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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甲字号的局 承平十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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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十三年,春。
沈月恒在浣衣局熬了快两年,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每天低着头洗衣服,等年限到了,也许能积点福报,少挨两顿打。
但她忘了,在这宫里,罪奴是没有“安生”这一说的。
事情出在三月末。内官监的刘嬷嬷突然把一件甲字号的锦缎袍子扔到她盆里,说是司衣监刘公公的衣裳,浆洗的时候仔细点,洗坏了扒她的皮。
沈月恒不敢怠慢,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拿皂角粉细细搓洗,又用清水过了五遍,拿熨斗熨得平平整整,叠得一丝不苟。她自认这件衣裳洗得比以往任何一件都干净。
第二天一早,刘嬷嬷黑着脸把衣裳摔在她面前:“沈月恒!你长本事了!刘公公说你洗坏了他的衣裳,让你去司礼监磕头请罪!”
沈月恒看着那件袍子,展开一看,左袖口上有一道寸长的划痕——是被人故意拿剪子挑断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
司礼监的后堂里,刘公公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眯着眼睛打量跪在地上的沈月恒。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太监,面相刻薄,一双手养得比女人还细嫩。他早就听说浣衣局有个前朝罪奴,生得不错,还读过书。今日一见,果然腰背挺得笔直,跪在那儿也不像别的罪奴那样抖成一团。
“你就是顾家的那个丫头?”刘公公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慢悠悠地开口。
“奴婢沈月恒,见过刘公公。”沈月恒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平稳。
“咱家这袍子,是太后娘娘赏的料子。你倒好,直接给咱家划了条口子。”刘公公站起来,踱到她面前,拿脚尖踢了踢她的肩膀,“说吧,是不是故意的?”
“奴婢不敢。衣裳交到奴婢手里时是好的,奴婢浆洗时也仔细检查过,绝无破损。”沈月恒抬起头,目光平静,却也没敢直视他,只看着他的鞋面。
“哟,还敢顶嘴?”刘公公笑了一声,转头对旁边的刘嬷嬷说,“你瞧瞧,这些前朝余孽,骨头就是硬。都落到掖庭洗衣服了,还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呢。”
刘嬷嬷赶紧赔笑:“可不是嘛。这丫头平日里就闷声不响的,谁知道心里憋着什么坏水。依奴才看,她就是心怀旧怨,故意弄坏公公的衣裳,给您添堵。”
这话一出来,沈月恒的心凉了半截。
“心怀旧怨”四个字,在宫里就是死罪。往大了说,就是前朝余孽不服新朝,蓄意破坏宫中财物,图谋不轨。
沈月恒知道,今天这关,硬扛是过不去的。
她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刘公公明鉴。奴婢入宫以来,日日勤恳浆洗,从不敢有半分懈怠。这件袍子奴婢洗的时候仔仔细细,确实未见划痕,但既然到了奴婢手里出了事,就是奴婢的错。求公公念在奴婢这两年洗衣从未出过差错的份上,从轻发落。”
她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很实,前额立刻红了一片。
刘公公背着手,绕着她走了两步。
他当然知道这衣裳是怎么破的。是他自己拿剪子挑的,就为了找个由头整治这丫头。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闲的。他在这宫里熬了三十年,最大的乐趣就是折腾底下人。看着这些平日里端着架子的罪奴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他心里就痛快。
“从轻发落?”刘公公笑了,俯下身,拿手里的折扇挑起沈月恒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你倒是会说话。不愧是读过书的,求饶都求得不卑不亢。”
沈月恒没有躲。她知道躲也没用,只能垂着眼:“奴婢不敢。”
“行。咱家今儿心情好,不送你去慎刑司。”刘公公直起身,对刘嬷嬷抬了抬下巴,“既然她洗坏了咱家的衣裳,那这双手留着也没用。拉下去,掌嘴二十。让她长长记性。”
