

      准确地说,鸡还没起他就起了。赵嬷嬷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的,睁眼一看,三岁的小祖宗正光着脚丫子站在地上,撅着屁股在衣柜里翻腾,翻得衣裳满地都是,跟遭了贼似的。

      “殿下!”赵嬷嬷魂飞魄散,“您怎么起来了?天还没亮呢!”

      安安头也不回,从柜子里拽出一条裤子,往脑袋上套:“去看太子哥哥!父皇说的,今天带安安去看哥哥!”结果裤子卡在头上拽不下来了,他在原地转圈,奶声奶气地喊,“奶娘救命!安安看不见了!”

      赵嬷嬷哭笑不得,把裤子从他脑袋上解救下来,又把人按回床上。安安不肯躺,在床上打滚,滚得发髻全散了,满床都是小揪揪的碎发。他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去看哥哥!去看哥哥!”

      坤宁宫外头值夜的宫人全被吵醒了。皇后披着外衫过来看,就看见自家小儿子光脚站在床沿上,双手叉腰,义正辞严地跟赵嬷嬷说:“安安是王爷!王爷要去看哥哥!奶娘不能拦!”

      皇后走过去,安安立刻变脸,从凶巴巴的小老虎变成撒娇的小猫,张开手臂:“母后抱!安安去看哥哥!”

      “先穿衣裳。”皇后把他抱下来,亲自给他系扣子。安安扭来扭去,像条泥鳅,皇后系了五次才系对。头发实在来不及梳了,就随便扎了个歪揪揪。安安照了照铜镜,美滋滋的:“老虎耳朵!”

      皇后扶额。

      卯时,天刚蒙蒙亮,永安帝的銮驾到了坤宁宫门口。永安帝今天没穿朝服,换了身月白常服,看起来像个寻常人家的父亲。安安被赵嬷嬷抱出来,看见父皇就挣扎下地,小短腿倒腾着一路跑过去,抱住了永安帝的腿。

      “父皇!”他仰着小脸,眼睛亮得跟天上的启明星似的,“去看哥哥!”

      永安帝低头看了看这个小儿子——头发歪歪扭扭扎了个揪,扣子系错了一颗,鞋穿反了,左脚鞋在右脚上——但脸上的笑比今天的太阳都灿烂。他叹了口气,蹲下身,默默把安安的鞋换好,又把他系错的扣子重新系了一遍。

      安安不耐烦地扭:“父皇快点!哥哥等急啦!”

      永安帝:……到底是谁等急了。

      銮驾一路到了东宫门口。东宫的门今天大开着,御林军统领亲自守在门口,见了永安帝和安安,单膝跪地行礼。安安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见侍卫腰间的佩刀,眼睛一亮:“父皇!刀刀!”

      永安帝把他按回车里:“不许碰刀。”

      “安安有刀刀,就是王爷!”安安不服气。

      永安帝没理他。

      东宫正殿里,太子萧承稷一早得了消息,穿着常服等在门口。他今天精神好了些,脸上有了血色,眼底的青黑还在,但眼睛是亮的。远远看见銮驾到了,他快步迎出来,在台阶下站定,撩起衣摆就要下跪。

      “儿臣——”

      话没说完,一个奶团子从銮驾里冲出来,一头撞在他腿上,差点把他撞得后退一步。安安搂着他的腿往上爬,嘴里嚷嚷:“哥哥!哥哥!安安来看你了!安安给你带宝贝了!”

      萧承稷低头,看见安安从怀里掏出一把鹅卵石——就是昨天在御花园里挖的那些,上头还带着干了的泥巴。安安献宝似的举着:“给哥哥!这个是圆的,这个是扁的,这个——”他挑了半天,挑出最漂亮的一颗,“这个像鸡蛋!”

      萧承稷接过来,石头还带着安安的体温,温温热热的。他蹲下身,看着安安糊了泥的小脸,忽然鼻子一酸。

      “谢谢安安。”他说,声音有些哑。

      安安歪头看他:“哥哥哭了吗?”

