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油条穿到古代为人民服务》盈水舟

11、冤案 二人一路朝

　　二人一路朝法场走，萧凌边走边给尚芸介绍：“前几日刑部曾把死刑案卷报给我复核。这名死囚名叫李德才，今年都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色胆包天。靠借高利贷逼得两家佃户走投无路，要拿人家女儿抵债，其中一家女孩子誓死不从，举刀自尽了。我批了斩立决。”
　　他又叹了口气，道：“高利借贷为祸甚深，我正是为此才想推行青苗法，哪知又造成强行逼贷，反倒害了百姓。”

　　尚芸见他心情低落，安慰道：“萧兄不必自责。就凭你这一片忧国忧民之心，已经比历史上很多帝王强出百倍。任何政策推行起来，多少总会有些负面作用，长泰县的事也只是个案。只要你是一片公心，及时纠治弊端，时日长了，自然能见到成效。”

　　她说得诚恳，萧凌望着她的一双眼睛，只见眼神中一片澄澈，毫无平时的狡黠之色，心中一暖，笑道：“但愿如你所说。”

　　二人走到近前，才发现法场四周已被百姓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前边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压根看不见里头的情况。萧凌眼见这般场景，道：“我便不去凑这个热闹了。你头一次来京城，若是想看个新鲜，跟着侍卫挤进去看两眼也就是了。”

　　尚芸心知皇帝陛下要面子，又爱洁净，不愿跟百姓挤挤挨挨，应了一声，便跟着侍卫大哥一起，如同灵活的泥鳅一般挤进了最前排。

　　只听不远处两个差役在前头鸣锣开道，监斩官骑着马跟在后头，再往后是一辆囚车，最后是跟着押解的差役。囚车里头站着的便是今日的死囚，两侧百姓看得兴致勃勃，有起哄的、说笑的、吹口哨的，吵吵嚷嚷闹成一团。

　　尚芸看了一眼，先是一愣，随即推了侍卫大哥一把，道：“走，快出去。”说罢转过头，拨开人群就往外挤。侍卫不知所以，也跟着她挤了出来。

　　萧凌见到尚芸，疑道：“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尚芸抬手擦了一把头上的汗，道：“不对劲。你方才说李德才六十多岁的人，可那囚车里头，分明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啊。”

　　萧凌闻言也呆住了，这回也顾不得嫌弃人多，跟尚芸一道在两名侍卫保护下奋力挤了进去，引起身边百姓一片不满的抱怨声。
　　他只看了一眼，便皱起眉，回头对侍卫统领道：“把腰牌给我。”
　　侍卫统领递过一个铜制腰牌，上面写着一个“萧”字。萧凌低声对尚芸道：“这个监斩官是京兆府尹王泰丰。我现在不便直接出去，你拿着这个腰牌带着侍卫出去，把这个人救下来。”

　　尚芸简直无语了，明明出来逛街，怎么成了加班？
　　不过看到萧凌焦急的神色，想到那个无辜的年轻人，她还是握着腰牌，带着两名侍卫大摇大摆走了出去，像电视剧里看过那样，威风凛凛喝道：“刀下留人！”

　　此言一出，周围百姓呼啦一声躲得老远，京兆府尹吓得脸上一白，大叫道：“何方土匪竟敢来劫法场？”
　　旁边的差役一拥而上，有的围住犯人，有的护住监斩官，还有人举着刀朝尚芸冲了过来。
　　尚芸忙高高举起腰牌，大声道：“我乃圣上亲封的拾遗尚芸，奉陛下之命前来纠正冤案，暂缓执行。这是陛下亲赐的腰牌，我身后二位乃是宫中侍卫！”

　　京兆尹在朝会上见过尚芸，又看腰牌和身后的侍卫不像假的，然而此言听起来甚是荒唐，他摆了摆手叫差役们停住，道：“尚师爷，你这番话属实是漏洞百出。陛下如何得知这是冤案？又为何不指令刑部按程序纠正，而是派了你过来？”

　　尚芸也知漏洞百出，摆出气势，胡说一气道：“我那日在朝会上直言进谏，陛下十分赞赏，故而任命为拾遗，专门负责收集民情。今日我接到百姓举报，说李德才找人冒充自己上法场，急忙入宫禀告陛下。陛下已经下令命刑部履行程序纠正此案，又因人命关天，恐怕时间紧急耽搁了，故而命我即刻前来。”
　　她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只见萧凌躲在人堆里，几不可见地冲她点了点头，大概是夸她瞎话编得好。

　　京兆尹还在犹豫，尚芸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王大人，其实陛下就在附近，只是不便出面。您看——那位穿月白长衫的，便是陛下。”
　　京兆尹心头一惊，抬头往人群里望去，远远地看着身形确与陛下有几分想象。他料尚芸也不敢拿此事扯谎，态度郑重起来，道：“敢问尚拾遗，你有何证据证明此人是冒充？难道只凭百姓举报？”
　　尚芸微微一笑，道：“此事甚易。只需大人许我问这死囚几句话，就能问出真相。”
　　京兆尹大方道：“尚师爷尽管问就是。”

　　尚芸站在原地，注视着那个年轻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多大年纪？”
　　那人避开尚芸的视线，哆哆嗦嗦道：“回大人的话，小的叫李德才，六十三岁，乃是京城人氏。”
　　尚芸又问：“生了几子几女？都结亲了没有？可有孙辈？”
　　那人又道：“我，我有两子一女，都已结亲，有三个孙子、两个孙女。”
　　尚芸问：“媳妇、女婿、孙子、孙女都叫什么名字？”
　　那人登时张口结舌，答不上来，支吾道：“我记，记不清了。”。