掌嘴二十。
沈月恒的指尖掐进掌心里。在浣衣局,掌嘴不光是疼,更意味着脸面被踩在地上碾。打完了脸肿得说不出话,还得继续干活,让所有人看着你那张猪头一样的脸。
但她没有求饶第二次。她知道求饶只能让这老阉狗更来劲。她只是把头低下去,声音平平的:“谢公公恩典。”
两个婆子过来把她拖到院中,按在一条长凳上。刘嬷嬷亲自掌刑,抡圆了巴掌,一下一下往她脸上扇。
第一巴掌下去,沈月恒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第五巴掌的时候,她耳朵嗡嗡作响。第十巴掌的时候,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晕。晕了,更丢人。
她死死咬着嘴唇,一声没吭。牙齿把下唇咬烂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旁边围观的几个小太监有些不忍地别过头去,但没人敢出声。
打到第十五下的时候,刘嬷嬷的手都扇疼了,骂了一句:“这贱骨头,还挺能扛。”
二十下打完。沈月恒的脸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来模样,嘴角裂开,半边脸紫胀发亮,耳朵里全是血鸣声。
刘公公走过来,看着她那张高高肿起的脸,满意地笑了:“行了。滚回去洗衣服吧。要是再出岔子,下回就不是掌嘴这么简单了。”
“谢公公。”
沈月恒从长凳上爬起来,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然后低着头,一步一步退出了司礼监的后堂。
她沿着宫道往回走,一路上碰见不少宫人。有人看了一眼她肿得烂掉的脸,赶紧绕开;有人捂着嘴偷笑,低声说“活该,前朝余孽”;还有人无动于衷,就当没看见。
沈月恒谁也不看。她走在宫墙的阴影里,嘴唇疼得直哆嗦,但她没哭。眼泪流到烂掉的嘴角上,疼得钻心,她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走到浣衣局门口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台阶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扶住了她。
“姐姐!”
周福穿着乙字号的青布袍子,站在她面前,看到她这张脸,眼底瞬间就红了,目眦欲裂:“谁打的?!”
沈月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没……没事。洗坏了刘公公的衣裳,该罚的。”
“刘全那老阉狗!”周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攥成拳头,浑身都在抖。
沈月恒攥住了他的袖口,轻轻摇了摇头:“别去。你刚换乙字号,别惹事。”
周福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张烂掉的脸,胸口像是被人拿刀捅了一样疼。他把她扶到廊下坐下,转身跑开,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又跑了回来,手里多了一小瓶金疮药和一块干净的帕子。
他蹲在她面前,拿帕子蘸了药,小心翼翼地给她涂脸。手抖得厉害,涂了半天都涂不准。
“姐姐,”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他妈就是个废物。”
沈月恒疼得直抽气,但还是笑了一下,扯着肿烂的嘴角说:“胡说什么。你才刚爬起来,别为了我栽回去。我脸皮厚,过两天就好了。”
周福没说话。他给她涂完药,站起来,把手里的药瓶攥碎了,碎瓷片扎进掌心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天晚上,他把刘全的底细摸了个干干净净。这老阉狗喜欢什么、怕什么、私底下倒卖了多少东西、跟哪个对头有过节,全记在脑子里。
他没急着动手。他在等,等一个能把刘全直接摁死的时机。
但在那之前,他先做了一件小事。
三天后,刘全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的靴子里被人塞了两只死老鼠,烂得流脓,臭不可闻。他气得跳脚骂娘,但查了半天,谁都说没看见。
又过了两天,刘全的茶里被人掺了巴豆粉,拉得他三天没爬起来。他疑神疑鬼,觉得是哪个对头要害他,开始整天疑心这个疑心那个,把身边几个心腹打了好几顿。
他不知道,这些都只是一个刚换上乙字号的小太监干的。
周福在司礼监的角落里磨着他那块生了锈的小铁片,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
这才刚开始。他要让刘全那老东西,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