      “没有。”萧承稷揉了揉眼睛,“风大。”

      安安抬头看了看,今天一丝风都没有。但他信了,认真地说:“安安帮哥哥吹吹。安安眼睛进沙子的时候,母后吹吹就好了。”说着就撅起小嘴,朝萧承稷的眼睛吹气。吹得太用力,口水溅了萧承稷一脸。

      萧承稷:……

      永安帝在后面看得直摇头,但嘴角翘着,没说话。

      早膳摆在了东宫的花厅里。永安帝坐主位,太子坐侧位,安安本来有自己的小桌子,但他不肯坐,非要挨着太子坐。赵嬷嬷哄了半天没用,最后是太子把安安抱到腿上,安安才消停了。

      安安坐在太子怀里,小短手够不着桌边,急得直扭。太子拿筷子夹了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仓鼠。吃完一块还要,太子又夹了一块,再吃完还要。一连吃了五块,永安帝看不下去了:“别给他吃了,一会儿积食。”

      安安立刻瘪嘴:“父皇坏。”

      永安帝:……

      太子低头闷笑了一声,把安安嘴角的桂花糕渣擦掉,又给他倒了杯温水。安安抱着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心满意足地靠在太子怀里,开始东张西望。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东宫墙角的一个青瓷大缸吸引了。那缸里养着睡莲,叶子翠生生的,水面上还开了朵粉花。安安从太子腿上滑下来,小跑过去,趴在缸沿上往里看。睡莲底下有两条红锦鲤,游来游去。

      “鱼鱼!”安安兴奋了。他扭头喊,“哥哥!鱼鱼!”

      萧承稷走过来:“嗯,喜欢吗?”

      安安点头如捣蒜。然后他做了个所有人都来不及阻止的动作——他伸手进缸里,捞鱼。锦鲤受了惊,“啪”地一甩尾巴,溅了安安一脸水花。安安不恼,反而更兴奋了,双手齐下,在水里一通乱搅。睡莲叶子被揪碎了两片,粉花被拍得东倒西歪,两条锦鲤在缸里疯狂逃窜。

      “殿下!安王殿下!”赵嬷嬷急得直跳脚。

      萧承稷赶紧把安安抱起来,安安浑身湿淋淋的,从袖子到前襟全湿透了,头发上还挂着一片碎莲叶。但他怀里紧紧搂着一样东西——他居然真的捞到了一条锦鲤。那条红锦鲤被他两只小胖手死死攥着,尾巴还在拼命甩,甩得安安脸上全是水珠子。

      “哥哥看!”安安举着鱼,笑得露出八颗小米牙,“安安抓到鱼了!给哥哥!”

      那条锦鲤翻着肚皮,嘴一张一合,眼看就要不行了。萧承稷哭笑不得,赶紧把鱼接过来放进缸里。锦鲤入水,一个摆尾钻进睡莲底下,再不肯出来了。安安还伸着脖子往缸里看:“鱼鱼?鱼鱼出来玩!”

      永安帝终于忍无可忍:“赵嬷嬷,把安王带去换身衣裳。”

      安安被赵嬷嬷抱走的时候还恋恋不舍地回头喊:“哥哥,鱼鱼喜欢安安!鱼鱼明天还来找安安玩!”

      萧承稷看着自己一身水渍的常服,再看看那缸被祸害得不成样子的睡莲,忽然笑了。三天了,这是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出来。

      永安帝走到他身边,看着安安被赵嬷嬷按在偏殿椅子上强行换衣裳,小家伙扭来扭去大声抗议。

      “这小子,”永安帝说,“比你小时候能闹腾十倍。”

      萧承稷看着偏殿里那个折腾不休的小身影,嘴角弯了弯:“可他比儿臣聪明。”

      永安帝沉默片刻,拍了拍太子的肩:“德妃的事,朕已经交给大理寺了。二皇子……朕打算让他去守皇陵,你觉得如何?”

