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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安安五岁了 安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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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五岁了。
五岁的安王殿下,在宫里有了个新头衔——先生。起因是他每天去东宫念书,念完了回来,就在御花园的菜园子旁边摆个小桌子,把跳跳一号的蚂蚱笼子放在桌上,然后对着蚂蚱念书。念的是太子教他的《三字经》《千字文》,还有一些太子随口讲的故事。安安念得摇头晃脑,蚂蚱在笼子里跳来跳去。
有一天,永安帝路过御花园,看见安安坐在小桌子后面,对着蚂蚱念书。安安念一句,蚂蚱跳一下。永安帝停下脚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你在做什么?”
安安头也不抬:“父皇,安安在教跳跳念书。”
永安帝看了一眼那只蚂蚱——蚂蚱正试图从笼子里爬出来。他沉默了两秒:“它学会了吗?”
安安想了想:“跳跳比安安笨。安安念三遍就会了,跳跳念了十遍还不会。”
永安帝没再问,转身走了。第二天,他让人给安安打了一套小桌椅,搬到御花园菜园子旁边。桌椅是红木的,刷了清漆,桌面刻着暗纹,是李德全亲自去内务府挑的料子。安安高兴坏了,围着桌椅转了三圈,然后跑去找太子:“大哥!父皇给安安买了新桌子!安安是先生了!”
太子放下笔,看着他:“安先生,今日学了什么?”
安安一愣,想了半天:“学了……安安忘了。”
太子笑了一声,把他抱到椅子上:“那再学一遍。”
安安在东宫念完书,回御花园继续教。他的“学生”越来越多,除了原来的蚂蚱、蝴蝶、蜜蜂、野猫,还多了几只麻雀。安安在菜园子旁边撒了把米,麻雀就天天来。安安给麻雀排了座次,大的叫“大毛”,小的叫“小毛”,有一只特别胖的叫“胖胖”。他念书的时候,麻雀在地上啄米,安安说:“胖胖,别光吃米,听安安念书。”
胖胖不理他,继续啄米。安安叹了口气,对旁边的野猫说:“胖胖不听话。还是你乖。”野猫打了个哈欠,安安说,“你也困了?那安安不念了,你们睡觉吧。”
野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安安蹲下来摸了摸猫肚子,猫眯着眼,发出呼噜声。安安认真地说:“你是安安最好的学生。比跳跳强。跳跳只会跳。”
跳跳一号在笼子里蹦了一下,似乎表示抗议。
这事传到永安帝耳朵里,永安帝让人去看了看。回来禀报说,安王殿下在御花园里摆了个小桌子,桌上有书,旁边围了一圈麻雀,有一只野猫趴在桌子底下打盹,菜园子里的丝瓜藤爬了满架。永安帝听完,批了折子,没说什么。但李德全发现,那天下午永安帝去御花园散步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两趟。
入秋的时候,安安的菜园子大丰收。丝瓜结了十几根,白菜长得比安安的膝盖还高,萝卜拔出来有胳膊那么粗。安安把菜分成几份——一份给永安帝,一份给皇后,一份给太子,一份给二皇子,一份留给自己。他亲自抱着萝卜去御书房,萝卜太大,抱不住,滚在地上。安安追着萝卜跑,追到永安帝脚边才追上。他抱起萝卜,举给永安帝看:“父皇!安安的萝卜!”
永安帝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他看了安安一眼,小团子脸上糊着泥,头发上沾着菜叶子,但眼睛亮得惊人。
“很好。”永安帝说。
安安满意了,又跑去抱白菜。他抱了一棵白菜去东宫,太子接过来放在桌上。安安说:“大哥,安安种的白菜。给你煮汤。”
太子点头:“好。”
安安又抱了一棵白菜去二皇子府,二皇子接过来,当天就炒了。安安在王府吃了饭,又摘了几根丝瓜带回来。临走的时候,二皇子给了他一样东西——一本手抄的册子,是他在皇陵时写的种菜心得。册子是用粗纸订的,封面上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种菜记”。安安翻开看了看,看不懂字,但看了图,图是二皇子画的,画了萝卜和白菜,还有丝瓜和豆角,旁边用小字标了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安安把册子收进怀里,认真地说:“二哥,安安回去看。”
他真看了。看不懂字就看图,看完图就照着种。秋天种萝卜的时候,安安按照册子上画的,把土翻了三遍,把石头捡干净,撒了草木灰。花匠在旁边看着,惊讶地说:“殿下,这都是二皇子教您的?”
安安点头,骄傲地说:“二哥什么都会。”
花匠想了想,说:“二皇子在皇陵那半年,确实学了不少。”
安安低头继续翻土,翻着翻着忽然说:“二哥在皇陵吃苦了。安安多种点菜,给二哥送。”
花匠没接话,只是默默帮安安把水桶提过来。
第二年开春,安安的菜园子又扩大了一圈。他在菜园子旁边立了块新木牌,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安安和二哥的菜园”。字是太子教的,安安自己写的,写得大小不一,但能认出来。他还在木牌旁边画了两个小人,手拉着手,旁边画了萝卜和丝瓜。
永安帝路过的时候看见了那块牌子,站了一会儿,让人给菜园子围了圈矮篱笆。篱笆是竹编的,半人高,上头还缠了牵牛花。安安高兴得在篱笆里跑了一圈,然后跑去御书房谢恩。永安帝正在批折子,安安趴在桌边,认真地说:“父皇,安安明年种西瓜。”
永安帝笔一顿:“你会种?”
