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郎》樂优樂优刘

1、乡野丫头进宫了 承平十三年

　　承平十三年，初夏。

　　宫墙极高，将四四方方的天切得细碎。沈小满坐在一顶狭窄的青帷小轿里，悄悄挑开帘子一角。她在市井泥沼里长到十三岁，睡过破庙，也跟野狗抢过食，却还是头一回坐这玩意儿。看着两旁高耸的红墙，她心里没觉得敬畏，只觉得憋闷。

　　轿子落定，一个深青宫装的嬷嬷将她引进了凤仪宫。

　　殿内烧着极贵的瑞脑，静得落针可闻。沈小满一抬头，便瞧见软榻上端坐着个极美的妇人。那妇人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模样，一身黛青常服，通身透着清贵。

　　可那妇人一见着她，手里的茶盏“啪”地砸在金砖上，碎成了几瓣。

　　“像……太像了……”妇人猛地站起身，竟是不顾仪态地奔下台阶，一把将沈小满死死搂进了怀里。

　　一阵馥郁的檀香混着脂粉气扑面而来。沈小满被勒得险些背过气，只觉得有温热的眼泪砸在自己颈窝里，烫得吓人。

　　“这位……漂亮姐姐，”沈小满扭了扭身子，挣扎着仰起头，语气里带着市井里惯用的讨好与试探，“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仔细勒坏了你这好衣裳。”

　　这一声“漂亮姐姐”，让原本悲恸的哭声猛地卡住。

　　满殿死寂。跪在地上的嬷嬷吓得面如土色，急急低声提醒：“姑娘，万万不可无礼！这是皇后娘娘，是您嫡亲的姨母！”

　　沈小满眼珠一转。她生来没见过亲娘，只听捡她的婆婆提过一嘴，有个亲姨母。她不懂这“姨母”二字在宫里有多重的分量，但见好就收的道理她最懂。

　　她立刻从善如流地弯起眼睛，脆生生喊了一句：“姨母！”

　　皇后松开她，拿帕子擦着眼泪，上下打量。这孩子实在太瘦了，下巴尖尖的，但一双眼睛生得极好，乌黑透亮，像浸了水似的，透着股未经世事的鲜活。

　　“饿了吧？快，把点心端过来。”皇后拉着她的手，心疼得不行。

　　宫女呈上一个描金木盘，里头码着几块玉霜糕。那糕点做得雪白细腻，雕着栩栩如生的花样，还冒着丝丝凉气。

　　沈小满的眼睛瞬间直了。

　　她在市井里哪里见过这样精致的东西？当下也顾不上别的，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入口即化，香甜软糯，是她做梦都没尝过的味道。她一口接一口，吃得太急，两颊鼓得像松鼠，嘴角还沾了碎渣。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太子殿下到——”

　　殿门被推开，天光倾泻。

　　十七岁的赵稷明大步迈入。他着一身玄色暗纹蟒袍，眉眼深邃，通身是天潢贵胄的凛冽气度。

　　“儿臣给母后请安。”赵稷明拂袖行礼，目光顺势落在榻边那个狂吃糕点的丫头身上。

　　他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眼底闪过毫不掩饰的嫌恶。

　　“母后，这就是那个……”他斟酌了一下，连“表妹”两个字都懒得叫，“那个乡下找回来的丫头？”

　　皇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稷明，她叫沈小满，是你表妹。刚回宫，不懂规矩。”

　　赵稷明冷哼一声，语气极重：“何止是不懂规矩。母后您看看她，坐没坐相，吃没吃相，简直粗鄙不堪，哪有半点宗室女眷的体统！”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周围的宫女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小满咽下嘴里的糕点，听见这凶巴巴的指责，非但没有吓得跪地求饶，反而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眼皮，迎着赵稷明那居高临下的视线，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羞愤，没有畏惧，只有一种“你打扰我吃东西了”的嫌弃。

　　瞪完之后，她收回视线，在赵稷明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又伸手拿了一块玉霜糕，旁若无人地继续吃了起来。

　　不理他。

　　赵稷明愣在原地。他长这么大，被册封为储君以来，还从未被人如此彻头彻尾地无视过。那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他胸口莫名堵了一口邪火。

　　“你这是什么态度？”赵稷明拔高了声音，脸色铁青。

　　“好了，稷明。”皇后适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太子的发作，“她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规矩自然要慢慢教。既是你觉得她粗鄙，那这教导之责，母后就交给你了。明日起，你抽空来凤仪宫，亲自教她识字、学规矩。”

　　赵稷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母后！儿臣每日要阅览奏折、修习策论，哪有时间教一个……一个野丫头？”

　　“这是懿旨。”皇后端起茶，冷冷扫了他一眼。

　　赵稷明一口气憋在胸腔里，无处发作。他狠狠瞪向沈小满，却发现对方正专注地嚼着第三块玉霜糕，腮帮子一动一动的，连余光都没分给他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道：“儿臣……领旨。”

　　太子拂袖而去。

　　沈小满直到那阵压抑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悄悄舔了舔嘴角的糕点渣。她抬头看了一眼皇后，心想：这宫里规矩虽然多，人虽然凶，但这糕点，当真是极好吃的。