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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证据 大周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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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朝永安三十一年的春天,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比往年都好。
皇后娘娘四十岁上得的嫡幼子,当今圣上亲封的安王殿下,年方三岁,大名萧承安,正撅着屁股趴在牡丹花丛底下,两只小胖手攥着根树枝,吭哧吭哧刨土。
“殿下!殿下您不能——”奶娘赵嬷嬷急得在花田外头直转圈,又不敢真上手去拽。这位小祖宗金贵得很,磕了碰了她十条命都不够赔的,“那底下是花匠刚施的肥,脏呀!”
安安头也不抬,屁股撅得更高,小褂子上糊满了泥点子。他穿的是今年新贡的云锦缎,苏州织造赶了三个月才赶出来的,皇后娘娘特意吩咐绣了只胖老虎在上头——因为安安属虎,又生得虎头虎脑。这会儿胖老虎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了,整件褂子跟从泥里捞出来似的。
“有宝贝。”安安奶声奶气地说,树枝又戳了两下,“奶娘,有宝贝。”
赵嬷嬷只当是小孩子胡闹。三岁的娃娃,话还说不利索,整天满嘴跑马。昨儿说御膳房的大黄狗会飞,前儿说御池里的锦鲤跟他说话了,大前儿非说月亮掉进井里了要去捞——结果把皇后娘娘的凤头簪子扔进了井里。
“我的小祖宗,快起来吧。”赵嬷嬷蹲下身,试图用帕子擦他脸上的泥,“一会儿陛下下了朝,要来陪娘娘用膳,您这样怎么见人呀?”
安安猛地抬头,露出一张糊满泥巴的小脸,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黑葡萄似的,里头盛着整个春天最亮的光。他咧开嘴,露出八颗小米牙:“父皇来,安安给父皇看宝贝!”
“什么宝贝?”赵嬷嬷随口应着,伸手要把他抱起来。
安安不让抱,小手扒拉几下,从刚刨开的土坑里掏出个油纸包。那油纸包不大,裹得方方正正,上头沾满了湿泥和草根,但还能看出原本是上好的油纸,不是寻常人家用的东西。
“看!”安安举着战利品,泥巴蹭了一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宝贝!”
赵嬷嬷接过油纸包,入手沉甸甸的,心里先咯噔了一下。她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手指在油纸边缘摸到硬挺的棱角,里头显然是装了东西。油纸封口处压着个模糊的印鉴,她凑近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德妃宫里管事太监刘全的私印。赵嬷嬷在宫里待了二十年,各宫的印鉴样式她都认得,刘全的印鉴是德妃特意叫人刻的,用的是少见的阳文篆书,她绝不会看错。
“殿、殿下……”赵嬷嬷的声音开始抖,“这里头的东西,您打开看过没有?”
安安摇头,理直气壮:“安安打不开。安安手手小。”他伸出两只泥乎乎的小胖手,五指张开,给赵嬷嬷看,委屈巴巴地撇嘴,“奶娘帮安安打开。”
赵嬷嬷没敢打开。她把油纸包小心地拢进袖子里,又低头去寻安安刚才刨土的地方——土坑不大,但旁边还散落着几片碎纸屑,她捡起来一看,是上好的青纹笺纸,德妃宫里专用的那种,对着光能看见暗纹玉兰花。
“安安,”赵嬷嬷声音发紧,“咱们先回坤宁宫,好不好?回去洗了手,奶娘给你拿桂花糕吃。”
安安不乐意:“安安还要挖!底下还有!”
赵嬷嬷心里一凛:“还有什么?”
安安说不清楚,只用手比划:“硬硬的,亮亮的,凉凉的。安安摸到了,还在土里。”他指着土坑边缘露出来的一点点晶润的光,“奶娘看!”
赵嬷嬷凑过去,用帕子拨开浮土。土里露出一角温润的白玉,雕着蟠龙纹,龙嘴里衔着一颗米粒大的东珠。
她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那是太子的贴身玉佩。蟠龙衔珠,和氏璧的边角料雕的,去年陛下在千秋节上当众赐给太子的,天底下找不出第二块。太子殿下从不离身,连沐浴都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而现在它埋在御花园的牡丹花底下,和德妃宫里的密信在一起。
赵嬷嬷双腿发软,一把将安安搂进怀里。安安不明所以,还以为奶娘要跟他玩,咯咯笑着往她脖子上蹭泥巴。
“奶娘,安安厉不厉害?”
