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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药渣里的刀 承平十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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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十三年,正月。
年关一过,宫里的赏赐和规矩就重新压了下来,半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周福依旧在东五所熬着。他像个没事人一样,每天照旧给赵公公端茶倒水、倒夜香,挨了骂就跪下赔笑,被拂尘抽了脸就低头认错。只是在没人的时候,他眼底那点唯唯诺诺的怯懦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让人发毛的冷意。
他一直在等。而现在,机会来了。
赵公公这人贪得无厌。仗着在内官监当副总管,不仅克扣底下人的月例,还私下倒卖宫里的贡品药材。周福发现,赵公公每次给司礼监秉笔太监孙公公熬补药时,都会中饱私囊,把好药材扣下来,掺进些劣质的药渣凑数,攒够了就托人带出宫去卖。
孙秉笔是个多疑且心狠手辣的人。周福知道,要想借刀杀人,光凭自己空口白牙去告状,只会被当成疯狗乱棍打死。他要让孙秉笔自己“发现”这件事,并且,怒火要烧得足够旺。
正月初八,赵公公又把刚熬完的药渣随便一包,扔给周福:“拿去倒了!别搁在咱家院子里碍眼。”
周福捧着那包药渣,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
他转身去了后巷,却没有直接把药渣倒进泔水桶。他蹲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把药渣摊开。里面除了熬烂的药草,果然还混着几片没有熬透的、带着切口的红参碎须。
周福冷笑一声,伸手在自己大腿内侧狠狠掐了一把。冬天的肉硬,他掐得极狠,直到指甲抠破了皮,渗出丝丝血迹。他把那些带血的药渣挑出来,混进路边捡来的几根枯草里,然后拿一块破布包好,塞进了自己怀里。
随后,他又故意把剩下的干净药渣,倒在了离赵公公院子不远的一处低洼地里,拿雪半掩住。
当天下午,孙秉笔的干儿子、在司礼监当差的李少监,路过内官监后巷。
周福看准时机,装作在墙角铲雪,脚下一滑,猛地摔在了李少监脚边。怀里的破布包顺势掉出来,散落了一地。
“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李少监嫌弃地退了一步。
“李爷爷饶命!李爷爷饶命!”周福跪在雪地里拼命磕头,抖若筛糠,带着哭腔道,“奴才该死,奴才冲撞了爷爷!”
李少监本想踹他一脚,视线却落在了地上那几片带着血迹的红参碎须上。他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这红参……你哪来的?”
这可是长白山进贡的极品老参,连宫里有些得宠的妃嫔都分不到,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底层小太监手里,还带着血迹?
周福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结结巴巴地说:“是……是赵公公。赵公公今儿熬药剩的药渣,让奴才去倒。奴才刚在雪地里摔破了腿,沾了血……爷爷恕罪,奴才这就去倒!”
“慢着!”李少监一脚踩住周福的手,弯腰捡起一根红参须,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熬透的参香直冲鼻腔。李少监的脸瞬间黑了。
干爹(孙秉笔)最近咳喘得厉害,赵公公拍着胸脯说用了上好红参,结果熬出来的药连点参味都没有。干爹还以为是底下的太监没熬好,打骂了好几回。
原来是这老阉狗在这儿中饱私囊,拿药渣子糊弄司礼监!
“你,滚去把赵公公院子后头的药渣全给咱家收拢起来。”李少监冷着脸踢了周福一脚,“别声张,否则咱家扒了你的皮!”
“是……是!”
当天晚上,司礼监的偏殿里发出一声巨响。孙秉笔气得砸了茶盏,看着李少监呈上来的、从雪地里挖出来的劣质药渣,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好一个赵副总管!拿我司礼监的脖子当韭菜割,他倒是肥得流油!”孙秉笔阴恻恻地笑了,“去,把内官监管库房的叫来。查账。一箱一箱地查!”
正月十五,元宵节还没过,内官监就出了大案。
赵公公不仅被查出私吞贡品,还查出他借着采买的由头倒卖宫内物资。孙秉笔直接报了东厂,赵公公被拖进慎刑司,打得皮开肉绽,最后被判了“贪墨”,发配去守皇陵,当天夜里就死在了半道上。
那些曾经跟着赵公公耀武扬威的心腹,一个个被牵连,轻的挨了板子调去刷恭桶,重的直接杖毙。
而周福,这个在雪地里“凑巧”摔了一跤的小太监,因为在李少监查案时“老实本分”“知道不少内情”,被李少监顺手拔到了自己的手底下。
开春化雪的时候,周福从东五所的大通铺,搬进了司礼监后院的一间四人厢房。
他终于脱下了那身丙字号的粗布青袍,换上了乙字号太监穿的细布窄袖衫。
料子软了,针脚密了,不仅不再磨得大腿根疼,也没有那股洗不掉的粗糙感。
周福坐在厢房的炕上,抚摸着袖口那平整的布纹。他终于不用再穿最底层的粗布了。但他知道,这还不够。乙字号,只是不用洗粗布,但在司礼监,依然是看人下菜碟的奴才。
他想要甲字号。他想要那种一天能换三条真丝衬布、干净清爽的日子。
他更想让浣衣局的那个女人,再也不用碰冰水。
浣衣局里,沈月恒照旧把“丙三七”的裤子洗得干干净净,晾在竹竿上。
可是过了好几天,那件裤子都没有被取走。
取而代之的,是浣衣局管事刘嬷嬷黑着脸,扔进她盆里的一件细棉布里衣。
“别洗丙字号了,以后这乙字号的,归你洗。”刘嬷嬷撇着嘴,酸溜溜地说,“算那小福子走运,攀上了司礼监孙秉笔的高枝。如今人家可是李少监跟前的大红人了,穿的也是乙字号,不用再穿那漏尿的烂粗布了。”
沈月恒愣了一下,正在搓洗的手停在半空。
乙字号。
她的眼底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她看着手里那件细棉布衣裳,布料摸上去比粗麻布顺滑得多,也没有了那股刺鼻的味道。
他往上爬了。他熬过来了。
她没有去打听他怎么弄倒的赵公公,也没有去问他经历了多少凶险。她只是重新低下头,极其认真地搓洗着那件乙字号的里衣,就像当初洗那些又脏又臭的粗布一样。
夜里,周福避开人,悄悄来到了浣衣局后院。
他现在是李少监的人,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偷偷摸摸翻墙了。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细布青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依然瘦,但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沉稳和锐利。
沈月恒端着一个木盆走出来,看着他。
周福站在月光下,有些局促地拉了拉新衣裳的衣角,嘴角忍不住地往上扬:“姐姐。我……换乙字号了。”
“看到了。”沈月恒把盆放下,打量着他,眉眼温和,“衣裳合身。挺精神的。”
“这布料好,不磨人。”周福说完这句,忽然觉得不对,赶紧补充,“但、但我还是自己洗衬布。我……”
他怕她嫌自己还是那个漏尿、脏臭的小福子。
沈月恒笑了,没有接这个话茬让他难堪,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个小东西,递给他。
是一小块用布头缝的、方方正正的新垫布,里面絮了柔软的新棉花。
“这细棉布吸水性好,比以前的粗布软,垫着不会磨破皮。”她把垫布塞进他手里,语气温婉又自然,“这料子好洗,你平时自己换下来,拿艾水泡泡,很快就能干。”
周福捧着那块垫布,鼻尖一酸。他攥紧了那块布,重重点了点头。
“姐姐,等我。”他看着她,轻声说,“我以后,还会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