“二哥会。”安安说得理直气壮,“二哥种什么都会。”
永安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批折子。安安在桌边趴了一会儿,忽然又说:“父皇,安安的菜园子能叫‘安安和父皇的菜园’吗?”
永安帝放下笔,看着他。安安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永安帝沉默了两秒:“叫‘安安菜园’就行。”
安安想了想,点头:“那好吧。父皇来吃菜就行。”
永安帝没再说什么,把他从桌边拎起来,放在膝头,继续批折子。安安窝在他怀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永安帝低头看了看他糊着泥的小脸,伸手把脸上的泥印子擦掉,继续批折子。李德全在旁边低着头,假装没看见陛下嘴角那点笑意。
安安五岁半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他照常去御花园菜园子,赵嬷嬷跟着。安安在菜园里拔萝卜,拔到第三根的时候,忽然发现篱笆外面蹲着个人。那人穿着宫人的衣裳,低着头,看不清脸。安安好奇,凑过去看,那人忽然抬头,伸手就要抓安安。赵嬷嬷在后面看见了,尖叫一声扑过来,那人被惊到,转身就跑。赵嬷嬷抱住安安,安安一脸懵:“奶娘,那个人为什么抓安安?”
赵嬷嬷抱着他一路跑回坤宁宫,腿都在抖。皇后听完,脸色惨白,立刻让人去查。永安帝得了消息,把御林军统领叫来骂了一顿,又在御花园加了三倍守卫。查了两天,查出来了——是德妃娘家的人,混进宫来想报复。德妃赐死后,德妃娘家被抄,几个家仆逃了出来,其中一个混进了宫,想对安安下手。
永安帝当场下旨,德妃娘家满门流放,一个不留。又下令彻查后宫,所有宫人重新核验身份。坤宁宫和御花园的守卫换了一批,赵嬷嬷身边多了两个会武的宫女。太子知道后,在东宫加了一道门禁,安安进出必须有赵嬷嬷和另一个嬷嬷跟着。二皇子递了折子进宫,请求每日派王府侍卫来御花园值守,永安帝准了。
安安不知道这些安排,他只关心他的萝卜——那天拔到一半的萝卜还在地里,他惦记了好几天。
“父皇,安安的萝卜还在菜园里。”安安趴在永安帝膝头,认真地说。
永安帝低头看他:“朕让人帮你拔了。”
“拔了会坏。”安安急得直晃腿,“要现拔现吃。大哥说……”
“大哥”是安安对太子的称呼——太子教他念书之后,安安觉得“太子哥哥”太长,改口叫“大哥”。永安帝纠正了几次,安安不改,永安帝也就随他去了。
“大哥说什么?”
“大哥说,萝卜现拔现吃最甜。”安安说,“安安要自己拔。给父皇吃。”
永安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安安抱起来,放在地上。安安仰头看他,永安帝说:“走。父皇陪你去拔萝卜。”
安安眼睛亮了,拉着永安帝的手往外跑。赵嬷嬷在后面追,永安帝摆摆手让她别跟。父子俩一路走到御花园菜园子,安安蹲在地里,小手攥着萝卜缨子,用力一拔——萝卜出来了,比上次的还大,安安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抱着萝卜,高兴地举给永安帝看:“父皇!大萝卜!”
永安帝接过萝卜,掂了掂。安安又蹲下去拔第二根。拔了三根,安安累得直喘气,坐在地头,脸上糊着泥,但笑得开心。永安帝坐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就是安安平时给学生“上课”坐的那个——看着小儿子抱着萝卜傻乐。
“安安。”永安帝忽然开口。
安安抬头:“父皇?”
“以后菜园子,让赵嬷嬷跟着。不许一个人来。”
安安想了想:“那父皇来陪安安?”
永安帝顿了一下:“朕有空就来。”
安安点头,然后伸出小拇指:“拉钩。”
永安帝看着那根小拇指,沉默了两秒,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上去。安安用力晃了晃:“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永安帝没说话,松开手,把安安从地上拎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安安抱着三根萝卜,永安帝帮他拎着两根,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回坤宁宫。路上遇到太子,太子看见安安满身泥抱着萝卜,永安帝手里也拎着萝卜,脚步顿了一下。
“父皇。”
“嗯。”永安帝把萝卜递给他,“安安拔的。给东宫一根。”
太子接过萝卜,看了看安安。安安冲他笑:“大哥!安安自己拔的!”