赵嬷嬷抱着怀里这个泥团子似的小祖宗,心里翻江倒海。三天前,太子殿下被诬告谋反,人证物证俱全,陛下当朝摔了茶盏,将太子禁足东宫,等候宗人府会审。满朝文武,只有寥寥几人敢为太子说话,皇后娘娘在坤宁宫跪了一夜,求陛下明察,陛下避而不见。
而此刻,关键证据就在她袖子里。
“厉害。”赵嬷嬷声音发颤,“安安最厉害了。”
她抱着安安站起来,脚步又急又稳,一边走一边吩咐随行的小太监:“去坤宁宫报信,就说安王殿下挖到了要紧的东西,请皇后娘娘即刻去御书房见陛下。另外——”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去东宫后门守着,别让人进出。尤其是德妃宫里的人。”
小太监一溜烟跑了。安安趴在赵嬷嬷肩头,看着御花园越来越远,忽然想起来什么,扭着身子喊:“等等!安安的蚯蚓!蚯蚓给父皇钓鱼!”
赵嬷嬷脚步不停,哄道:“蚯蚓给皇后娘娘养花,好不好?”
安安认真想了想:“那好吧。但是奶娘,安安的宝贝要分父皇一半。”
赵嬷嬷抱紧了他,没说话。她看着安安糊满泥巴的小脸,那双眼睛干净得像是刚下过雨的琉璃珠子。三岁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不懂什么叫谋反,什么叫诬陷,什么叫皇子夺嫡,什么叫身家性命。
可偏偏是他挖出了这些东西。
坤宁宫里,皇后周氏正对着佛堂里的观音像念经。她两天没合眼了,眼下乌青,唇色惨白,手里那串碧玉佛珠还是太子六岁时亲手给她串的。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赵嬷嬷抱着安安闯了进来。
“娘娘!”赵嬷嬷“扑通”一声跪下,安安差点从她怀里滑出去,被皇后一把捞住。
“母后!”安安高兴地搂住皇后的脖子,泥脸贴上去,蹭了皇后一身,“安安挖到宝贝啦!”
皇后还没反应过来,赵嬷嬷已经将油纸包和碎纸屑呈了上去,低声把事情经过说了。皇后拆开油纸包,展开那几封书信,越看,脸色越白。
假的。全是假的。模仿太子的笔迹,模仿得九成相似,连太子惯用的几个异体字都仿了。但有一处,造假的人不知道——太子写“承稷”二字时,最后一笔从来不上挑,因为小时候练字,那笔总写不好,久而久之就成了他独有的习惯。
这信上的“承稷”,每一笔都上挑,笔锋凌厉,是刻意模仿却模仿错了地方。
“娘娘,”赵嬷嬷低声道,“这青纹笺纸,是德妃宫里专用的。奴婢不会认错。”
皇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头已经没了泪,只剩下冷意。
“去御书房。”她站起身,把安安交给赵嬷嬷,“给安安换身衣裳,带上玉佩和书信,跟本宫一起去。”
安安被赵嬷嬷抱去换衣裳,还不忘回头喊:“母后!安安的蚯蚓给父皇钓鱼!”