　　此言一出，不用尚芸多说，围观百姓已经放声哄笑，京兆尹神情凝重起来。
　　尚芸环顾一周，朗声道：“你说话分明是南方口音，根本不是京城口音。就你这面貌，哪里像六十多岁的人，又是哪儿来的孙子孙女？还有，你怎么可能连自己的孙子孙女的名字都记不清？”
　　那人心里一急，叫道：“我就是李德才，我自己都认罪了，你们作甚耽搁功夫？赶紧把我斩了就是！”

　　尚芸注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又缓和下来，道：“这位小哥，蝼蚁尚且偷生。你今日替人受死，一定不是出于自愿。我知道你必有不得已的苦衷，又怕受到打击报复。我是当今圣上派来的，专门为的救你性命。你有什么话，尽管对我说就是。”
　　那犯人沉默半晌，忽然放声大哭，道：“我，我自然不想死。可是我若不死，我娘就没命了。”
　　尚芸看了京兆尹一眼，高声道：“你的案子已上达天听，必会审个明白。王京兆一向爱民如子，今日在此知道了此事，一定会为你做主，怎么可能让李德才害了你的母亲？”

　　京兆尹原本见到嫌犯，也猜出此案有蹊跷，却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不愿横生枝节得罪人，如今闻听陛下前来，正在惊慌失措，忽听尚芸此言，心里便有了底，跟着道：“尚师爷说得对。本官此前一时不查，险些让你受冤，如今既然知道了你的冤情，自然会护你周全。”
　　说罢，喝道：“左右速速前往李德才家，把他家的人全都扣起来，不许让此人的母亲出事！”差役们应了一声，急忙去了。

　　那犯人这才对尚芸道：“小人原名张石头，本是南边豫州的人，只因之前遭了水患，全家人只剩了我和我娘，一路乞讨进京。到京之后因腹中饥饿难忍，小人那日摸到王家庄子里捡了两个果子，王家家奴纵狗咬我，我一时情急，打伤了那个家奴。王家便把我和我母亲扣下，说我这是窃盗伤人，若送了官府，我和我母亲都得入狱挨板子，我母亲年纪大了，哪受得了这般磋磨？他们又说，若是我肯替王家老爷受死，可以给我母亲养老送终。小人一时糊涂，就答应下来，其他的却都不知道了。”

　　尚芸既已问清事实，也不再越俎代庖，看向京兆尹道：“王大人，事实已大概清楚，您看接下来怎么办？”
　　京兆尹道：“多亏陛下圣明，尚师爷及时赶到，否则险些酿成大祸。我这就将张石头带回衙门，将那李德才抓获归案，两相对照审理，查明真相。”
　　尚芸道：“如此便拜托大人了，这张石头乃是重要人证，还请大人务必严加看管，保住他性命。”
　　京兆尹点了点头。尚芸便告辞离去。

　　她跟着侍卫进了巷子拐角，找到萧凌，道：“事情暂时算是办妥了，王京兆担心把自己卷进去，必定会好生看管。只是此事中间关节甚多，李家能调包换人，必定是从上到下皆有参与，这只怕不是王京兆一个人能查办得了的。”
　　萧凌点头道：“我知道。回宫之后，我就找刑部尚书和御史大夫过来，他们两个一个新党一个旧党，相互牵制，应当能基本查实，我定要重处。”

　　出了这档子事，二人也无兴趣再逛，便慢慢往回走。尚芸见萧凌面色黯然，劝道：“此案已及时纠正，那人也救下来了，你也不必多想。”
　　萧凌摇头道：“不只是这一个案子的事。我在东宫时看父皇大政多虎头蛇尾，推不下去，还心里不服。如今我即位半年多，自问确是存在为民之念，做事也算勤勉，在各地推行新政，下令发粮赈灾，死刑案件皆亲自复核。如今新政且不说了，从方才张石头所说来看，赈灾款项并未发放到位，死刑案件尚有冒名顶替，其他我见不到的问题还不知有多少，想想实在令人灰心。我有时想，是不是我本来也不适合坐这个位子。”
　　尚芸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想法，反正现在周围人少，也顾不得避嫌，道：“陛下圣明天纵，爱民如子，又何必为了些许小事灰心丧气？”

　　萧凌忽然问道：“尚芸，你信天命么？”
　　尚芸作为新时代的大好青年，自然不信天命，还没想好如何作答，萧凌已经继续道：“我刚即位之日，便有天狗食月，朝中以为不祥。近日又有赤色流星掠过，主大道不正、刑名不公，旧党在朝中多加鼓噪，今日正应在此案上，想必是上天厌弃于我，故多次示警。”

　　尚芸越来越听不下去。从她穿过来所见，大宁朝总体算是国泰民安，萧凌夙兴夜寐、勤俭节约，也算得上是个明君，想不到他竟然还信封建迷信这一套。
　　她再想劝说，又不知从何劝起，忽然想到一计，道：“陛下，您是天命圣主，上天庇佑，这是确切无疑。您若不信，此事包在我身上——我来送您一场祥瑞。”
　　萧凌骤闻此言，心头一震。抬头看去，只见尚芸面带微笑，在阳光下发丝轻扬、眼神生辉，带着不容分说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