      萧承稷垂眸:“父皇决定便是。”

      “朕问你。”

      萧承稷想了想:“二哥……他未必知道德妃的全部计划。德妃行事向来不告诉他,怕他胆子小藏不住事。”顿了顿,“罚可以罚,但别太重。”

      永安帝看着他,目光复杂。半晌,叹了口气:“你像你母后,心软。”

      偏殿里传来安安的尖叫:“奶娘!不穿这件!安安要穿老虎!”紧接着是赵嬷嬷绝望的声音:“殿下,这件就是老虎呀!您翻过来看看,老虎头在这儿呢——”

      永安帝和太子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午膳后,安安终于被收拾利索了——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重新扎了,这回扎了两个揪,一边一个,是安安强烈要求的,说这是“老虎的两只耳朵”。他顶着两只小揪揪在东宫里跑来跑去,对什么都好奇。太子案上的镇纸他拿起来啃了一口,硌了牙;墙上的字画他伸手去够,够不着,急得直跺脚;书架上整排的书他抽了一本出来,看不懂,又塞回去,塞反了。

      太子跟在他后面收拾,安安抽一本他放一本,安安啃镇纸他在旁边递水,安安够字画他直接把人抱起来让他摸一摸。永安帝坐在花厅里喝茶,看着院子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承稷也是这么点大,追在他身后喊父皇抱。

      一晃眼,承稷都十七了。

      “陛下,”李德全在旁边低声说,“大理寺那边来了消息,德妃身边的贴身宫女招了,说德妃还私下联络过二皇子的岳家。二皇子妃的父亲是吏部侍郎,德妃答应事成之后,吏部侍郎升尚书。”

      永安帝端着茶盏的手没动,眼神冷了下来。

      “二皇子知道吗?”

      “据那宫女说,二皇子妃可能知情。二皇子本人……似乎确实不知。”

      永安帝“嗯”了一声,放下茶盏:“传旨,吏部侍郎革职查办,二皇子妃送回娘家,二皇子即日启程去皇陵。另外,”他想了想,“告诉宗人府,二皇子的待遇按亲王减一等,该有的份例别克扣。”

      “是。”

      院子里传来安安的哭声,永安帝看过去,发现安安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点皮。太子正蹲在地上给他吹膝盖,安安瘪着嘴,眼泪汪汪的,但忍着没掉。看见永安帝看过来,他吸了吸鼻子,大声说:“安安不疼!安安是王爷!王爷不哭!”

      永安帝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他的膝盖,破了一小块皮,渗了点血丝。他伸手把安安抱起来,安安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闷气地说:“父皇,安安刚才看见二哥了。”

      永安帝脚步一顿。

      “在哪里?”

      “那边,”安安指着东宫后墙的方向,“墙墙那边。二哥在哭。安安听见了。”

      永安帝抱着安安走到后墙边。墙不高,墙那头是东宫后巷,隔着一道宫墙,是二皇子禁足的王府。此刻墙那头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安安非说有。他趴在永安帝肩头,认真地说:“二哥说‘对不起’。安安听见了。”

      永安帝没说话。他抱着安安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安安趴在他肩头,忽然朝着墙那边挥了挥手:“二哥!明天安安去看你!”

      墙那头依然安静。但安安不在意,他挥完手,就缩回永安帝怀里,开始犯困。三岁的孩子,折腾了大半天,早就累了。永安帝抱着他走回花厅,安安的眼皮已经打架了,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哥哥……鱼鱼……二哥……”

      永安帝把他放在软榻上,安安翻了个身,小手攥着永安帝的衣带不放。永安帝没抽开,坐在榻边,轻轻拍他的背。

      太子走过来,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安安的睡脸。小家伙睡着了倒是乖巧,两只小揪揪歪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张着,口水流了一小滩。

      “父皇,”太子低声说,“儿臣想去送送二哥。”

      永安帝看了他一眼,点头:“去吧。别带安安。这小子去了,又得闹得鸡飞狗跳。”

      太子笑了笑,转身走了。

      永安帝坐在榻边,看着安安的睡脸。三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却什么都听见了。什么都不明白,却什么都看得见。

      “李德全,”他忽然说,“传旨,安王萧承安,聪慧机敏,着即日起可在御书房行走,由朕亲自教导。”

      李德全愣了一下,随即应声:“是。”

      御书房行走,那是皇子们十岁以后才有的待遇。安王才三岁。

      永安帝摆摆手,没再解释。他低头看着安安熟睡的脸,想起了昨天,这小子满身泥巴举着玉佩对他说“给父皇”的样子。

      “朕的小儿子,”永安帝轻轻说,“比他父皇强。”

      安安在睡梦里咂了咂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嘿嘿笑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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