皇后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眼眶却红了。
御书房里,永安帝正在批折子。三天前他当朝摔了茶盏,把太子骂得狗血淋头,可天知
“哪来的?”永安帝问。
安安掰着手指头:“御花园,牡丹花底下。安安挖呀挖,挖出信,还有玉。信上有花花,安安认得,是德娘娘宫里的花花。奶娘说安安不能拿,安安说这是宝贝,要给父皇看。”
他仰着脸,一派天真:“父皇,太子哥哥怎么了?哥哥不开心,安安给他宝贝,他也没笑。”
永安帝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这个小儿子,三岁的孩子,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泥印子,眼睛亮亮的,全是懵懂。他忽然想起太子三岁时,也是这么胖乎乎的一团,追在他身后喊“父皇抱”。后来太子长大了,变得端方持重,再不会这样撒娇。
他把安安抱起来,放在膝头。安安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父皇,安安的蚯蚓给母后养花了。安安再给父皇挖,挖好多好多。”
“好。”永安帝说。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殿中的皇后。皇后没说话,只是把那几封书信和碎纸屑放在龙案上,然后退后一步,深深行了一礼。
永安帝展开书信。他比皇后更熟悉太子的笔迹,毕竟是他一笔一划教出来的。看到“承稷”二字最后一笔上挑的时候,他闭了闭眼。
假的。他的儿子,他亲手教出来的儿子,写“承稷”从来不上挑。这是他小时候练字落下的毛病,为此还挨过他的手板,后来将错就错,成了太子独有的书写习惯。
“李德全。”永安帝的声音很平静。
“奴才在。”
“去查。从德妃宫里管事的开始,一个一个查。另外,把东宫的守卫撤了,换御林军统领亲自守着。”
“是。”
“还有,”永安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安,小崽子已经揪着他的龙袍玩起来了,嘴里念念有词,“把这小子送回坤宁宫去,换身衣裳,脸上那泥都干了,跟个花猫似的。”
赵嬷嬷赶紧上前来接,安安却搂着永安帝的脖子不撒手:“父皇,安安要跟父皇一起。安安帮父皇抓坏人。”
永安帝愣了一下。三岁的孩子,哪里知道什么坏人。可安安下一句话让他心里一酸。
“坏人欺负太子哥哥。哥哥哭了。”安安说,小脸绷着,难得认真,“安安看见了。哥哥偷偷哭。安安要给哥哥报仇。”
永安帝喉头又是一哽。
他把安安交给赵嬷嬷,声音有些哑:“去吧。明天父皇带你去东宫看哥哥。”
安安这才笑了,乖乖让赵嬷嬷抱走。走到殿门口,他又想起来什么,扭着身子喊:“父皇!蚯蚓!”
永安帝摆摆手,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给你留着。”
当晚,慎刑司灯火通明。德妃宫里的管事太监刘全被第一个带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就招了。他招了德妃如何指使他伪造书信,如何买通东宫洒扫的小太监,如何把玉佩偷出来埋在御花园,如何打算在宗人府会审时“发现”这些证据。
一桩桩,一件件,全和安安挖出来的东西对得上。
子时,永安帝亲自去了东宫。
太子萧承稷坐在窗前,三天没怎么吃东西,脸颊瘦得凹了进去。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父皇站在门口,穿着常服,像是寻常人家的父亲来看儿子。
“父皇。”他站起来,嗓子哑得不像话。
永安帝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父子俩对视了很久。然后永安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瘦了。”
就两个字,太子眼眶瞬间红了。
“儿臣没有谋反。”他说,声音发颤。
“朕知道。”永安帝说,“朕一直都知道。”
太子猛地抬头。
“你小时候练字,‘承稷’最后一笔总写不好,朕打了你手心三下。你哭了一下午,后来赌气再也不上挑,一直到现在。”永安帝从袖中掏出那几封伪造的书信,放在桌上,“造假的人不知道这个。”
“朕的太子,本来就是当得这皇位的,用不着谋反。”
太子看着那些信,手在发抖。
“安安挖出来的。”永安帝说,“在御花园牡丹底下。那小子满身是泥,跟个泥猴似的,举着玉佩跟朕说‘给父皇’。朕差点没绷住。”
太子怔住了:“安安?他才三岁。”
“是啊。”永安帝看着他,目光温和下来,“三岁的孩子都知道哥哥受了委屈。承稷,是父皇不好,没护住你。”
太子终于没忍住,眼泪落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德妃被贬为庶人,打入冷宫。二皇子萧承佑被禁足王府,等候发落。消息传遍后宫的时候,安安正在御花园里继续刨土。
赵嬷嬷在旁边急得直跳脚:“殿下!昨天那块地已经翻过了,没有宝贝了!”
安安不听,撅着屁股继续挖:“有!安安听见了,咚咚咚!”
他挖着挖着,忽然又摸到个硬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颗被泥裹得严严实实的鹅卵石。
安安举着石头,高兴地喊:“奶娘看!宝贝!”
赵嬷嬷哭笑不得。可远处,御书房的方向,永安帝站在窗前,看着御花园里那个撅着屁股刨土的小身影,嘴角弯了弯。
“李德全,”他说,“去告诉安王,挖出来的石头都归他,让他留着玩。”
李德全应声去了。永安帝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对身后站着的太子说:“你弟弟替你挖出了清白。往后,多护着他。”
太子萧承稷看着远处那个泥团子似的小身影,郑重地点了头。
御花园里,安安把鹅卵石揣进怀里,又开始刨下一处。他嘴里哼哼着不成调的歌,小胖手飞快地扒拉泥土,整个御花园的牡丹都在他脚下颤抖。
而大周朝的天,因为三岁小娃娃的一双泥手,刚刚翻了个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