太子点头:“很厉害。”
安安得了夸奖,美滋滋的。当天晚上,坤宁宫摆了萝卜宴——萝卜炖排骨、清炒萝卜丝、萝卜缨子凉拌。安安吃了两碗饭,啃了三块排骨,把萝卜缨子塞进嘴里嚼了嚼,说:“大哥说得对,现拔的甜。”
永安帝坐在对面,看着安安吃得满嘴油光,忽然想起那个混进宫的人。他眼神暗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安安浑然不觉,正拿勺子舀萝卜汤,舀得满桌都是。皇后拿帕子擦桌子,安安说:“母后,安安明天还去拔萝卜。”
“明天母后陪你去。”皇后说。
安安点头,又想起什么:“父皇也去吗?”
永安帝放下筷子:“去。”
安安满意了,继续喝汤。窗外夜色渐深,坤宁宫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映着一家三口。御花园的菜园子里,剩下的萝卜在土里安安静静地长着,丝瓜藤在夜风里轻轻摇。
第二天一早,安安照常去东宫念书。太子教他念《论语》,念到“学而时习之”,安安忽然问:“大哥,什么叫‘时习之’?”
太子解释:“就是学了之后要经常温习。”
安安想了想:“那安安每天教跳跳念书,算不算‘时习之’?”
太子沉默片刻:“算。”
安安满意了,继续念。念完书,他回御花园“上课”。小桌子摆好,蚂蚱笼子放好,安安坐在桌子后面,翻开太子给他裁的习字本,开始念。今天来的学生比往常多——除了麻雀和野猫,还多了一只不知从哪跑来的小黄狗。安安看见小黄狗,眼睛一亮,给它起名叫“阿黄”。阿黄趴在桌子旁边,听安安念书,听着听着睡着了。安安念完一段,低头看了看阿黄,说:“阿黄,你比胖胖强。胖胖光吃米,你至少趴着听。”
胖胖在菜地里啄米,头也不抬。
安安继续念。念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二皇子给他的那本“种菜记”,翻开一页,对着阿黄说:“阿黄,二哥说萝卜要秋天种。现在是春天,安安种什么?”
阿黄摇了摇尾巴。
安安自己回答:“种丝瓜。二哥说丝瓜春天种,夏天吃。”
他把册子合上,认真地对阿黄说:“等丝瓜长出来了,安安给你一根。”
阿黄又摇了摇尾巴。
赵嬷嬷站在旁边,看着安安一本正经地跟狗说话,想笑又不敢笑。她想起半年前那个趴在门槛上写请愿书的小团子,现在居然真的像个“先生”了,虽然学生只有蚂蚱、麻雀、野猫和一条狗。但她又想起那个混进宫的人,心里一紧,往安安身边靠了靠。安安浑然不觉,正对着阿黄念《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念得摇头晃脑,阿黄趴在地上,耳朵一动一动的。
那天下午,永安帝真的来了。他站在菜园子外面,看见安安坐在小桌子后面,桌上摊着书,桌下趴着狗,菜地里蹲着麻雀,丝瓜架上趴着野猫。安安念一句,狗摇一下尾巴;麻雀啄一下米,野猫打个哈欠。永安帝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打扰。
李德全小声问:“陛下,要不要过去?”
永安帝摆摆手:“让他教。”
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安安正拿着小木棍在地上画什么,阿黄凑过去闻了闻,安安推开它的鼻子:“别闻,这是萝卜的图。二哥画的,安安照着画。”阿黄退后两步,趴下来继续摇尾巴。
永安帝收回视线,继续走。李德全跟在后面,听见永安帝低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只看见陛下嘴角弯了一下。
入夏的时候,丝瓜又结了。安安摘了第一根,照例送去御书房。永安帝正在看边关的折子,安安踮着脚把丝瓜放在桌角,没说话,转身就走。永安帝喊住他:“去哪?”
安安回头:“去给二哥送丝瓜。二哥教安安种的。”
永安帝看着桌角那根翠绿的丝瓜,沉默了两秒:“你二哥的那根呢?”
安安从怀里掏出另一根,举了举:“在这儿。安安现在就去。”
永安帝摆摆手让他去了。安安抱着丝瓜跑出御书房,赵嬷嬷跟在后面。跑到宫门口,安安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他想了想,又跑回去,从食盒里翻出一根最小的丝瓜,放在御书房门口的石阶上。赵嬷嬷问:“殿下,这是做什么?”
安安说:“给父皇的。刚才那根是大的。这根是安安第一次种的,小,但是甜。”
赵嬷嬷没说话。安安跑远了。永安帝出来的时候,看见石阶上放着一根小丝瓜,拇指粗,翠绿翠绿的,带着花蒂。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递给李德全:“收着。”
李德全接过来,小心地放进御书房的匣子里——就是那个放着安安请愿书的匣子。匣子里现在东西多了——安安画的“治水图”、安安写的“请愿书”、安安捡的石头、跳跳一号死后的蚂蚱笼子。李德全把丝瓜放在这些“宝贝”中间,合上盖子。
窗外,安安的菜园子里,丝瓜藤爬满了竹架,黄花在风里轻轻摇。阿黄趴在桌子底下睡觉,麻雀在菜地里啄米,胖胖吃得最欢。安安还没回来,但小桌子上摊着书,凳子上搭着他的小外衫,桌上还放着半块没啃完的桂花糕。一切都安安静静的,等着安先生回来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